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收发室里取回信时，陈琦君还在奇怪，怎么这次的信比之前更厚了些。


    这信是刘琪寄给她的，自从搬来泉城以后，陈琦君每个月都要给她写信，而刘琪寄信的频率则要高一点，所以以往是没有这么厚的。


    不过打开以后陈琦君就知道为什么了，刘琪给她寄了一些照片。


    她先看了照片，是刘琪在阳城说得上名头的地方拍下的照片。


    陈琦君皱眉，只觉得对方的笑容并不似平常那样坦荡直爽，反倒带了一丝牵强。


    陈琦君当下心里一沉，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信中写道，刘琪祝福陈琦君又长一岁，只是等信到时，只怕已经过完生日了，她祝福她学业进步，快乐健康成长。


    她其实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送陈琦君什么礼物，毕竟她去年送了她那样珍贵的礼物。后来她想到陈琦君去了泉城，会不会对阳城的记忆开始模糊，会不会将她的样子淡忘了。


    于是她去了两人常去的地方拍下照片，她希望陈琦君永远不要忘记她。


    看到这儿时，陈琦君心里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了几分。


    果然，在写完这些事后，刘琪画风又转，写道原来那家玩具厂做错了决策，支撑不下去了，开始大量裁员，最开始是她妈妈下岗，后面她爸爸也下岗了。家里实在是困难，偏偏她爸爸又开始去打牌，赢了几次后回家就越来越晚。


    她每天都能听见父母之间的争吵，写到这儿，陈琦君看到刘琪写了好几个重重的“钱”字，又用黑笔划掉，显然她内心是十分不平静的。


    到后面刘琪的父母已经吵得快离婚的程度，有天晚上她妈妈甚至问她，是跟妈妈还是爸爸，这让刘琪内心十分挣扎。


    如果可以，她谁也不想跟，她只想要原来那个家，曾经因为成绩不好被妈妈责骂，爸爸跟着叹气的日子都变得美好起来。


    在写这封信的前几天她父母已经离婚了，爸爸输的钱太多了，家里已经没什么钱了，而她妈妈下定决心要带她回外婆家，外婆家起码有地，饿不死她们。


    刘琪附上外婆家的地址，告诉陈琦君之后她回信可能不是很快了，外婆家有些偏僻，回信不方便，只怕送到手会很晚，希望陈琦君见谅。


    抓紧手中的信纸，陈琦君呼出一口气。


    往日种种，浮现在她脑海里。


    她知道的，乡下会是什么样子，就是阳城和泉城的教育水平差距都那么大，更何况是城市和乡下之间的差距。


    陈琦君不敢细想，刘琪在乡下读书会被耽误成什么样，她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她低下头，将手中的照片和信纸收拢，重新放回去。


    这次，她不打算给刘琪回信了。


    她要去看她。


    “你是说，让我去乡下装成资助人？”


    关杰希看着眼前的少女，怀疑他是否听错了。


    “对，明天星期五，下午就放学了，我们从那时候走，可以吗？你有时间吗？”


    关杰希扯出一抹无奈的笑容：“你在说了你的请求后再问我有没有时间，是吃定我不会拒绝吗？”


    但关杰希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能拒绝陈琦君，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好事。


    陈琦君轻轻皱眉，她也是想不到还有什么人可以和她一起去，之前虽然关杰希搬到她家楼上，但总不出现在人前，她知道刘琪一家是没见过关杰希的，所以关杰希是最合适假扮的人，找其他人有暴露的风险。


    少女的自尊心总是坚强又脆弱的，之前送一辆自行车给刘琪都让她那样为难，更不要说来自同龄人还是好朋友的资助。


    但如果关杰希不同意，她也会另想办法。


    “好了，别皱眉了，我答应还不行吗。”


    不知为何，看着陈琦君皱起眉头，关杰希就下意识不想看到这一幕。


    就当是还了她过年邀请他去她家，两位老人对他的热情招待的人情。


    不过，关杰希俯身，“这事你打算瞒着你的父母吗？”


