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戏红妆
作品:《墨染相思覆流年》 北岭,极寒之地。
雪如絮,覆千山,唯有一道孤影立于断崖之上,披着褪色的红袍,发间银簪微颤,簪头刻着一只展翅雁形,羽翼残缺,似被利刃削去半边。
她身后,立着一座荒坟,碑上无字,只刻着一行小篆:“北岭有雁,不归不鸣。”
她跪在坟前,将一壶浊酒缓缓倾洒于雪地。酒未入土,已结成冰晶,如泪。
“师父,我来了,”她低声说,“你说过,只要雁不南飞,北岭就还有人记得你们。”
风起,雪舞,远处传来马蹄声,踏碎寂静。
肖悦收起碎裂的星盘,转身,立于潇雪梅身侧,轻声道:“天亮了。”
“那就——”潇雪梅撑开湘妃伞,伞面血光流转,映照她冷峻的侧脸,“让他们看看,星坠之人,如何逆天改命。
潇轻舟站在一旁,心中感慨万千。这次事件让他更加意识到,这些看似平静的生活背后,隐藏着多少未知的危险。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查清楚这件事的幕后主使,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雪越下越大,大地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白色掩盖,但这份宁静之下,却是暗流涌动。
三骑黑衣,披着“天机阁”制式斗篷,踏雪而来。为首者翻身下马,摘下铁面,露出一张冷峻的脸——凌尘,如今的潇湘十二楼之主,掌天下密报,亦是三年前血洗北岭的“执令者”。
“沈雁,”他开口,声音如刀,“你师父的坟,不该立在这儿。”
“不该?”沈雁缓缓起身,红袍翻飞,如血染雪原,“北岭埋的,是七十二具忠骨,他们为护‘归鸿诀’而死。你说,不该?”
凌尘目光扫过无字碑,终落于她发间银簪:“你师父临死前,把‘归鸿诀’藏进了这簪子里,对吗?”
归鸿诀——可破天机册的秘法,亦是北岭被灭门的根源。
沈雁冷笑:“你是来抢簪子?还是赶尽杀绝?”
“我来带你走,”凌尘伸手,“潇湘十二楼还缺一个楼主,你比谁都合适。”
沈雁蓦然大笑,笑声凄厉,“你们天机阁的人,都这般不讲道理?三年前,你亲手斩断我师父右臂,只为取他袖中半页残卷。你说,他临死前,可曾求饶?”
凌尘沉默。
雪落无声。
良久,他低声道:“他不曾求饶,他说:‘雁不南飞,信不改。’”
沈雁怔住。“你可知,”她轻声说,“北岭的雁,从不南飞。不是不能,是不愿。它们记得归途,哪怕归途是死路。”
凌尘望着她,忽然道:“阿箬死了。”
“半月前,死于‘蚀心散’,指甲缝里有龙鳞布,”凌尘盯着她,“和北岭废墟中发现的布料,一模一样。”
沈雁猛地攥紧银簪:“所以?”
“所以,北岭的火,从未熄,”凌尘说,“有人在用你们的名义行事,也在用你们的血,喂养新的阴谋!”
沈雁沉默良久,终是抬头:“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凌尘翻身上马,“我不想你永远被蒙在鼓里。”他递来一卷竹简,上书:飞云令。
沈雁接过,指尖触到竹简背面一道暗痕,刻着一个“凌”字。
和阿箬尸身旁发现的铜牌上,一模一样。
“你师父没死,”凌尘策马转身,声音隐入风雪,“他现在,在飞云楼。”
马蹄远去,只余雪地一行足印。
沈雁立于坟前,银簪残羽在风中轻颤,如一只欲飞却断翼的雁。
她低头,将竹简缓缓展开,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以血写就:若你见此信,我已死在归途。
雪,又下了起来……
都说宫门一入深似海,后宫之中,无人不晓,先帝在世时最钟情的唯有皇后一人,后宫寥落,连妃嫔都屈指可数。
可自皇后崩逝,帝王心死,他便纵情声色,广纳美人入宫,张美人,便是那时被选入宫中的——她年轻、温顺、像一株怯生生的花,在深宫冷殿里悄然绽放。
张玄妙啊张玄妙,你想干什么……你不过是个出身卑微的女子,竟能成为陛下晚年最宠爱的妃嫔,这本身便是一场逆天改命。可你心里清楚,这份宠爱如朝露般脆弱,陛下龙驭宾天之日,便是你命丧黄泉之时。
陛下待你甚厚,赐你“玄妃”之位,可你夜夜难安。你怕的不是失宠,而是殉葬。
听闻前朝旧例,先帝驾崩,无子嫔妃皆需随葬皇陵,或自尽,或被赐毒酒。你不想死,于是你求子,从宫外秘求偏方,不惜以身试药,终于怀上龙嗣。
十个月后,如愿诞下一名女婴,你初时失落,只道是个女儿,无法承欢膝下,也无法为你挣来长久依靠。可你万万没想到,正是这个女儿,成了你活命的凭证。
陛下年过半百,竟得一女,欣喜若狂,视若珍宝,亲封为“宝庆公主”,赐金玉满堂,恨不得将天下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因这女儿之福,你也被晋封为“美人”,虽位分不高,却得了帝王真心怜惜。
你看着女儿在陛下膝下承欢,咿呀学语,蹒跚学步,那笑声如银铃,竟真能驱散帝王暮年的阴霾。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来陛下病重,长卧榻上,油尽灯枯,太医束手,群臣缄口,无人敢言“死”字。唯有三岁的宝庆公主,每日蹦跳入殿,爬上龙床,拉着父皇的手问:“父皇,你怎么了?”
