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木刻上的年轮
作品:《青色之回忆》 星期日,立夏前的最后一天。
明媚的阳光,已经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凉意,慷慨地洒满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风中,带着初夏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植物清香。
彦宸家的小区门口,张甯微微眯着眼,仰头看了一眼那有些刺目的太阳,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近乎于“怨念”的表情。
“非要这么早吗?”张甯微微蹙着她那双清秀的眉毛,声音里带着一丝“学霸”特有的、对时间被浪费的轻微不满,“我的数学卷子,最后那道解析几何的附加题,辅助线我才刚画出来。”
“哎呀,宁哥,劳逸结合嘛。”彦宸踢踏着双腿,轻快地在种满了法国梧桐的林荫道上跳着狐步,“再说了,早去早了。这可是咱们早在上个月就说好的。你可不能反悔啊!“言必信,行必果”!这一直都是你的座右铭啊!”
他这么一提,张甯禁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还是在苏星瑶攻势最猛烈、两人关系最微妙的四月。当时彦宸一脸谄媚地提起这个事,而她帮那会儿满脑子都是怎么“不经意”地说起磁带的事,随口就许诺了这场看版画展的约会。
要是时间能倒流,她一定去把那个口不应心,满心算计的“宁哥”给抽死。
如今天气转暖,硝烟散尽,这场迟来的约会,倒真有几分“战争结束,共享和平红利”的悠闲与安逸。
“画展十点半才开门,”张甯还是有点想不通,“我们现在过去,顶多也就十分钟。在门口傻站二十分钟?”
“这个嘛……”彦宸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儿,在张甯精准到分钟的逻辑追问下,瞬间就蔫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动作,像极了一只被抓住了尾巴的大金毛。
“嘿嘿,不瞒您说,宁哥,”他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容,老实交代道,“其实吧……是我妈特意安排的。她说,早点去,在开馆前,先带咱们去见见人。”
张甯的脚步微微一顿,心里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见人?”
“对啊,”彦宸的语气尽可能地想表现得轻松随意,“就是这个版画展的画家,力君。我不是说了吗?我得管他叫一声‘老舅舅’,就是……我外婆的亲哥哥。他老人家跟我妈那大家子住的天南地北的。难得来咱们这一趟,我妈说,怎么着也得去拜会一下长辈。”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张甯的脸色,然后,用轻得像蚊子哼一样的声音,抛出了真正的“炸弹”:
“……然后,中午,还得跟老人家……一起吃个饭。”
“还要……吃饭?!”
张甯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那双清亮的眼睛都微微睁大了。那张总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惊恐。
见家长是一回事。她和彦宸的父母已经正式见过,吃过饭。那次她就极其尴尬地扮演了一次面带微笑的吃饭机器。
而这一次,“见家长”和“见家长的亲戚”,那完全是两个不同难度等级的副本!前者是“核心认证”,后者是“大型家族关系网巡回展演”的开始,意味着无休无止的、客套的、充满了无效信息的社交应酬。
对于张甯这种把一分钟恨不得掰成两分钟用、极度厌恶低效率社交的人来说,这简直比让她重做十遍解析几何还要命。
彦宸一看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赶紧凑上去,用一种“徒弟我懂你”的语气,体贴地说道:“我就知道你怕这个!你这‘社交恐惧症’,尤其是‘长辈恐惧症’,是该治治了。”
他立刻给出了解决方案:“所以啊,咱们才早点去!我妈的意思是,咱们先去后台打个招呼,混个脸熟。你呢,就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边,当个漂亮安静的‘挂件’就行,全程我来负责说漂亮话。至于中午那顿饭,”他压低声音,“你要是实在不想去,我保证!到时候我就说你家里临时有急事,你妈喊你回去。咱们看完画展,立马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怎么样?够意思吧?”
他拍着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仗义模样。
张甯停下了脚步。
初夏的风吹过梧桐树的间隙,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她侧着头,安静地看了彦宸足足三秒钟。
她看着他那张因为急于“解救”自己而显得格外真诚的、帅气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份毫不掩饰的体贴与维护。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不是无奈,反而,像是一种……认命。
“算了。”她重新迈开了脚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嗯?”彦宸愣了一下,没跟上她的节奏,“什么算了?”
张甯目视前方,阳光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她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平铺直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吃饭就吃饭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迟早要习惯的事。”
“……”
彦宸那轻快的狐步,“啪”的一下,停在了原地。
他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来自异次元的闪电当头劈中,僵在了人行道上。
他……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迟早……要习惯的事?