    “这是一件小事，资助她读书又能花多少钱呢？但我父母和我所想的肯定不一样，我用自己的钱做我想做的事，为什么一定要告知她们呢？”


    陈琦君不用想也知道她妈妈和爸爸肯定不同意，之前买那辆自行车都让陈进国不乐意，更不要说资助他不喜欢的小孩读书。


    而蒋兰肯定会附和陈进国。


    “你这样，很好。”


    关杰希打开文件，“你现在可不是还没断奶的孩子。”


    他是惊讶的，但无需在陈琦君面前表现出来，他不想让她知道。


    “行，谢谢你，那我先走了，明天我来找你呀。”


    陈琦君不在意关杰希说不出什么好话，和他相处久了，她知道与其听他说的，不如看他做的。


    “咔”


    听到门合上的声音，关杰希放下手里的文件，再也不用忍笑了。


    他很少能听见她对他说“谢谢”，这可真稀奇啊。


    第二天放学后回到家，陈琦君装模作样往包里收了两件衣服，容明珠还想帮她整理。


    “没事，外婆，我就回去办个手续，我都整好了。”


    陈琦君还没成年，虽然父母忙，可家里还有外婆在呢，她不在家还是要拿出一个理由的，不然家里人是要担心的。


    她借口现在需要的一个文件还在原来的学校，她需要回去拿。


    而陈家是很信任关杰希的，不过与其说是信任关杰希，不如说是他们相信自己的女儿。


    关杰希虽然高，但过于瘦了，有一次蒋兰托他开罐子都不是一下就开的，而陈琦君现在的手劲可不是摆设，就是跑步也很快，中考要考体育，她现在八百米都能在三分内。


    只是容明珠不放心，在她看来，才二十岁的关杰希自己都还是孩子呢，怎么照顾得好陈琦君。


    可是陈琦君阻止了容明珠的想法，她外婆年龄大了，上次从家里到泉城都累够呛，她哪里舍得让老人家陪着她累。


    看着前面背着书包步伐是止不住雀跃的陈琦君，关杰希转了转手里的钥匙圈，“就这么高兴啊？”


    “当然，去见朋友，哪里会不高兴呢？”


    只是陈琦君没想到，刘琪在信里说的，她外婆家偏僻了点，会这么偏。


    黄泥巴路上到处是水坑，就是车碾在上面也不免脏水溅到车身上，人要是在上面走路，是不想要干净的鞋子了。


    可偏偏车已经开不下去了，前面的路窄得只能通过两人而已。


    “你朋友家就住这里啊？”


    关杰希小时候跟他妈妈一起住时，也不过是住在狭小的筒子楼里，可他也是没走过这样的黄泥巴路的。


    陈琦君耸肩：“如果你没有开错路的话。”


    她打开后备箱，将里面的牛奶和油提下来。


    去拜访人家，手里哪有不提点东西的道理呢。


    关杰希有心想接过，但陈琦君没让他接。


    “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就不要和我争了，这又没多重。”


    她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徒留关杰希走在后笑了笑，然后快步跟上她。


    过了这狭窄的路，又问了几个人，陈琦君总算找到了刘琪外婆家。


    看着顶上的那些瓦片，陈琦君真怀疑下一秒它就要掉下来了。


    但她心里越发庆幸今天来了这里。


    “你们找谁？”


    白小丽正打算喂鸡，就看到门口来了两个陌生人，不对，她再看了一眼。


    她认得陈琦君，她女儿的朋友。


    白小丽十分惊讶，她不是搬家了吗？还送了她女儿一辆自行车，白小丽记得可清楚了。


    “你是琦君吧，怎么来这儿了？”


    拜刘琪一天念叨个不停，白小丽记得改口叫琦君。


    “阿姨，我来找琪琪。”


    边说着，陈琦君边把手里的东西放进屋内。


    “你太客气了，来都来了，还带这些东西。刘琪，刘琪！琦君来找你了。”


    刘琪震惊地放下手中的笔，什么，她没有听错吧？


    直到看见眼前的少女，她才确信这是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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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来了啊？”


