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陈胜之志
作品:《扶苏已死,秦匠当立》 黑暗持续了很久。
苏轶在昏迷中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清醒时能感觉到身体的剧痛——后背仿佛被砸碎,右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胸口则像是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昏沉时则陷入混乱的梦境:地穴中惊蛰推开他的那一瞬,老默挡在前面的背影,天枢最后金属身躯的轮廓,还有星舆石被夺走时黯淡下去的光芒……
以及,一张张死去或离散的脸。
这些画面如同破碎的镜子碎片,在黑暗中反复闪现,切割着他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温热的液体流入喉咙。是某种草药熬制的汤剂,味道苦涩,但入腹后带来一丝暖意。苏轶勉强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
他躺在一个山洞里。山洞不大,但干燥通风,洞顶有裂缝透下天光,应该是白天。身下铺着干燥的茅草和兽皮,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麻布斗篷。洞壁一侧堆着一些杂物:陶罐、木箱、几把武器,还有……一副简易的担架。
就是那副担架把他抬到这里来的。
洞口传来脚步声。一个身影弯腰走了进来,是陈胜。这位前屯长已经换了一身相对干净的麻衣,脸上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不那么狰狞。他手里端着一个陶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粥。
“醒了?”陈胜在苏轶身边蹲下,将碗放在一旁,“能自己喝吗?”
苏轶尝试抬手,但手臂沉重得如同灌铅,只能勉强动动手指。陈胜见状,端起碗,用木勺舀起粥,小心地喂到他嘴边。
粥很稀,但加了肉末和野菜,对重伤的人来说已是难得的营养。苏轶慢慢吞咽,一碗粥喝完,身上终于有了一丝力气。
“多谢……救命之恩。”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陈胜摆摆手:“别说这些。你伤得很重,后背三根肋骨骨裂,右腿伤口化脓严重,已经重新处理过,但能不能保住……要看天意。另外,你胸口那个印记……”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是什么东西?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伤口,不像是刀剑所伤,倒像是……烙上去的诅咒。”
“是黑松岭的血祭印记。”苏轶没有隐瞒,“他们通过这个追踪我。”
陈胜的脸色沉了下来:“黑松岭……果然是那些杂碎。”他顿了顿,看向苏轶,“我听说过你。墨家的公子,扶苏。”
苏轶心中一震,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陈将军如何得知?”
“我虽然落草为寇,但消息并不闭塞。”陈胜苦笑,“衡山国、黑松岭、墨家余烬、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始皇长子……这些事在山林里传得很快。更别说,吴都尉已经下令,悬赏千金捉拿墨家余孽和扶苏。”
他盯着苏轶:“你真是扶苏?”
苏轶沉默片刻,最终点头:“是。”
陈胜长长吐出一口气:“难怪。也只有始皇的儿子,能有这份胆识和担当,带着几十个老弱病残,跟黑松岭和衡山国官府周旋。”
他站起身,在洞中踱了几步:“我在山里七年,见过太多人被黑松岭抓去当祭品,也见过太多人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矿营那地方……我知道。三年前我兄弟被征去时,我就知道那不是个好地方。但我没想到,会糟到这种程度。”
他转身,看向苏轶:“你手里是不是有证据?能扳倒吴都尉的证据?”
苏轶警惕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陈胜看出他的顾虑,笑了笑:“放心,如果我想拿你换赏金,就不会救你,更不会让你活到现在。我只是想知道,我们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合作?”苏轶问。
“对,合作。”陈胜在苏轶对面坐下,“我手下有八十七个兄弟,都是被逼上梁山的。有逃兵,有逃犯,有活不下去的百姓。我们占据这片山林,靠打猎、采药、偶尔劫掠富户为生。但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官府,而是黑松岭。”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黑松岭抓山民当祭品,我们救过几次,结下了死仇。他们几次围剿我们,但我们熟悉地形,都躲过去了。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黑松岭的势力越来越大,吴都尉又和他们勾结,迟早有一天,这片山林会被他们完全控制。到那时,我们这些人,要么死,要么被抓去当祭品。”
“所以你想借我的手,扳倒吴都尉和黑松岭?”苏轶明白了。
“是,也不是。”陈胜摇头,“我想做的,不只是扳倒他们。我想……改变这个世道。”
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很平淡,但眼神里有一种火焰在燃烧。那火焰苏轶很熟悉——那是绝境中的人,对改变命运的最后渴望。
“改变世道?”苏轶重复这个词,“靠你们八十七个人?”