……习惯什么?习惯见他的家人?习惯……成为他的家人?
这个信息量,比他前几天复盘的整个A股元年的信息量还要大,还要震撼。这个难度,比张甯那道解析几何的辅助线,还要让他头晕目眩。
张甯却没有停下脚步,她只是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随口评论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彦宸足足愣了三秒,才像一台终于重启成功的、嗡嗡作响的电脑,猛地“嗷”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去。
“宁哥!宁哥!”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的兴奋,已经完全变了调。那股黏糊糊的、讨好的、近乎于“谄媚”的劲头,又全回来了。
他不再是那个指点江山的“时代先知”,也不是那个体贴周到的“骑士”,他变回了那只最原始的、摇着尾巴、围着主人打转的大金毛。
“你……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啊?”他明知故问,一双眼睛亮得像两只小太阳,直勾勾地往张甯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钻。
张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只是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又是什么意思啊?”彦宸不依不饶,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到她身上去了,“你给我翻译翻译,什么叫‘迟早要习惯’?‘迟早’是多早?‘习惯’是多习惯?”
张甯终于被他这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无赖样子给逗得没绷住。她那总是紧绷的、理性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
阳光下,她的瞳孔是浅褐色的,清澈见底。她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帅气的脸。
“彦宸,”她开口了,声音还是一贯的平静,“我上次跟你去尚勤斋一起吃饭,你爸妈对我很好。这次见你的老舅公,是礼貌。你妈妈既然安排了,我就应该去。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吗?”
她一开口,就轻而易举地把那句充满了“未来承诺”的、暧昧的话,瞬间又给拉回到了“懂礼貌”的社交层面,拉回到了她最擅长的、无懈可击的“逻辑正确”上。
“不对!”彦宸立刻反驳,他太了解她了,“你刚才的语气,绝对不是‘懂礼貌’那么简单!你……”
张甯的脚步根本没停。她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只是抬起手,竖起了一根白皙修长的食指,轻轻摇了摇,打断了他那毫无意义的、兴奋的穷追猛打。
“第一,”她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道已经证明完毕的公理,“上次拜访,你的父母对我很好,我不是个不知礼数的人。”
彦宸刚想插话,她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她淡淡地说道,“我昨晚查过了。力君老先生是国内最知名的版画家之一,是‘延安木刻学派’的元老。于情,他是你的长辈;于理,他是值得尊敬的艺术家。我去拜访,是应该的。”
“……”彦宸被她这番滴水不漏的话给噎住了。他没想到她居然还去做了“背景调查”。
张甯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这点小心思”,然后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完成了她的“最终陈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微微抬了抬下巴,那清冷的侧脸上,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逻辑威严,“你妈妈,作为长辈,发出了正式邀请。我,作为晚辈,在没有‘数学附加题没做完’这种荒唐理由之外的、任何正当理由的前提下,我,就不该拒绝。”
她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逻辑闭环,完美地将刚才那句充满了“未来感”的暧昧话语,重新定义成了一次“基于礼貌、尊重和人情世故的、理性的社交决策”。
彦宸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却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一时语塞。
他发现,自己那套分析股市、洞察人心的逻辑,在她面前,好像……完全失灵了。就像个傻瓜一样,被她绕得晕头转向,却又抓不到任何把柄。
张甯看着他那副吃瘪的、帅气的糗样,嘴角的弧度,终于明显了一点。
“走了,”她不再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再不走,就真的要在门口傻站二十分钟了。”
“哎!宁哥!你别走啊!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你就是想……”
“我想赶紧看完画展,回家做我的解析几何。”
“宁哥!你……你这是耍赖!”
“言必信,行必果。”张甯头也不回地抛过来一句。
“……”
彦宸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给逼得灵光一闪,干脆换了个话题,继续“追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对了,宁哥,你上次答应给我的奖赏呢?”
张甯的脚步果然一激灵,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什么奖赏?谁答应你了?”
“就是!”彦宸见她有反应,立刻来了精神,“那次卷毛老师走的那一次,你在家门口答应的!说等你心情好的时候,有奖赏!”
“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事?”张甯开始面不改色地耍赖。
“你不记得,可我记得啊!”彦宸寸步不让。
张甯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清亮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他:“这么小的事,你怎么总记得这么清楚?”
“那你别管小不小的,总之,你答应过的,别是想耍赖反悔吧?”彦宸一副“我今天就跟你耗上了”的表情。
张甯被他逼得没辙,干脆破罐子破摔,扭头就走:“既然“可能”是我答应过,那你等着呗!”
