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隔岸观火

作品:《青色之回忆

    傍晚,是城市最温柔的时刻。


    夕阳的余晖,像一层融化的、温暖的蜂蜜,均匀地涂抹在城市的每一寸肌理之上。高大的梧桐树,将那斑驳的光影,慷慨地筛落在放学后回家的路上。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尘土与街角小吃店飘来的、混合着食物香气的、人间烟火的味道。


    破天荒地,彦宸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走出校门街区的第一时间,就极其自然地接过张甯手中的自行车。


    他的左臂腋下,紧紧地夹着那一摞被他视若珍宝的、精选出来的《新民晚报》,仿佛一个怀抱着圣经的、最虔诚的传教士。而他的右手,则随着他说话的节奏,在空中兴奋地挥舞着,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你看你看,宁哥,就是这篇!”他将一张报纸凑到张甯眼前,指着上面被他用红笔画得密密麻麻的一块专栏,那神情,像一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这个专栏作者,笔名叫‘老八股’,绝对是上海滩第一批下海的老股民。他的这个《我的股市元年手记》,简直就是一部浓缩版的A股开荒史!我们之前忙着跟小苏苏‘打仗’,简直错过了这个世界上最精彩的一场大戏!”


    张甯自己推着那辆的飞鸽自行车,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悦耳的声响。她没有丝毫不悦,只是侧着头,含着一抹怎么也藏不住的、温柔的笑意,看着身边这个几乎快要手舞足蹈的、自家的傻瓜心上人。


    那感觉,就像一场耗尽了所有人精神的旷日持久的战争终于结束,在庆功的篝火晚会上,她最英勇的骑士,却抱着一把鲁特琴,兴高采烈地,非要给她弹奏一曲他刚刚才学会的、跑调的凯旋歌。


    跑调就跑调吧,她想,反正,仗是我们一起打赢的。


    “哦?”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嘴角微微上扬,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几分揶揄的光,“那我们的‘马后炮’先生,准备怎么给我臆想一下,这场你完美错过的‘大戏’啊?”


    “什么‘马后炮’!这叫‘战术性复盘’!”彦宸立刻义正言辞地纠正道,但那脸上的兴奋光芒,却丝毫未减,“你听我说啊,去年12月19号,上交所开业那天,你知道收盘多少点吗?99.98点!开盘基数是100点,开门第一天,居然是跌的!全天成交额才49万!那个叫‘老八股’的作者说,他当时就在浦江饭店门口,感觉那根本不像交易所开业,倒像是一个没人光顾的、冷冷清清的百货公司。”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仿佛自己就是那个站在历史门口,感受着那份萧瑟的亲历者。


    “但是,真正的转折点,在10天之后。”他的声调,猛地压低,带上了一丝悬疑的色彩,“你知道吗?就那几天,指数‘噌’地一下,就从100点涨到了快130点!然后,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要发财的时候,‘咣当’一下,一道紧箍咒下来了!”


    “紧箍咒?”张甯眨了眨眼,配合地问道。


    “对!涨跌停板!±1%!”彦宸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老八股’在日记里写,他当时都傻了,说这感觉,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还没跑两步,就被他爹妈用一根绳子给拴在了床上,生怕他摔着。整个市场,‘哗’地一下,就凉了。”


    他愤愤不平地挥了挥手臂,仿佛那个给市场套上“紧箍咒”的人,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张甯被他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给逗笑了,她轻轻“噗嗤”一声,毒舌的本能,让她忍不住开了口:“那也挺好的。至少说明,婴儿的亲生父母,脑子还是清醒的。他们想要的,是一个能健康长大的运动员,不是一个一落地就百米冲刺,然后当场猝死的疯儿子。”


    彦宸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宁哥,你这个比喻,好像比这个老股民的还狠!但你别说,还真就是这个理儿!”


    他像是受到了鼓舞,情绪更高昂了。他翻动着手里的报纸,继续着他的“布道”。


    “你说的太对了!被这根‘缰绳’一勒,整个市场,在今年一、二月份,就成了一潭死水。‘老八股’说,他那段时间,连去营业部的兴趣都没有了,委托板上空空荡荡,买也买不进,卖也卖不出。他去年底买的那几百股豫园商城,还亏了点钱。他都以为,这场戏,可能就这么唱不下去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春天,总会来的!”


    “从三月份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指着报纸上被他用波浪线画出的一段,“‘老八股’写道:‘冰封的河面彻底解冻了。’成交量开始一天比一天大,指数也重新站上了140点、150点!你知道那时候,市场上最核心的矛盾是什么吗?”


    不等张甯回答,他便自问自答地,用一种充满了经济学韵律感的、咏叹般的语调说道:“是‘日益增长的场外资金,和少得可怜的股票数量之间的矛盾’!宁哥,你懂这句话的含金量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张甯推着车,安静地走着,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彦宸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声音平静,却一针见血:“懂。就像你之前推测的一样,狼多,肉少。所以,拿着肉的狼,谁也不肯松口,生怕一松口,连骨头都抢不回来了。”


    “知己啊!”彦宸激动地一拍张甯的肩头,拍得她上半身一歪,“就是这个意思!‘老八股’在日记里写,三月底的时候,市场出现了极其夸张的‘惜售’情绪。营业部里全是想买股票的人,但根本没人卖!那些‘老八股’的股票,就那么点流通盘,谁卖了,可能就再也买不回来了。那几张纸,那时候已经不是股票了,那是传家宝!”


