雅各布的礼物有很多。


    最开始说会给他带礼物是随口哄他的，哄完后我就后悔了，我并没有给人类买礼物的经验，也不会挑选礼物，据说挑选礼物是有学问的，听上去就很麻烦，而幽灵最讨厌麻烦，也许对方收到的并不是他想要的礼物，这样礼物就不仅是礼物，而是包装精致的负担。


    想想吧，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送出时收获的反馈却是对方努力强撑的笑脸，眼角是僵硬的，嘴角是定格的，但却要勉强自己做出惊喜的样子。


    这很烦，一想到我会对上这样一张脸，我的胃部就一阵抽搐。


    可也许事情并不会像我预想的那样糟糕，雅各布不是这样的人类，这我当然知道，我其实清楚知道，可我总习惯把事情往坏了想，哪怕只有一丁点可能性，这仿佛是种病态的执着，而我控制不住，是我做回人类的缘故吗？


    人性的幽微总是藏着虚伪、贪婪、愚昧，比如我。


    我讨厌做人，约莫是在讨厌作为人类的自己。这样的我，总是无法拒绝善良、热情、赤忱，和我截然不同的人类，尽管格格不入，也无法理解，但磕磕绊绊也就这样相处了下去，连我自己也没想到。


    所以我还是可以在挑选礼物的环节花上几分心思，以至于不知不觉就买了许多，许多。


    买下来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可收拾整理出来才发现已经装满了一箱子。


    “这个，是我在古董市集上捡漏的机械表。”是镀银的机械表，其实并不适合雅各布，但当时我迟迟没有看到想要买给雅各布的东西，所以，这算是一件敷衍的礼物吧。


    “我需要小心一点吗？毕竟，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老伙计了吧。”雅各布看上去十分认真地问我。


    “没有这个必要，这只是手表，不是什么宝贝。”说到底，哪怕是宝贝又怎么样？不是想要的东西也就称不上礼物吧？


    “可是我的宝贝啊，这可是茉莉你送给我的礼物啊。”所以说我讨厌人类，有时候会过于狡猾，说出让幽灵分辨不出真假的话。


    这让我不禁感到愧悔，那时候没有好好为雅各布挑上一份用心的礼物。


    “老伙计跑得倒也不慢。”秒针刚好划过一圈，雅各布将手腕悬在我面前，像一艘船等待着系上缆绳，我抬眼看他，对上他黑亮的眼睛，像夜里的星。


    趁着那份愧悔还存留在我的心上，我没有拒绝，低头为雅各布扣上了表带，银白的表带像一弯月光，落在雅各布小麦色的皮肤上，看起来并不相衬，这果然不是一份合适的礼物，我抿抿唇，皱着眉头。


    雅各布虽然不太习惯手腕上多了桎梏，但也只是不习惯的缘故，“怎么样茉莉，好看吗？”雅各布期待着我的回答。


    我张张嘴，实在做不到违心，只好谨慎开口，“以你的审美来看，是好看的。”他看上去对这块手表挺满意的。


    雅各布露出一个极富有感染力的笑来，仿佛连空气都跟着变得明亮温暖起来。


    我悬在半空许久的心，终于安稳妥帖地归回了原处，看吧，我明知自己的敷衍，却又庆幸着他没有发现，甚至在窃喜他的喜欢。


    “这个是维多利亚时期的印章。”我从布袋李倒出一枚铜制的小印章，雅各布不一定知道维多利亚时期是什么时期，但又怎么样？我就想要买下来，所以这算是我单方面想要送给雅各布的礼物。


    雅各布没有想到还有礼物，他接过印章，新奇地放在手上把玩，坐在毛茸茸的地毯上，整个人也看上去毛茸茸起来，他手托着下巴，曜石般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我，听我讲述一些维多利亚时期的小科普。


