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麦田里的守望者
作品:《青色之回忆》 战争,是在那只银色的小勺,被轻轻放下的那一刻,正式开始的。
之前的一切,无论是点单时的暗流涌动,还是独享圣代时的甜蜜示威,都只是这场终局之战前,冗长而又必要的、充满了仪式感的序曲。而现在,序曲终了,前菜撤下,两位主角已经各自佩戴好了自己的盔甲,整个舞台的光,都聚焦在了她们的身上。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那首一直作为背景音的、舒缓的钢琴曲,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阳光依旧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安静地洒落在柚木长桌上,将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华丽的红茶,映照出一片剔透的、琥珀色的光晕。但那份属于午后的慵懒与惬意,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剑拔弩张的、几乎能让空气都为之凝固的、无形的压迫感。
彦宸坐在两个强大气场的交汇点,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冰冷的汗。他像一个被绑在铁轨上的无辜路人,眼睁睁地看着两列高速行驶的、注定要迎头相撞的火车,从地平线的两端,呼啸而来。他甚至能听到那无形的、巨大的风压,撕裂空气时所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尖啸。
率先开第一枪的,是张甯。
她没有像彦宸预想的那样,直接进入唇枪舌剑的质问环节。她只是向后靠在了高高的椅背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耐心地,看着苏星瑶完成了那一整套从容不迫的、极具仪式感的“战斗准备”。
直到对方将那锐利的、充满了战意的目光,如利剑般投射过来,她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勾了勾嘴角。
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笑容。
“吃好了?”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像两块玉石在清泉里轻轻地碰撞,带着一种独特的、与周遭这紧张氛围格格不入的、奇异的镇定。
苏星瑶的目光微微一凝。她没想到,对方的第一句话,会是如此的……日常。这句看似平淡的问候,像一记打在棉花上的重拳,瞬间就卸掉了她刚刚才积攒起来的、全部的锐利气势。
“嗯,”她只能点了点头,那双睁大的、明亮的杏眼,带着一丝探究,回视着对方,“很好吃,谢谢款待。”
她巧妙地,再次将彦宸拉了进来。
然而,张甯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她后半句的“弦外之音”。她只是点了点头,那眼神,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在落下了第一颗看似随意的“天元”之后,便不再去看棋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关乎全局的战略层面。
“那就好。”她说,“吃饱了,我们才有力气,好好聊聊。”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整个人的压迫感,瞬间增强了数倍。她那双清澈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牢牢地,锁定了苏星瑶那张因为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而微微泛起一丝波澜的、无懈可击的脸。
“苏星瑶同学,”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精准打磨过的、坚硬的石子,掷地有声,“从我们合班以来,这两个多月里,你做的每一件事,我其实都看在眼里。”
“你以‘讨论问题’、‘创作板报’各种借口,主动接近他。”
“你在明知道他有女朋友的情况下,依旧拉着他的手,生成是你的男朋友。”
“你策划了那场‘英雄救美’,又恰到好处地,在最需要他关心、也最能让他产生保护欲的那个时间点表演那么轰动的一出。”
“你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张甯的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层层递进的压迫力。她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她只是在陈述,像一个冷静的、掌握了所有证据的检察官,在法庭上,将对手所有的“犯罪事实”,一条一条地,清晰地,罗列出来。
“你,是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钢锥,被她用最平静的语气,精准地,刺向了这场对峙最核心的、也是最关键的那个要害。
苏星瑶的瞳孔,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而坐在中间的彦宸,则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狠狠地攥住了。他几乎要停止呼吸。
他看着张甯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过分白皙、却又无比坚定的侧脸,脑子里只剩下了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
来了……
终于,来了!
然而,就在他以为,接下来将是一场围绕着“喜欢”与“不喜欢”的、惨烈的阵地争夺战时,张甯却用一句轻飘飘的话,瞬间,将整个棋盘,都掀翻了。
“如果,你真的就那么喜欢他,喜欢到不惜用上这么多会让你自己都觉得不堪的手段……”她看着苏星瑶那双因为错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极其轻描淡写地说道,“那……就拿去好了。”
“轰——!!!!!”
彦宸感觉自己的天灵盖,仿佛被一道九天神雷,给结结实实地劈中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巨大的惊恐与悲鸣。他像一个正在观看自己最喜爱的话剧的观众,却眼睁睁地看着舞台上那个本该念着深情台词的女主角,突然掏出了一把刀,捅向了男主角。
什么?!
拿……拿去好了?!
