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州的私人林地名为“银杉生态保留地”，占地超过两千公顷，以保护一片古老的铁杉和云杉混交林为核心。环保信托基金的文件显示，该基金与S.E.E.D.有长期合作关系，允许后者在林地边缘一小块指定区域进行“非侵入性生态监测与适应性植物研究”，旨在探索气候变化下的森林韧性。


    达米安的追踪确认，那辆货车的目的地正是这块指定研究区。研究区外围设有简易围栏和警告牌，禁止公众进入。内部有几间不起眼的木质观察小屋和一小片被清理过的实验地。


    货车抵达后，几名穿着印有S.E.E.D.标志外套的工作人员，在雨夜中快速将那些恒温容器箱搬进一间较大的、带有温控功能的储藏屋。他们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进行类似操作。


    达米安在林地外围的高处，利用望远设备和热成像进行监视。他没有贸然潜入，布鲁斯的指令是观察和评估。


    接下来的几天，研究区活动频繁。工作人员在实验地里划分出数个小区块，小心地将容器中的植物幼苗移植到土壤中。那些幼苗种类不一，有几种常见的固氮灌木，几种生长迅速的草本植物，还有几种看起来是本地树种的幼苗，但叶片颜色和形态似乎与周围天然林中的同种个体略有差异——更饱满，叶脉更清晰。


    他们定期浇水、测量、记录数据，使用便携式设备扫描植物和土壤。工作看起来严谨、规范，符合野外生态实验的标准流程。


    迪克在更外围的隐蔽处设置了几个微型监控传感器和自动相机，对准研究区的主要区域。数据通过加密链路实时传回蝙蝠洞。


    斯诺伊每天也会花时间查看传回的图像和简短报告。她能“感觉”到那些移植幼苗的生命波动。确实，它们的能量活跃度比周围天然植物要高一些，但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或异常扩张的迹象。它们只是在新的环境中扎根、生长，似乎比普通幼苗更快地适应了林地的土壤和微气候。


    “它们在适应，”斯诺伊看着屏幕上一株明显比旁边对照组长得更快的灌木幼苗说，“而且适应得很好。周围的树和草……没有讨厌它们。”


    “目前看来是良性的共生或共存。”布鲁斯分析监控数据，“筛选出的高反应性植物在利用弥漫性能量方面效率更高，生长优势明显，但没有观察到排他性化学物质分泌或根系侵略性扩张。它们似乎只是更高效的‘居民’。”


    “这就是S.E.E.D.想要的结果？”迪克问，“培育生长更快、更健壮、更能适应（或利用）新环境能量的植物，用于生态修复或林业？”


    “表面目的如此。”布鲁斯调出S.E.E.D.公开的研究声明，“他们宣称目标是‘增强生态系统在面对气候变化和人为干扰时的恢复力’，‘利用自然自身的适应性应对环境挑战’。听起来无可指摘。”


    “但他们的秘密实验室，仓促进度，以及那个‘播种计划’，让人不安。”达米安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他还在林地进行远程监视，“而且，他们选择在远离公众视线、监管相对宽松的私人林地测试，而非更公开的研究站，本身就说明他们不想被过多审视。”


    “也许他们只是担心公众误解或激进环保组织的干扰。”迪克提出另一种可能。


    “我们需要更长时间观察，看这些‘超级植物’的长期影响，以及S.E.E.D.的下一步动作。”布鲁斯决定，“维持监控，收集更多数据。同时，通过匿名渠道，将‘银杉保留地存在未公开的基因筛选植物移植实验’的消息，透露给几个信誉良好的独立生态监测组织和大学相关院系。让他们去询问、去关注，给S.E.E.D.施加透明的压力。”


    信息泄露很快产生了效果。几天后，银杉保留地的管理方（环保信托基金）收到了几封来自学术机构和环保组织的正式信函，询问实验的具体内容、植物来源、潜在生态风险评估以及公众知情权问题。当地一家关注环境议题的小型媒体也发表了相关文章。


    S.E.E.D.的反应迅速而专业。他们发布了一份详细的公开说明，阐述了实验的科学目标、植物筛选的合法来源（声称来自合作的植物园和种子库）、严格的环境安全评估流程，并邀请“有资质的独立第三方”在特定时间参观研究区（当然，需要提前预约和审核）。


    一场潜在的舆论危机被化解于无形。S.E.E.D.展现出了高超的公关能力和对规则的熟悉利用。他们的实验看起来公开透明了许多，至少表面如此。


    蝙蝠家族的监控并未放松。他们注意到，在公开说明发布后，研究区白天的活动更加“规范”和“展示性”，但夜间的某些监测活动（如特定频率的能量扫描和土壤深层取样）似乎并未停止，只是更加隐蔽。


    同时，芭芭拉对S.E.E.D.的深入调查有了新的发现。她追踪到S.E.E.D.的几位核心资助者，与几家涉及“生物能源”、“碳捕获技术”和“生态服务市场化”的科技公司有密切关联。其中一家公司，正在积极游说政府，推动将“基于增强型生态系统的碳汇项目”纳入未来的碳排放交易体系。


    “经济动机。”布鲁斯看着这些关联图，“如果S.E.E.D.能证明他们培育的植物能显著提高森林的碳封存能力或生态服务价值，这将是一个巨大的商业和市场机会。甚至可能催生一个新的产业。”