陛下望着她,声音微弱:“宝庆,父皇病了,你说,父皇还能好吗?”
满殿宫人屏息,冷汗涔涔。谁不知陛下性情暴戾,最忌讳提及生死?可宝庆睁着澄澈双眼,认真道:“父皇一定会好起来的!我生病时,喝药、睡觉,就好了。父皇也睡一觉,就好了。”
陛下苦笑,又问:“若父皇……再也不能醒了呢?”
宝庆不懂死亡,却见父皇脸色灰败,顿时泪如雨下,紧紧抱住他:“父皇不会死!不会死的!我要父皇陪我放风筝,陪我吃桂花糕……”
陛下看着她,浑浊的眼中竟泛起泪光,轻轻抚她发髻:“好,好,父皇不睡,父皇陪着你。”
他挥挥手,命张美人将公主抱下。
那一刻,他本已决意下诏,命所有无子嫔妃殉葬。可望着宝庆小小的背影,他终究动了恻隐之心——公主尚幼,不足三岁,若失生母,谁来抚育?谁来教她说话、穿衣、识字?他这一生,辜负太多,唯此幼女,他想为她留下一点温暖。
于是,他下旨:张美人免于殉葬,留居宫中,专司抚育宝庆公主,非召不得出宫。
张美人跪地谢恩,泪流满面。她知道,她活下来了,不是因为宠爱,不是因为恩情,而是因为那个曾让她失落的女儿。
弥留之际,张美人躺在偏殿的榻上,气息微弱,窗外秋雨淅沥,如泣如诉。她已病入膏肓,太医摇头退下,连药都停了。她知道,自己的时间到了。
意识在昏沉中飘荡,她忽然看见了那个遥远的村庄——她出生的地方。低矮的土屋,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父亲在田里挥锄。她是庶女,连名字都没有,只被唤作“二丫头”。
嫡姐穿着绫罗绸缎,坐在轿中出嫁,而她只能跪在泥地里,为她牵裙角。她记得嫡姐出嫁那日,母亲偷偷塞给她一块粗粮饼,说:“女儿啊,咱们这样的人家,能活下来,就是福气。”
她又看见自己被卖入青楼,学唱小曲,学斟酒,学笑。
她记得老鸨打她,只因她不肯对客人笑。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后来,她被送入宫墙,成了最低等的宫女。她记得那个雪夜,她为一位失宠的嫔妃送汤,路过御花园,陛下独自伫立,望着残雪发呆。她鼓起勇气,轻声说:“陛下,雪虽冷,可明日天晴,便有霁月清风。”
陛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问:“霁月清风?谁教你的?”
她低眉:“是我阿爹说的,他说,人心若如雨后初晴,便不惧寒夜。”
那一夜,她被召入寝殿,从此平步青云。
可她最清晰的记忆,却是宝庆出生那日。她虚弱地躺在床榻上,陛下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女婴,竟然笑了。那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只有一个父亲的喜悦:“像你,眼睛像你,倔强的样子也像。”
她哭了——她终于明白,她这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可她的女儿,可以。
她缓缓闭上眼,唇角却带着笑。她听见宝庆在耳边喊:“母妃,母妃,你醒醒……”
她想抬手摸摸女儿的脸,却已无力。她只在心底喃喃:
“宝庆啊……母妃……不能陪你了……可你要记住……活着,就是最大的福气……”
雨声渐远,烛火摇曳,终归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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