宁哥!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我们昨晚不是已经统一战线、签了“停战协定”了吗?!你怎么……你怎么能说把我送人就把我送人了?!你这是在擅自给自己加戏啊喂!
就在彦宸的内心世界,已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背叛”而天崩地裂、疯狂上演着“被抛弃的小狗在暴风雨中无助哀嚎”的悲情戏码时,张甯却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她只是专注地、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苏星瑶脸上那同样因为震惊而微微失色的、极其精彩的表情。
“可是……”
她微微偏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如同刀锋般锐利的光。
“我怎么听说,苏星瑶同学,你可是一位坚定的‘高中绝不恋爱’主义者呢?”
“怎么,为了他,你连自己一直以来所坚守的、神圣不可侵犯的‘信仰’,都准备要背弃了吗?”
这一记回马枪,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刁钻,又如此之致命。
它瞬间就将苏星瑶从“胜利者”的宝座上,给硬生生地拽了下来,并将一个更尖锐、更核心的矛盾,直接扔到了她的面前——
你不是不喜欢,你是“不能”喜欢。
你所有的行为,都在违背你自己的原则。
你,是一个虚伪的、自相矛盾的人。
那一瞬间,彦宸那颗刚刚还沉浸在“被抛弃”的巨大悲痛中的心,瞬间又活了过来。他像是坐了一趟从地狱直达天堂的过山车,那巨大的情绪起落,让他几乎要当场昏厥。他看着张甯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与五体投地的敬佩。
我的天……
这……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的诛心之论啊!
苏星瑶的脸上,那抹无懈可击的、温暖和煦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裂痕。但她毕竟是苏星瑶。那份裂痕,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钟,便被她用更完美的、滴水不漏的从容,给重新弥合了。
她坐直了身体,那双明亮的杏眼,平静地迎上了张甯那充满了压迫感的视线。
“张甯同学,还有彦宸,”她的目光,极其短暂地,在彦宸那张写满了“心有余悸”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转了回来,“我知道,你们可能……误会了什么。”
她的声音,温润、悦耳,带着一种理性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我一直都认为,高中生,应该以学业为重。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专心学习,努力考上一所好大学,那才是对我们未来,最负责任的态度。”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属于“好学生”的、不容置疑的端正,“至于……‘早恋’,我个人认为,这不仅会分散我们的精力,影响学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对未来的不负责任。所以,我个人是绝对不会在进入大学之前,去考虑这些事情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她巧妙地避开了“喜欢”这个核心问题,而是直接跳到了一个更高的、占据了道德制高点的维度——学习与未来。
她的潜台词,清晰而又明确:我,苏星瑶,是一个以学业为重的好学生。你们这种沉溺于男欢女爱的“早恋”行为,是不对的,是幼稚的,是需要被纠正的。我接近彦宸,只是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为了共同进步的同学情谊。
然而,张甯却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
直到苏星瑶说完了最后一个字,她才缓缓地、几乎是怜悯般地,摇了摇头。
“苏星瑶同学,你言重了。”
她的声音,平静而又从容,像一位逻辑严密的哲学家,开始不紧不慢地,解构着对方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理论壁垒。
“首先,‘早恋’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成年人居高临下的、充满了偏见的傲慢。他们认为,我们这个年纪,还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感情,所以,我们此刻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早’的,是‘错’的,是需要被修正的。可是,感情的发生,很多时候,就像花开、像雨落,它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事情,不应该被年龄所定义。”
“其次,”她的目光,变得锐利了起来,“谁告诉你,学习和拥有一份真挚的感情,就一定是相互矛盾的?关键,在于如何去平衡。甚至,一份好的感情,可以让彼此成为对方最强大的动力,去互相促进,去成为更好的自己。这难道不比一个人孤军奋战,要更有力量吗?”
“至于你所说的‘负责任’……”张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一丝讥诮的弧度,“我认为,对自己当下的每一份真心负责,努力地,让彼此都因为这份真心的存在,而变得更优秀,更有勇气去面对未来的挑战,这,本身就是一种最了不起的‘负责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双眸里,燃烧着一种近乎于信仰般的、灼热的光。
“而那种,轻易地否定自己当下最真实的感受,仅仅只是为了一个谁也无法预知的、虚无缥缈的‘未来’,就选择压抑与逃避……苏星瑶同学,恕我直言,那何尝不是一种真正的胆怯,和对那些所谓的‘正确观念’的、可悲的盲从呢?”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它像一把锋利无比的战斧,干净利落地,将苏星瑶刚刚才辛苦建立起来的、那座名为“好学生”的道德壁垒,给劈得粉碎。
你少给我扣帽子。
我们能处理好自己的感情与学习。
你那套陈词滥调,不过是你用来掩饰自己内心胆怯的、虚伪的借口罢了!