    “这家工艺品店有很多小狗，泥塑小狗，石雕小狗，还有木刻小狗都很生动，我当时觉得一定要买下来让你拥有。”我向他展示着艺术品的巧妙构思，“你看，这下面有弹簧，小狗的脑袋会动，是不是很有趣？”


    “茉莉……”雅各布无奈的唤着我的名字，在我的示意下哭笑不得地伸手弹了一下小狗头，我想到了雅各布的脑瓜崩，嘴角才刚刚翘起一丝微毫，一个轻轻的弹崩就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茉莉你说得对，的确很有趣。”他大约是想要偷偷笑的，结果弧度上扬的角度根本无从掩藏，也就成了光明正大的笑来。


    “这是在书店找到的最新版机械修理的书。”这个雅各布应该会有兴趣，我猜，所以那家书店推荐的相关书籍我都买下来寄到了福克斯，雅各布，他精力这么旺盛，就适合好好学习。


    雅各布表情复杂地摸了摸鼻子。


    “还有这个，”我拿出一个信封，“下半年洛杉矶会有个汽配展览会，这是门票，你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雅各布惊喜万分地接过信封，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个爆炸性的大惊喜，“茉莉！你是怎么拿到门票的！”


    在我还在思考是需要表演轻飘飘一句，“钞能力。”还是需要耸耸肩，轻描淡写说一句，“这有什么难的。”的时候，雅各布大约是做梦都没想到，所以梦游般的把我抱了起来转了个圈圈。


    一阵天旋地转，四周霎时融成一片斑斓的光晕，心脏仿佛腾空起来，指尖下意识扣紧了他结实有力的臂膀，我对上他含笑的眼睛，那几秒仿佛被无限拉长，成了一个只容纳我们两人的、旋转的梦境。


    “茉莉，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好吗？”我被放在了软垫上，眼前还是眩目的光斑，雅各布跪在地毯上，双手撑地，仰着脑袋像只大狗，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


    雅各布知道自己像狗吗？


    “不……”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雅各布捂住我的嘴巴，嘴角挂着一抹狡黠的弧度，“那就这么说好了茉莉！”


    不，雅各布就是狗吧？


    这是个不作数的约定，展会开始的时间还很遥远，远到是我无法抵达的终点，我看着雅各布将门票翻来覆去看来看去的样子，他很喜欢，他很欢喜，我嘴唇翕动了几下，陷入了沉默。


    看来在不远的将来，我会再给雅各布上一课。


    有些约定，是注定不会实现的。


    我翻出了一个卡包，里面是我这次办的所有储值会员卡。


    “这是洛杉矶日落大道388号冰淇淋店的会员卡，推荐口味是榛果巧克力，不过这家的新品开心果坚果味也不错。”


    “这家云朵餐厅我办了会员卡，味道我认为不错，你之后有机会可以去试试看。”


    “这简直像茉莉旅行的明信片。”雅各布翻着卡包，发现了一家他知道的咖啡店，我看了一眼，推荐这家咖啡店的椰丝蛋糕，雅各布翻过一页，“茉莉，你还去了电玩城吗？一个人去的吗？”


    我点头，“算是一个人吧。”虽然带着一尾巴的幽灵，但怎么不算是只有我一个人呢？


    “茉莉，你一个人去了游乐场吗？”雅各布看到了那张游乐场的储值卡，他倏的抬头看我，目光黑沉锐利，如锁定猎物的狼，那张在我印象里还存着稚气的脸庞似乎逐渐有了棱角的轮廓。


    奇怪，我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我还是点点头，的确只有我一个人没错，雅各布眼底的锐意退去，“茉莉，放假我陪你去吧。”


    不，我拒绝，短时间内我不想再坐旋转木马了。


    雅各布改口很快，“那茉莉你陪我去！”他露出一个略带腼腆和期待的笑，“好吗茉莉？”


    唔，该怎么办？我要怎么拒绝雅各布？他不会又扑上来捂我嘴巴吧？


    我想了想，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看你的考试成绩。”


    雅各布嘴角的弧度僵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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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我很满意这样的效果。