    “用科学和环保包装的商业计划？”迪克挑眉。


    “很可能。”布鲁斯点头，“但这依然在合法甚至受鼓励的范畴内，只要他们的方法确实安全有效，并且遵守相关法规。问题是，他们的方法真的完全安全吗？长期影响如何？以及，他们是否隐瞒了某些更具野心或风险性的研究分支？”


    疑问依然存在。但直接的、危险的证据并未出现。银杉林地的测试看起来平稳进行，移植的“超级植物”茁壮成长，与周围环境和谐共处，甚至开始吸引更多昆虫和小型动物，显示出积极的生态效应。


    斯诺伊看着监控画面中日益繁茂的实验地，心中的不安却并未减少。那些植物长得太好了，好得有点……刻意。仿佛它们被设计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在这片土地上快速、高效地占据一席之地，然后安静地发挥作用。这是一种经过计算的“完美”，与森林里老橡树那种缓慢、有机、充满偶然性的适应过程不同。


    她将自己的感觉告诉了布鲁斯。


    “效率与自然。”布鲁斯思考着，“S.E.E.D.追求的是可预测、可控制、高效率的生态‘增强’。而自然进化是缓慢、充满试错、依赖偶然性的。两者路径不同。关键在于，前者是否会破坏后者的平衡与韧性。”


    “那些植物……太听话了。”斯诺伊努力寻找词汇，“森林里的树，每棵都有自己的脾气。这些……像士兵，站得整齐，做一样的事。”


    这个比喻让布鲁斯警醒。一致性，可预测性，高效率——这些正是人工选择（或基因筛选）追求的目标，也是其潜在风险所在。如果一片森林中充斥的都是高度一致的“超级植物”，其生物多样性会下降，面对未知病虫害或环境突变的抵抗力可能会减弱。


    “我们需要评估实验地的生物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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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样性变化。”布鲁斯指示芭芭拉和迪克，从监控数据中分析昆虫、鸟类、土壤微生物的种类和数量变化。


    初步分析结果令人意外：实验地的生物多样性指标在短期内（几个月）似乎有小幅提升，因为更健康、更繁茂的植物提供了更多的栖息地和食物来源。但达米安提出一个关键点：“这是初期效应。当这些‘超级植物’完全占据生态位，排挤掉其他竞争性较弱的本地植物后，依赖那些本地植物的特定昆虫或动物可能会消失，导致长期生物多样性下降。这需要数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显现。”


    时间，他们需要时间，而S.E.E.D.似乎正在争取时间，加快他们的“播种”进程。


    就在这时，监控捕捉到了一个新动向。一个周末的清晨，两辆越野车驶入银杉保留地，停在研究区。车上下来几个人，穿着休闲户外服装，但气质与研究人员明显不同，更加精干，眼神锐利。他们与S.E.E.D.的现场负责人简短交谈后，开始仔细查看实验地，用专业设备记录，甚至采集了少量植物和土壤样本带走。


    “不是科学家。”达米安通过远距离观察判断，“更像评估人员或项目经理。可能是S.E.E.D.的出资方代表，或者潜在的合作方、客户。”


    “他们在验收成果，或者评估商业化的可行性。”迪克推测。


    果然，几天后，芭芭拉从一些行业动态和投资简报中捕捉到风声：有几家专注于绿色科技和碳市场的投资机构，开始对“下一代基于生物强化的生态解决方案”表现出浓厚兴趣，传闻正在与相关技术持有者接触。虽然没有点名S.E.E.D.，但时间点和描述高度吻合。


    S.E.E.D.的步伐在加快。从秘密筛选，到小规模实地测试，再到吸引资本关注，他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计划。


    布鲁斯召集了家族会议。


    “目前来看，S.E.E.D.的活动在法律和伦理的灰色地带，但尚未越过明确的红线。他们的研究有潜在商业价值，也可能带来环境效益。我们缺乏直接干预的理由。”


    “但他们的长期影响未知，且他们的‘播种计划’最终规模可能远超我们所见。”达米安指出。


    “我们需要两条腿走路。”布鲁斯说，“第一，继续监控和收集证据，尤其是关于生物多样性长期影响和潜在风险的数据。第二，寻找机会，从内部或外部，对S.E.E.D.的研究方向和商业计划施加影响，引导其走向更安全、更透明、更注重生态整体性的道路。”


    “内部影响？渗透？”迪克问。


    “不一定需要直接渗透。我们可以通过学术争论、政策建议、公众教育等方式，塑造话语权，影响监管环境和投资风向。”布鲁斯解释，“例如，资助独立的长期生态影响研究，发布关于单一化‘增强’森林潜在风险的白皮书，游说立法者将生态韧性（而不仅仅是碳汇量）纳入相关评估标准。”


    “这更像是一场观念和政策的战争，而不是黑夜中的战斗。”迪克总结。


    “两者都需要。”布鲁斯说，“我们既要在阴影中监视威胁，也要在光明中塑造规则。”


    斯诺伊听着他们的讨论，感觉进入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宏观的领域。这与她之前面对的枪击、街头犯罪、乃至疯狂科学家的实验室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明确的敌人可以对抗，只有不同的理念、利益和未来图景的碰撞。


    她看向屏幕，银杉林地的实验地在阳光下生机勃勃。那些“超级植物”静静生长，仿佛对即将围绕它们展开的无声战争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