苏星瑶的脸色,终于,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下意识地,微微蜷缩了起来。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套足以说服所有老师和家长的逻辑,在这个清瘦的、眼神锐利如刀的女孩面前,竟然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但她没有认输。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重新凝聚起了冷静的光。她知道,在“是非对错”这个层面,她已经输了。那么,她就必须将战场,转移到一个更高级的、关于“价值取舍”的维度。
“我同意,感情需要真心。”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润与镇定,“但是,人总要往前看,不是吗?”
她抬起眼,目光掠过彦宸,落在了张甯那张倔强的、不肯服输的脸上,缓缓地,抛出了一个充满了哲理与诱惑力的比喻。
“这就好像,我们走进了一片广袤的麦田。你弯腰摘下的第一株麦穗,它或许金黄,或许饱满,让你觉得很喜欢。可是,你又怎么能确定,它就是这片麦田里,最大、最饱满的那一株呢?”
她的声音,变得轻柔而又充满了蛊惑力,像一个在你耳边低语的、善意的智者。
“如果,你因为这第一株麦穗,就过早地、心满意足地认定了,那么,当你继续往前走,看到后面那如同金色海洋般、无边无际的、更耀眼的麦浪时,难道,你的心里,就真的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遗憾吗?”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看透一切的、悲天悯人的通透。
“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给自己,也给对方,多一些选择和比较的机会。而不是过早地,就让自己,被一棵树吊死。”
这番话说得,实在是太高明了。
它已经完全脱离了“对错”的争辩,而是上升到了“人生智慧”的高度。
它的潜台词,充满了善意的、却又无比残忍的暗示:
彦宸现在可能很适合你,但你们都还太年轻。以后,你,或者他,一定会遇到更优秀、更耀眼、更适合自己的人。现在就投入这么深的感情,不仅不值得,更是对未来无限可能的一种浪费。
彦宸坐在一旁,听得手心冒汗。他感觉苏星瑶的这番“麦田理论”,简直就是降维打击。它太有道理了,太符合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的价值观了。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为张甯感到担忧。
他转过头,看向张甯。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张因为被戳中心事而动摇的、或者是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双平静得、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丝怜悯的眼睛。
张甯看着苏星瑶,就像在看一个在琳琅满目的糖果店里,因为不知道该选哪一颗,而陷入了巨大烦恼与痛苦的小女孩。
“麦穗的比喻,很有趣。”
张甯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她的年龄完全不符的、近乎于沧桑的笃定。
“但是,苏星瑶,你搞错了一件事。”
“人生,从来都不是在一片可以无限试错的麦田里,做一道可以反复修改的选择题。我们的时间、我们的精力、我们那颗能被轻易点燃的热情,都不是可以被无限挥霍的成本。”
她微微挺直了背,眼睛在这一刻,亮得惊人。
“我这个人,比较笨,也没有你那么长远的、充满了智慧的眼光。我更倾向于相信,当你用心去寻找、去感受的时候,你会清清楚楚地知道,哪一株麦穗,才是最适合放进你自己的那只小篮子里的。”
“它的分量,不会压垮你的肩膀;它的光泽,在你眼里,比太阳还要温暖;甚至是它迎着风、微微向阳的那个角度,都让你觉得,刚刚好,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寸。”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沉重的、温暖的巨锤,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至于,后面会不会有更大、更饱满、更金黄的麦穗……”
她说到这里,极其轻微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的羡慕与遗憾,只有一种近乎于固执的、强大的、令人动容的骄傲。
“那是别人的麦田,与我无关。”
“一个贪心地、想要拥有所有最好的麦穗的人,最终的结局,往往是在无穷无尽的比较和权衡中,迷失了自己,错过了当下那份最真实的、独一无二的幸福。然后,在夕阳落下时,两手空空地,走出那片她曾经以为充满了无限可能的麦田。”
她说完,便不再看苏星瑶。
而是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双清澈的、明亮的、仿佛能倒映出整个世界的眼睛,穿过了午后那浮动的、金色的尘埃,越过了那张沉默的、作为战场的柚木长桌,第一次,如此专注地、毫无保留地,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因为她的话而心潮起伏、震撼不已的、坐在她身旁的少年身上。
“与其在无边无际的麦浪里迷失,”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道,“我,宁愿珍惜手中这株……独一无二的、让我心动的麦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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