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合流
作品:《扶苏已死,秦匠当立》 矿道外的临时营地,晨雾还未散尽。
苏轶是被伤口疼醒的。右腿的箭伤在草药作用下勉强收了口,但深处的筋肉每抽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后背的骨裂更麻烦,不能仰躺,只能侧卧,一夜下来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他缓缓坐起身,看到阿树蜷在篝火余烬旁,手里还握着短刀,睡得却沉。少年脸上有疲惫的阴影,这些天跟着东奔西跑,没喊过一句苦。
营地里其他人都还睡着。陈胜靠在一块岩石上,鼾声粗重;文渊枕着个包袱,眉头紧锁,像是在梦里还在算计什么;几个伤员裹着破毯子,在清晨寒气中微微发抖。
总共四十七人。这就是他们现在全部的人手。
苏轶拄着杖站起来,尽量不发出声音,慢慢走到营地边缘。从这里可以俯瞰下方山谷,晨雾如乳白色的河流,在群山间缓缓流淌。很美,但美得让人心慌——在这片看似宁静的山林里,不知有多少黑松岭的爪牙正在搜寻他们。
胸口的印记又开始隐隐发烫。
这不是疼痛,更像是一种警示,像有根无形的线从那里延伸出去,连向某个黑暗深处。苏轶解开衣襟低头看,那个扭曲的符号比昨天又深了些,边缘处皮肤微微发黑,像是被火燎过。
他重新系好衣襟,从怀里摸出清虚道长给的玉片。温润的青色玉石贴在掌心,传来一丝清凉,胸口的灼热感稍减。但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公子醒得早。”
身后传来文渊的声音。这个前书吏不知何时醒了,正揉着惺忪睡眼走过来。
“睡不着。”苏实话实说,“疤脸他们那边还没消息。”
“应该快了。”文渊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土上划拉起来,“按脚程算,如果鹰嘴涧的伏击顺利,他们今天中午前后就能到第二个汇合点。顺利的话,明天天黑前能和我们联络上。”
“如果顺利的话。”苏轶重复了一遍。
文渊听出了弦外之音,沉默片刻:“公子在担心什么?”
“太多。”苏轶望着远山,“担心疤脸他们能不能脱身,担心雷山的大部队能不能找到新营地,担心徐先生在邾城能否说动陈平,担心矿道里那个东西……会不会突然失控。”
他顿了顿,转头看文渊:“最担心的是,我们这些分散的力量,能不能在夏至前重新聚拢。时间不多了。”
文渊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画出的几条线——那是他们现在分散的各支队伍,像一盘散沙撒在山林各处。
“需要一根线。”他喃喃道,“一根能把所有沙子串起来的线。”
“你有什么想法?”
文渊沉吟良久,眼睛突然一亮:“公子,徐先生那边不是有全部证据的藏匿地点吗?青云观。”
“是,但他说过,那些证据必须等陈平下定决心对付吴都尉时才能动用,否则就是打草惊蛇。”
“那如果……我们主动‘帮’陈平下决心呢?”文渊的声音压低了些,“疤脸在石桥村留了伪造的书信,那是第一把火。如果我们再添一把火,让黑松岭和吴都尉的矛盾彻底公开化,逼得陈平不得不选边站……”
苏轶明白了:“你是说,制造一场能让陈平亲眼看到的冲突?”
“对。”文渊用枯枝在地上画了个三角,“黑松岭、吴都尉、陈平,现在是三足鼎立,互相牵制。陈平手握证据却犹豫不决,是在权衡利弊。如果我们让黑松岭和吴都尉先打起来,陈平就只能下场收拾残局——到那时,徐先生手里的证据就成了他名正言顺动手的理由。”
计划很大胆,但理论上可行。
问题是,怎么让黑松岭和吴都尉打起来?那两方都不是傻子,就算有猜忌,也不会轻易撕破脸。
“需要一条导火索。”苏轶说,“一条他们无法忽视的导火索。”
“比如?”文渊问。
苏轶还没回答,营地那边突然传来动静。
陈胜醒了,正骂骂咧咧地踢醒几个还在睡的兄弟:“起来!都什么时候了还睡!放哨的!放哨的人呢!”