“等着?等到什么时候?”彦宸追问。
“等到我想起来的时候。”
“你的‘言必信,行必果’呢?!“彦宸气急败坏地把她的座右铭又丢了回去。
张甯头也不回,只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和一句蛮不讲理的宣告:
“刚才用完了!”
两人在林荫道上的“攻防战”与“拉锯战”,一直持续到了市美术馆的门口。当彦宸那句气急败坏的“你别让我撵上你!”刚刚脱口而出,他自己就先泄了气。
因为,他们好像……真的来晚了。
美术馆西侧厅的入口处,已经拉起了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用白色的仿宋体写着——“《刀笔春秋》——力君先生木刻版画回顾展”。
入口并没有开放,反而聚集了二三十人,正围成一个半圆。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文化局干部模样的人,正拿着话筒,对着一个麦克风,用一种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腔调,念着发言稿。
一个小型而又正式的开展仪式,正在举行。
“完蛋,”彦宸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刚才那股追债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我妈非得用眼神戳死我不可。”
张甯倒是无所谓,不如说,这反而让她松了口气。人越多,场面越正式,她这个“挂件”就越不容易被单独拎出来“展览”。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后脑勺,落在了人群的中心。
那里,站着一位老人。
他就是力君。
张甯昨晚做过功课,知道这位老先生是1912年生人,如今已是近八十高龄。可眼前这位老人,却远比照片上要显得更为……硬朗。
他不像这个年纪的老人那样臃肿或干瘪,而是清瘦,但脊梁骨挺得笔直。他没有穿时下流行的夹克衫,而是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蓝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都扣得整整齐S。
满头的银发,被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了一个光洁而宽阔的额头。他戴着一副厚厚的、棕色边框的老花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正在发言的干部,既不显热络,也不显疏离。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仿佛一棵在黄土高原上生长了八十年的、饱经风霜的老树。
而他那张布满了深刻皱纹的脸,仿佛时间亲手在他脸上刻下了无数刀,每一道纹路都充满了力量与故事,就像他那些着名的木刻作品本身。尤其是他那双垂在身侧的手,青筋毕露,指节粗大,那是一双真正握过刻刀、也握过枪杆子的手。
张甯的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了“延安木刻学派”那几个字。这是一种只属于那个烽火年代的、粗粝、坚定、充满了黑白力量的美感。
就在她出神观察时,人群中,一个身影“嗖”地一下钻了出来,像一颗精准制导的小炮弹,直奔他们而来。
“哎哟,我的两个小祖宗!你们俩是爬过来的吗?”
彦宸的母亲,这个热情洋溢、仿佛永远不知道“内敛”二字怎么写的女人,她几步就抢到跟前,根本无视自家儿子,一把就抓住了张甯的手,那亲热劲儿,简直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闺女。
她的手心,和她的嗓门一样,温暖而滚烫。
“宁宁,你可来了!快快快,仪式马上就完了。”的声音清脆,带着一股机关大院里练就出来的爽利,“宁宁,你今天可真好看!这身衣服衬得你……哎呀,就是有文化!”
张甯被这股热情风暴吹得有点懵,只能维持着一个礼貌的微笑。
“阿姨好。”
“我跟你说啊,阿姨这几天,逢人就夸你!我们家彦宸,这次期中考试,托你的福,数学和语文,全班前三!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噗——”
站在后面的彦宸,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妈!没有!就语文……”他急得想上去捂嘴。数学只是进步了,离前三还远着呢!这“加料渲染”也太离谱了!
母亲哪里管他,反手拍了儿子一下,继续对着张甯猛夸:“你别听他的!他爸高兴得啊,前天吃饭都多喝了两杯!自从你们俩在一起之后,比请什么补习、家教都管用!你就是我们家彦宸的‘文曲星’!哎哟,这孩子,又聪明又懂事,长得还这么俊,阿姨真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彦宸听着“自从你们俩在一起…”,忍不住在母亲身后做了个鬼脸,直接“抬望眼,仰天长笑”,盯着湛蓝的天空,不敢去看张甯的表情。
张甯实在是没绷住。她赶紧低下头,用一个轻微的咳嗽,掩盖住了那丝再也忍不住的笑意。
这已经不是她那套公式化的、礼貌的微笑了。她是真的被这对母子那股毫无城府、甚至有点浮夸的“外向型”热情,给彻底逗乐了。这对母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活宝。
“阿姨,彦宸他自己也很聪明的,我没做什么。”张甯难得地、真心实意地辩解了一句。
“哎呀!你还谦虚!”彦宸母亲更高兴了,只当她是懂事。
正说着,入口处的仪式结束了,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力群老先生一走下台,立刻就被一群人给围住了,握手的、递名片的、请求合影的,好不热闹。
“快快快,宸宸,带宁宁过来!先跟你老舅舅打个招呼!”她立刻就要拉着两人往“风暴中心”冲。
“妈!妈!您先别急!”彦宸赶紧拦住,“老舅舅这不正忙着吗?没看见一堆人吗?咱们晚点再说!”