    他的讲述,在这里进入了最高潮。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张甯,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辰。


    “然后,疯狂的四月就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4月10号,一个绝对可以载入史册的日子!沪市单日成交额,首次突破1000万!‘老八股’说,当那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整个营业大厅,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记者、闪光灯,像过节一样!他说他当时浑身都在发抖,一半是兴奋,一半是紧张。”


    他模仿着那位作者的口吻,语气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资金进场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这不再是少数人的游戏,而是要演变成一场全民运动了。’他说他那天,没忍住,又追高买了三百股飞乐音响,他自己都承认,‘这不理智,但市场的气氛让人无法冷静’。”


    “然后呢?月末的时候,怎么样了?”张甯的声音,将他从那种狂热的情绪中,轻轻地拉了回来。


    彦宸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复杂。那是一种混合了感慨、嘲弄,和一丝悲悯的、上帝般的视角。


    “月末,指数已经逼近180点,离翻倍一步之遥。然后,最经典的画面,出现了。”他看着张甯,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位‘老八股’先生写:‘营业部里多了很多新面孔,有穿着工作服就跑过来的工人,还有拎着菜篮子的大妈。他们问的问题都很初级:红色是涨还是跌?’。”


    张甯的瞳孔,因为他话语里描绘出的那幅荒诞又真实的画面,而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她仿佛能看到,在那个人声鼎沸、空气混浊的营业大厅里,一群对资本世界一无所知、却又被暴富神话所裹挟的、最普通的市民,正将他们一分一厘攒下的血汗钱,变成一张张红色的委托单,投向那个巨大的、看不见的、正在疯狂旋转的绞肉机。


    那里面,没有逻辑,没有价值,只有最原始的贪婪与恐惧。


    “然后,这个叫‘老八股’的日记,就写到这里,劳动节前一天。”彦宸的脸上,那股狂热的潮红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故事听到最精彩处却戛然而止的、巨大的遗憾与抓心挠肝的焦躁。他合上那张报纸,用力地拍了拍,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断了!就这么断了!”他愤愤不平地说道,那语气,像是在控诉一个挖了天坑却迟迟不填的无良作者,“五月份会怎么样?他不敢想,我简直想疯了!宁哥,你说,这不比我给你看的那些推理小说、咱俩看的那些悬疑片,要刺激一百倍?!”


    他说得没错。小说和电影里的悬疑,是编剧设计好的、安全的刺激。而他手中这张泛黄报纸上记录的,却是真金白银的搏杀,是无数家庭未来命运的、真实的、不可逆转的豪赌。


    张甯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过度兴奋和投入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良久,她才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轻轻地问出了口。


    “这些《新民晚报》,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个问题,像一瓢精准的凉水,瞬间浇熄了彦宸那股“传教士”般的狂热。他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随即,那股指点江山的激昂气势,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蔫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心虚的、讨好的笑容。


    “嘿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交代道,“我一个舅舅,节前不是没事干嘛,听我天天在家念叨什么上交所开业、什么‘老八股’的,他老人家一时兴起,就……就直接买了张火车票,跑去上海待了半个多月。这些报纸,都是他回来的时候,顺手给我带的。”


    他似乎觉得这还不够,又画蛇添足地补充了一句:“就是……就是上次跟我诉说过的,和我一起买猴票的那个舅舅。”


    “噗……”张甯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个神秘的、总是在关键时刻以各种奇特方式出现的“舅舅”,其形象,在她的脑海里,瞬间变得更清晰和立体起来。那一定是个骨子里就充满了不安分基因、对所有新生事物都抱着极大好奇心与行动力的、有趣的灵魂。


    她遥想着这位“舅舅”的光辉事迹,又是倒卖邮票,又是千里奔袭去上海“观战”,不由得由衷地赞叹了一句:“你舅舅……也挺了不起的。就听你这个‘半仙’在旁边一顿瞎掰呼,他就真敢一个人跑去上海看人炒股票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顿了顿,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促狭的笑意:“他……不用上班的吗?”


    “嗨,有什么好奇怪的。”彦宸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那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嫌当年转业回来分配的那个单位太没意思,上了没几年,就跟公司里办了停薪留职,早就‘半离职’了。用他的话说,与其在办公室里耗着,还不如出来自己找点事干。”


    张甯听完,盯着彦宸的脸,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极其郑重地,连连点了点头,那表情,像一个正在进行田野调查的社会学家,终于找到了某种家族遗传病的清晰样本:


    “看出来了。”


    “嗯?”


