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故城雪

作品:《墨染相思覆流年

    飞雪千门锁暮昏,寒侵古道行人绝。


    曾照孤城戍角冷,今埋断戟血痕温。


    谁怜此夜天涯客,独倚寒阶数归魂。


    风雪未歇,归途如刀。沈雁独行于北岭旧道,红袍拖曳在雪上,划出一道暗红痕迹,仿佛大地未愈的伤疤。


    凌尘的话如冰锥刺骨:“你师父没死,他在飞云楼。”


    可飞云楼在何处?北岭千里冰封,唯有传说中那座沉于寒湖之底的楼影,每逢月蚀,湖面会浮出半截飞檐,形如雁翅。


    她不信鬼神,却信银簪。发间那枚残羽银簪,是师父临终前亲手所戴。簪身刻着“北岭有雁,不归不鸣”八字,羽翼断裂处,暗藏一道极细的凹槽,她曾以血试之,无反应;以火灼之,亦无变化。


    唯有今夜,当她行至北岭寒湖畔,月光破云而出,清辉洒落湖面如银,银簪残羽竟微微发烫。


    她抬手抚簪,忽见簪头残羽映出雪光,竟在雪地上投下一道血色图影——那是一幅地图。


    线条蜿蜒,如血脉蔓延,中央是一座倒悬的楼阁,四角沉于水底,楼顶却指向苍穹。图旁有小字,以古篆书写:“飞云沉渊,归鸿藏诀,血祭七十二,方启天机门。”


    七十二……正是北岭殉难之人之数。


    她正欲细看,忽觉雪地微颤。


    三道黑影自湖面冰层下疾掠而来,如鬼魅踏冰而行,足下不留痕,唯余冰面裂出细纹,形如蛛网。


    沈雁迅速收簪,后退三步,手已按在腰间短刃之上。那刃是北岭残部特制的“断信”,刃身漆黑,专破内力护体。


    “沈姑娘。”为首黑衣人开口,声音如冰碴摩擦,“交出竹简,可活。”


    “凌尘的人?”沈雁冷笑,“还是天机阁的狗?”


    “我们是来取回‘归鸿诀’的。”黑衣人缓缓抽剑,“你师父藏的,不该由你来承。”


    话音未落,三人已成三角之势围上,剑出鞘,寒光如练,剑气割裂风雪,直逼中宫。


    沈雁不退反进,短刃“断信”出鞘,刃光如墨,不反光,不映雪,却在触及剑气瞬间,将对方剑气“吞”入刃中,剑势一滞。她借势旋身,刃光划过左侧黑衣人咽喉,血未溅,已结成冰珠,如红梅落雪。


    第二人剑锋已至背后,沈雁侧身避让,红袍被削去一角,飘落雪中,如雁羽坠地。她借势跃起,足尖点冰,银簪残羽在月光下再次映出雪地血图,她眼角余光扫过——图中倒悬楼阁的东南角,有一处标记,形如银簪。


    那是入口?


    她心头一震,正欲记下,第三名黑衣人已自冰下突袭,一柄冰刃自湖底破冰而出,直刺她心口。


    沈雁避之不及,银簪残羽被冰刃擦过,簪身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纹,一滴血自她发间滑落,滴入湖中。


    刹那间——湖面沸腾。冰层下,竟浮现出一座庞大黑影,如楼如船,沉睡千年,此刻因那一滴血而苏醒。湖水翻涌,冰层龟裂,黑影缓缓上浮,楼阁轮廓渐显:飞檐如雁翅,檐角悬铜铃,铃中竟有七十二枚骨片,随风轻响,如人低语。


    沈雁瞳孔骤缩,转身欲退,却见三具冰行卫尸体竟在雪中缓缓站起,伤口结冰,眼眶泛蓝,如被某种秘术操控。


    她咬破指尖,将血抹在簪身裂纹处,低声念道:“师父说过,银簪断羽,血祭方显真图。”


    血渗入裂纹,残羽竟发出微弱红光,雪地血图随之变化——原本指向东南角的标记,竟移至西北角,且多出一行小字:勿信凌尘,他非救你,是引你入局。若见飞云,速毁簪。


    沈雁手一颤,凌尘骗了她?


    可那竹简血书,分明是他三年前亲笔所留……


    风雪中,湖面轰鸣,飞云楼已浮出大半,楼门紧闭,门上刻着七十二个名字,皆是北岭殉难者。沈雁一眼便寻到“沈无鸣”三字——她师父之名。


    而就在她失神刹那,一道黑影自雪中暴起,一掌拍向她后心。


    沈雁避让不及,银簪被震飞,落向湖面冰隙。


    她本能扑救,指尖触到簪身瞬间,簪头残羽竟在湖水倒影中映出另一幅图——不是地图,是一人背影。


    可那背影,却比她所见的凌尘,年轻十岁,眉目更冷,眼神更空。


    那是……


    沈雁脑中轰然炸响——凌尘从未提过自己曾来过北岭。可这倒影中的他,分明早已站在飞云楼前,仿佛,他才是当年那场血案的见证者,甚至……参与者?


    “沈雁!”黑衣人厉喝,“交出银簪!”