母亲一看这阵仗,也知道现在不是家族叙旧的时候,只好作罢。
倒是彦宸,仗着自己是“家属”,轻车熟路地从人群缝隙里钻了进去,跟那位正在应酬的老人打了声招呼。
力群老先生在人群中看到他,那张严肃的“木刻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极其轻微的笑意。他隔着人群,朝彦宸伸出手,重重地握了一下。
“宸宸,来了。”他的山西口音很重,声音苍劲有力。
“老舅舅,我带同学来看您画展了!”彦宸指了指张甯的方向。
“嗯,好。去看吧。”
老人点了点头,便立刻又被另一波人给拉去说话了。
而张甯,早在彦宸出手“架住”母亲的那一刻,就极其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空档。她像一只受惊的猫,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三步,完美地利用一个介绍展板,将自己藏在了人群的侧后方,彻底躲过了这第一轮的“外交风暴”。
母亲有点无奈地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又亲热地过来摸了摸张甯的头发,那眼神,是越看越满意。
“行,你们俩自己逛。记住啊,”她举起手腕,指了指那手表,“十一点半!准时在门口集合!我带你们去‘芙蓉餐厅’给老舅舅接风。宁宁,你可不许跑啊,今天中午必须让阿姨好好谢谢你!”
“知道了知道了!”彦宸赶紧把老妈往外推,“您快去忙您的吧,我们保证准时到!”
她这才意犹未尽地,一步三回头地,朝着贵宾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直到那热情似火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后。
彦宸长长地、夸张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正躲在展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张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安全了,宁哥。”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那笑容,在美术馆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灿烂,“解除一级警报。”
张甯这才从她的“掩体”后面,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她理了理被方雅摸得有点乱的刘海,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散尽的笑意。
“你妈……”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精准的词汇,“精力真好。”
“她那哪是精力好,她那是‘人来疯’。”彦宸小声吐槽了一句,赶紧拉着张甯往里走,“走走走,赶紧进去。离十一点半的‘审判时间’,我们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自由。”
这下,两人的美术馆之行才算正式开幕。
穿过挂着红色横幅的入口,外界的喧嚣与阳光,仿佛瞬间被隔绝了。市美术馆的这个侧厅铺着老旧的、擦得锃亮的棕色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沉闷的轻响。
展厅内的光线被刻意调暗了,只有一盏盏聚光灯,从天花板的轨道上投下,精准地照亮了墙上那一幅幅装裱在简约画框里的作品。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旧木头、与纸张油墨的、特有的安静气息。
刚才还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进入这个空间,便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声音,仿佛进入了一个肃穆的、只属于黑与白的“教堂”。
迎面第一幅,也是整个展览的“开篇之作”,便是一幅所有中国人都无比熟悉的、黑白木刻版画。
张甯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这幅画的冲击力,远比她想象的要强。它没有水彩的晕染,也没有油画的厚重,它只有黑与白。那是一种不留余地的、刀劈斧凿般的黑白。
深刻的、平直的“一字须”,紧抿的、倔强的嘴唇,以及那双仿佛能穿透一切虚伪与黑暗的、锐利得近乎严酷的眼睛。力君老先生用最简洁、最刚猛的刀法,在木板上“刻”出了这位新文化运动旗手的灵魂。
那不是温和的“文学家”,而是一个手握刻刀、以笔为枪的“战士”。
这根本不是“画”出来的。
这是用刀,一下、一下,从一块坚硬的木头上,“刻”出来的。
张甯凝视着那幅画,不由得想起了刚才在门口见到的那位老人。
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那双青筋毕露的手,那种挺得笔直的脊梁。她忽然明白了,那位老人的脸,和他手下的这些作品,是用同一把刻刀、在同一个坚硬的时代里,雕刻出来的。
画框的右下角,是小小的标题和落款:《鲁迅先生》,1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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