    “果然是外甥随舅舅,”她微微偏着头,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柔柔的、却又带着致命穿透力的毒舌微笑,“跟你,一模一样地,不务正业。”


    “欸!”彦宸立刻佯装生气,瞪大了眼睛,“张甯同学,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啊!你到底是想夸我眼光独到、思想超前呢,还是在拐弯抹角地,贬损我那个英明神武的老舅啊?”


    张甯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可爱模样,终究还是没忍住,轻笑了出来。她伸出手,极其自然地,从他腋下抽走了那一摞被他夹得紧紧的宝贝报纸,放进了自己自行车的车篮里。


    然后,自然而然地把车把手往他手里一送,自己空出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大猫。


    “当然是夸你啊。”她的声音,被夕阳的暖风吹得又软又甜,“夸你们俩,都长了一双,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聪明的眼睛。”


    彦宸愣了一下,随即,那张帅气的脸上,便绽开了一个比刚才谈论整个股市时还要灿烂百倍的笑容。


    那句温柔的、发自内心的“夸奖”,比刚才那整个“波澜壮阔”的股市分析,还要让彦宸受用。他那股“先知”般的神棍气场瞬间破功,整个人都快要飘起来了。他嘿嘿地傻笑了两声,那张帅气的脸,在夕阳下,竟然难得地泛起了一丝红晕。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殷勤备至、谄媚万分的小马屁精嘴脸,顺势推着车,一双眼睛却已经精准地锁定在了街角那个亮着暖黄灯光的炒货摊上。。


    “宁哥,”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又黏又甜,“那边有卖糖炒栗子的啊,我们去买一点尝尝?”


    “行啊。”张甯对自己喜欢的这口热乎乎的甜糯,还是非常享受的,更何况是来自爱徒的主动“供奉”,她自然不会拒绝。


    两人推着车走了过去。老师傅正用一把巨大的铁铲,在混合着黑色砂砾的滚烫铁锅里,哗啦啦地翻炒着油光锃亮的栗子。那股混合了焦糖与坚果的、独特的香甜气息,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诱人。


    彦宸麻利地付了钱,接过一小牛皮纸袋热气腾腾的栗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献宝似的递到张甯面前,自己却不先吃,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她。


    张甯被他那副“等待投喂”的小狗模样给逗笑了。她捏起一个,用指甲熟练地在圆滚滚的栗子肚上掐开一道口子,轻轻一掰,金黄色的、散发着热气的果肉便完整地脱壳而出。


    两人继续沿着路边慢慢走着,话题又自然而然地回到了那个神奇的“舅舅”身上。


    “你舅舅,”张甯将一颗剥好的栗子塞进自己嘴里,含混不清地问道,“过了节,还继续去上海蹲股市吗?”


    “他可能还去,”彦宸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但是不蹲股市了。他说他跑去上海那十几天,天天去那个浦江饭店门口排队,结果连股票的影子都没摸着。他说那里根本不是‘买’股票,那是‘抢’股票,比春运抢火车票还难。他说他这辈子,就没见过那么疯狂的场面。”


    彦宸摇了摇头,似乎也在消化舅舅带回来的信息:“所以啊,他可能过两天还去,但不是去蹲股市了。他说……他想在那边,试试做点……嗯,好像是叫‘外贸生意’。”


    “外贸?”张甯对这个词,显然比对“股票”还要陌生。


    “我也不太懂。”彦宸皱着眉,努力回忆着舅舅那番高谈阔论,显得有些一知半解,“我舅舅以前那个半离职的公司,不是什么轻工业的物贸公司嘛。他说上海现在是全国的桥头堡,好多外国人都往那儿跑。他就寻思着,能不能把咱们本地的……哦,对了,就是什么刺绣啊、丝织品啊,还有茶叶、药材这些东西,搞到上海去,看能不能卖给那些老外,或者通过上海的口岸卖出去。”


    他挠了挠头,补充道:“他还说,名义上,就先挂靠在他那个还没彻底离职的国营公司下面,好像是……这样办事方便?具体的我也不太懂,云里雾里的。”


    张甯听得更是完全不懂了。她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正以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疯狂地运转着。


    但她还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仿佛真的听懂了这背后的商业逻辑。她又灵巧地剥好了一个栗子,那金黄色的、完整的栗仁,冒着可爱的热气。她没有自己吃,而是手腕一转,极其自然地,将那颗栗子喂到了正讲得起劲的彦宸嘴边。


    彦宸美滋滋地嚼着,满脸幸福。他眯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投喂”,细细品味着。半晌,他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皱起了眉头。


    “嗯,”他咂了咂嘴,一脸认真地说道,“好像刚才那个是坏的。”


    张甯先是一愣,随即,那狡黠的笑意,便再也忍不住地,从她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满溢了出来。她迅速地用手掩住嘴,那笑声,却还是像银铃一般,清脆地漏了出来。


    “要不是坏的,”她弯着眼睛,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促狭地说道,“我喂你干嘛!?”


    “宁哥!!!”


    彦宸那充满悲愤与控诉的、拖长了的尾音,在洒满夕阳的宁静小路上,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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