    她猛然回神,一把抄起银簪,转身跃入湖畔密林。


    身后,冰层彻底崩裂,飞云楼沉入水底,只余一圈涟漪,如雁飞过,不留痕。


    她望着手中的银簪,残羽映雪,血图已隐。


    她闭眼,听见风中传来七十二声低语,如雁鸣,如哭。


    可她该信谁?


    雪,又落了。


    她将银簪重新簪入发间,低声自语:“师父,若雁不南飞,那我便……做那只破冰的雁。”


    她转身,走向密林深处,背影没入风雪,唯余雪地上,一行足印,如信,写向未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星星点点的光洒落在寺庙的大殿前,洒落在银杏树已经结满银杏子的枝丫上,洒落在白衣女子的身上。


    那光,不是月华,也不是烛火,而是自天外坠落的星屑——如尘、如雪,无声飘落,在这座荒废已久的古寺中,竟似一场静谧的祭礼。银杏树高耸入云,枝干虬结如龙,果实累累,泛着微弱的金芒,仿佛每一颗银杏子,都封印着一段被遗忘的往事。


    白衣女子立于树下,浑身袍服猎猎作响,双手持剑在空中翻飞腾挪,剑身划过的痕迹宛若星河倒悬,剑锋迸射出耀眼的寒光,每一道剑气都带着撕裂虚空的锐意。


    凌风藏身于檐角阴影中,屏息凝神,瞳孔微缩——他从未见过如此剑法。


    不是招式,而是“道”的具现。


    她的剑,不是攻敌,而是在“书写”,每一剑,都像在虚空中刻下一道符文;每一式,都似在回应某种远古的召唤。剑意如潮,层层叠叠,压迫得凌风几乎窒息。


    原本以为自己的剑术已经炉火纯青,但看过白衣女子的表演后,他才发现剑道的奥秘有多么深不可测。


    那不是单纯的招式变幻,而是与天地共鸣的韵律——每一道剑光都应和着风的呼吸,每一步踏动都契合着银杏叶坠落的节奏。忽然,女子剑势一转,剑尖轻挑,一片飘落的银杏叶被精准地分为两半,切口平滑如镜,竟无半分碎裂。


    叶瓣缓缓飘下,露出她清冷的面容,眸光如霜,却无半分杀意,唯有无尽的孤寂与执着。


    传说,这寺庙是上古“守门人”封印幽冥之门后,魂散之地。


    寺中银杏,乃守门人以心头血浇灌,千年一果,果熟之日,便是封印松动之时。


    白衣女子忽然收剑,剑尖轻点地面,星河残影缓缓消散。她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眉如远山,眸似寒潭,唇边却无半分笑意。


    “你看了很久了。”她声音清冷,如雪落深潭。


    凌风跃下檐角,抱拳:“在下凌风,误入此地,不敢窥探,只是……姑娘的剑法,与我师门所传《星河剑诀》极为相似。”


    女子眸光微闪:“《星河剑诀》?那早已失传三百年。你从何处学来?”


    “家师所授,”凌风顿了顿,“但他说,此剑诀残缺不全,唯有‘星落九式’可窥全貌。而姑娘方才所舞,正是……‘星落第九式’。”


    女子沉默片刻,忽然轻笑:“原来如此,你师父,可是姓‘叶’?”


    凌风一震:“姑娘认得家师?”


    “不是认得,”她缓缓抬剑,剑尖指向凌风,“这门剑法,是我亲手所创。”


    凌风如遭雷击:“你……是谁?”


    “我叫叶昭,”她望着银杏树,“三百年前,我以心头血种下此树,以魂魄封印幽冥之门。我将剑诀刻于树心,将记忆封于果中。我本该死,可我以‘剑意不灭’为誓,将一缕残魂寄于剑中,等一个能见星落、能听剑歌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如刃:“而你,凌风,是你师父派你来的?”


    凌风摇头:“师父三年前已死于‘天机阁’之手,临终前,他只留下一句话:‘若见星落银杏,便是剑诀重光之日。’”


    叶昭神色微动,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原来……他死了,”她低声喃喃,随即冷笑,“可笑,我等了三百年,等来的,却是他的徒弟?一个连剑意都未完全领悟的后生?”


    “我知道自己现在不够格,”凌风单膝跪地,“但我愿以命相求,习得完整剑诀,查明天机阁阴谋,为师父、为天下,破那幽冥之局。”


    叶昭静静看着他,良久,忽然抬手,剑尖轻点他眉心。


    “你可知,为何银杏结果,我便苏醒?”


    “因封印将破。”凌风答。


    “不,”叶昭摇头,“是守门人将死——每一代守门人,魂归树下,便会化为下一轮封印之力。”


    她望向树顶一颗最亮的银杏子:“那颗果子,已有了心跳,它在等一个人,去继承这诅咒。”


    “谁?”


    “你。”叶昭直视他。凌风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不可能……我母亲早逝,我无亲无故……”


    “你母亲,是我亲手封入银杏树的,”叶昭声音低沉,“她为护住你,以魂为祭,换你活命。而我,将你托付给你师傅,改你姓氏,只为让你……远离这宿命。”


    风起,银杏叶纷飞,如雪落……


    喜欢墨染相思覆流年请大家收藏:()墨染相思覆流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