“靠所有活不下去的人。”陈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知道现在天下有多少人活不下去吗?秦虽已灭,但楚汉相争,诸侯割据,战乱不休。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徭役一年比一年多。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衡山国还算好的,听说中原那边,易子而食都不稀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在军中时,见过太多。当兵的吃不饱,却要为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卖命。百姓辛劳一年,收成大半交租纳税,剩下的连糊口都不够。而那些官老爷、将军、贵族,却锦衣玉食,醉生梦死。”
“所以你带兵哗变?”苏轶问。
“是。”陈胜坦然承认,“我不后悔。如果再选一次,我还会那么做。但我后悔的是,当时只带着几十个兄弟逃了出来,没能救更多的人。”
他看着苏轶:“我听说,你在矿营救出了几十个工匠,还带着他们跟黑松岭周旋。我佩服你。但你想过没有,救出几十个人,改变不了什么。矿营还有上千人,天下还有千千万万像他们一样的人。”
“你想怎么做?”苏轶问。
“联合。”陈胜吐出两个字,“联合所有被压迫的人。矿工、山民、逃兵、流民……所有活不下去的人。吴都尉和黑松岭不是最大的敌人,他们背后的那个世道,才是。”
苏轶沉默了。陈胜的话,让他想起了墨家的教义——“兼爱非攻”。墨家追求的,不就是一个没有压迫、没有战争的天下吗?但墨家失败了,败给了强权,败给了时间。
而现在,一个落草为寇的前屯长,说出了类似的话。
“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苏轶缓缓道,“一旦起事,就是造反。衡山国会派兵镇压,汉王、楚王,甚至其他诸侯,都可能介入。你们会被当成匪寇,被剿灭,被杀头。”
“我知道。”陈胜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豁出去的疯狂,“但反正都是死,为什么不死得轰轰烈烈?而且……谁说一定会失败?”
他凑近苏轶,压低声音:“现在天下大乱,诸侯自顾不暇。衡山国小力弱,吴都尉和黑松岭又不得人心。如果我们能拿下矿营,救出里面的矿工,就有了第一支力量。再联合山民和流民,占据山林,进可攻邾城,退可守险要。等到势力壮大,说不定……”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苏轶看着陈胜,心中波澜起伏。这个人,有着惊人的胆识和野心。但他的计划太过冒险,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然而……他们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黑松岭不会放过他们,吴都尉不会放过他们,甚至陈平也可能在利用完他们后翻脸。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我需要时间考虑。”苏轶最终说,“而且,我的伤……”
“伤可以养。”陈胜说,“这里很安全,黑松岭的人暂时找不到。我的人已经在周围布下警戒,一旦有情况,随时可以转移。”
他站起身:“你好好休息。药和食物我会按时送来。等你伤好些,我们再详谈。”
走到洞口时,他回头又说了一句:“对了,你的同伴……那个叫疤脸的矿工,还有几个猎户,昨天已经找到我们了。他们伤得不重,正在另一个山洞休息。你想见他们的话,我可以让人带过来。”
苏轶心中一松:“多谢。”
陈胜点点头,离开了山洞。
苏轶重新躺下,望着洞顶透下的天光。陈胜的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联合所有被压迫的人……改变世道……
这可能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在逃亡中慢慢死去,要么……拼死一搏。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死在黑松岭手中的同伴的脸。
惊蛰、老默、山猫、阿罗、天枢,还有那些不知名的猎户和矿工……
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如果陈胜的计划有一丝成功的可能,那么……或许值得一试。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尽快养好伤,必须联系上徐无咎和雷山,必须拿到足够的证据,必须……有更周密的计划。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现在有了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有了一个可能的盟友。
这,或许就是希望。
山洞外,传来山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在低语,在呐喊,在等待着什么。
苏轶在药力的作用下,再次沉入睡眠。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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