    礼物都给了雅各布，我像是完成了一个必要的任务，脑海中紧绷的弦缓缓松懈下来，都化作了温吞的倦意，“茉莉，”我听见雅各布的声音，“今天谢谢你，谢谢你的出现，谢谢你救了比利。”


    他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呢？


    幽灵不知道，幽灵一觉睡到了早上。


    撕掉日历，今天是和卡伦家约好去钓鱼的日子。


    空气不如预期的清朗，没有太阳，没有云，却笼着一层薄薄的岚气，阳光在福克斯似乎是珍稀品一样的存在。


    “茉莉！”车窗摇下，爱丽丝探出精致的脸庞，她热情地向我招手，“快上车！今天爱德华做我们的司机。”


    “是我的荣幸。”爱德华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优雅气质，他微微侧头，礼貌又温和地说道。


    我向他点头致谢，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新香气，爱丽丝坐在副驾驶，兴奋地说着今天钓鱼的计划。


    “茉莉，你要不要猜一猜今天艾美特能不能钓到鱼？”爱丽丝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眯起，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


    爱丽丝很清楚我提出钓鱼的要求是为了报复艾美特，她这样问我，更像是在问我是否希望艾美特钓到鱼。


    我想了想，不确定地开口，“祝他好运？”


    爱丽丝打趣地问我，“茉莉，你这是祝愿吗？”


    爱德华也从后视镜瞥了我一眼，似乎是在确认我的祝愿是否真诚。


    “当然。”我点头。


    爱丽丝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一看就是在打坏主意，“我猜他今天肯定钓不到鱼，说不定还会掉进水里。”


    我们到目的地的时候，艾美特刚从湖中上岸，不知道在我们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他胡乱抹了把脸，浑身湿透，单薄的衣料被水拽着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每一寸肌肉的起伏，水珠不断从发梢滴滴答答地坠下，倒是弥补了我上次没有看到他狼狈模样的遗憾。


    不过爱丽丝这是祝福还是诅咒呢？还是巧合？


    爱德华在一旁憋着笑，帮着卡莱尔搭帐篷。


    爱丽丝则绕着艾美特转了一圈，“艾美特，你是想要作弊吗？先下水贿赂鱼儿？”


    “也许他是认为自己一定钓不到鱼，所以先下去抓几条上来。”难得见到贾斯帕开玩笑，他同样在笑，只是笑得十分克制。


    艾美特朝他龇了龇牙。


    “艾美特没有钓鱼的经验，鱼钩嵌到石头里了。”埃斯梅解释道，不过回想起刚才艾美特脚底打滑朝湖中扑去的场景，埃斯梅的声音里也带着浓浓的笑意。


    “完蛋了，艾美特你完蛋了，你今天运气一定很差劲。”爱丽丝开始危言耸听，眼睛里闪烁着调皮的光芒。


    回击爱丽丝的，是艾美特刻意甩动的水珠。


    像狗，像雅各布，我想到了雅各布。


    爱丽丝笑着躲开，虽然我也被波及到了些许，但没关系，我心情还不错，“期待你今天的表现。”幸灾乐祸地说完，我朝艾美特挑了挑眉。


    艾美特想说什么又生生憋了回去，嘟囔了一句“等着瞧”，罗莎莉为艾美特带来了干净的衣服，艾美特钻进了帐篷。不一会儿，他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我挑好了鱼竿，准备找个地方坐下开始钓鱼。


    艾美特绕着湖走了一圈，总算是选定了位置，和罗莎莉一起开始准备钓鱼的工具。爱丽丝叽叽喳喳地询问爱德华哪种饵料更适合这里的鱼，爱德华耐心地给她讲解着，贾斯帕组装着爱丽丝选的鱼竿。卡莱尔和埃斯梅在一旁选好了位置，安静地拿出自己的钓具。


    福克斯的鱼今天可不好过了，谁让它们这样不识相，一条都不肯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