    “怎么，不欢迎我？”


    刘琪不再不好意思，她一下抱住陈琦君。


    “我可想你了”


    她拉着陈琦君往房间走，陈琦君给关杰希使了个眼色，关杰希挑眉，转身和白小丽说话。


    把门帘拉上以后，刘琪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这样小心？”


    刘琪也不瞒陈琦君，这虽然让她觉得难堪，可如果倾诉的对象是陈琦君，那刘琪就不会害怕了，她知道陈琦君不会说出去的，她是她最好的朋友。


    “说是外婆家，不如说是舅舅、舅妈的家，在这儿做什么都要被限制……就是被说吃白饭的也反驳不了，只能每天多做些活儿，好在我跟妈妈还有张床睡。”


    这些抱怨的话刘琪在心里憋了好久，她看出了妈妈心里不好受，更说不出口了。


    印象里的外公外婆也和现在不一样，所有人都在怨白小丽离婚还带个拖油瓶回来，刘琪知道舅妈已经托人为妈妈相看人家了，她妈妈嫁出去以后好像就脱离了这个家，不再是留着同样的血，姓着同样的姓，而是变成了客人。


    说是客人也不对，谁家会让客人做事儿呢？既不像家人又不像客人，只像是那寄生虫，惹得主人家不高兴。


    陈琦君认真听着刘琪说话，没插话，她知道，刘琪想说这些话太久了。


    在刘琪说完以后，陈琦君问她：“那你还在上学吗？”


    “上的，”刘琪咬唇，“所以我妈现在同意嫁人了，不然我没有书读。”


    说着，她的眼眶里隐约有晶莹冒出，说到底，她还没满十四岁，身高又不高，给人做事人家是不收的。


    除了读书，刘琪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什么。


    她永远记得那晚，白小丽细细为她梳头，“书，是一定要读的，你就是上大学，妈妈也会想办法让你读的。”


    刘琪不想让妈妈为她付出那么多，她哭着说自己不想读书，她本来也不是读书那块料。


    白小丽听见女儿这么说，下意识扯紧了刘琪的头发，在刘琪叫痛前松开。


    “可是你不读，就会像妈妈这样，你难道想成为我这样的人吗！”


    “成为妈妈这样的人又怎么了！你是我的妈妈，我不想你这么辛苦！我也不想你嫁给那个人，我听到了，那个男的离婚是因为把老婆打跑了，我不想你被打！”


    白小丽心里也不好受，可那个男人愿意花钱让刘琪读书，已经是条件最好的了，也不图她再生个孩子。


    她一遍遍梳着刘琪的头发。


    “先苦后甜，先苦后甜，苦日子总是有数的，之后都是甜的了。”


    只是这话，不知是安慰刘琪还是安慰她自己。


    听到这儿，陈琦君皱眉。


    “都这样了，你妈妈没想过带你去其他地方吗？”


    刘琪看了眼窗外，“我们的户籍都在这儿，我妈妈要去外面打工带上我不方便，可放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她又担心。不留在阳城是因为我爸现在赌瘾大，我妈不想留在那里跟他扯上关系。”


    “那留在你外婆家就不会扯上关系了吗？你爸又不是不知道这儿。”


    “有舅舅、舅妈在……”


    “他们现在都不想管你们母女俩，你们还指望他们会保护你们？”


    陈琦君都要气笑了，刘琪背过身，“你来就是说这个的话，还不如不来呢。”


    她心里难过起来，早知道不说这些了，她不想好朋友说她妈妈，她现在只有妈妈了。


    “我必须得来，刘琪。”


    “我要让你走出这里。”


    刘琪微张着嘴，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此时，白小丽拉开帘子，抱住刘琪，兴高采烈说道：“琪琪你有书读了！我也不嫁了，妈妈以后都陪着你！”


    像童话一样，刘琪的人生好像又翻了篇。


    她下意识看向陈琦君，却见阳光洋洋洒洒照在她身上。


    她的仙女教母早就出现了，她也不需要南瓜马车，自行车更好，她可以自己选择属于她的人生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