一个年轻猎户连滚爬爬起来:“陈、陈将军,我在……”
“你在个屁!老子都走到你跟前了都没发现!”陈胜脸色铁青,“这要是有追兵摸上来,咱们全得交代在这!”
苏轶和文渊走过去。陈胜看到苏轶,火气稍敛,但还是粗声粗气道:“公子,这么下去不行。兄弟们太累了,警戒松懈,昨晚要不是你守夜,怕是真得出事。”
“大家确实累了。”苏轶平静道,“从望天坳撤到这里,一路没停过。但不能松,松了就是死。”
他环视陆续醒来的众人,提高声音:“我知道大家累,我也累。但黑松岭的人不累,他们人多,可以轮班搜山,可以像梳子一样把这山林梳个遍。我们呢?我们只有四十七个人,还有十多个伤员。我们只能比他们更警醒,更拼命。”
人群沉默。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今天休整一天。”苏轶继续说,“但不放松警戒。陈将军,重新排班,两人一组,哨位往外推一里。文渊先生,带人清点物资,看还能撑几天。阿树,你照顾伤员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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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野菜糊糊加硬饼子,量很少,每人只分到一小碗。但没人抱怨——都知道粮食珍贵,得省着吃。
饭后,苏轶把陈胜和文渊叫到一边,说了刚才的谋划。
陈胜听完,眉头拧成疙瘩:“让黑松岭和吴都尉打起来?难。那两方勾结不是一天两天了,利益绑得太紧。就算有点猜忌,也不至于真动手。”
“利益再紧,也比不过性命要紧。”苏轶说,“如果有一方觉得,另一方要置自己于死地呢?”
“公子是说……”
“石桥村的信是第一步,让黑松岭怀疑吴都尉。”苏轶缓缓道,“第二步,我们需要让吴都尉也‘发现’,黑松岭要对他下手。”
陈胜和文渊对视一眼。
“怎么让吴都尉相信?”文渊问。
“需要一个他不得不信的消息来源。”苏轶顿了顿,“比如……从黑松岭内部传出的‘密令’。”
文渊眼睛亮了:“伪造黑松岭的命令,让吴都尉以为对方要杀他灭口?”
“不完全是伪造。”苏轶摇头,“需要半真半假。黑松岭最近肯定在加紧筹备夏至仪式,需要大量祭品和劳力。吴都尉掌管矿营,是最方便的供应渠道。如果这个时候,吴都尉‘偶然’截获一份黑松岭的密令,上面写着在仪式完成后,要除掉所有知情者,包括他这个都尉……”
陈胜倒吸一口凉气:“够狠。吴都尉那老狐狸,肯定宁可信其有。”
“然后呢?”文渊追问,“就算吴都尉信了,他也不一定会直接和黑松岭翻脸,更可能的是加强戒备,或者暗中准备后路。”
“所以需要第三步。”苏轶看向西方,“需要一场真正的冲突,一场让双方都骑虎难下的冲突。”
“什么冲突?”
“矿营暴动。”
三个字说得很轻,但陈胜和文渊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矿营里有上千奴工,那是吴都尉的命根子,也是黑松岭的劳力来源。如果矿营真的乱起来,吴都尉第一反应肯定是镇压,但黑松岭呢?他们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祭品”被屠杀吗?
“疤脸在矿营里有旧部。”陈胜沉吟道,“但那些人被看管很严,想组织暴动不容易。”
“不需要真正暴动成功。”苏轶说,“只需要制造暴动的迹象,让黑松岭以为吴都尉要毁约独吞劳力,让吴都尉以为黑松岭要趁乱夺矿。只要猜忌的种子生根发芽,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
文渊快速盘算着:“这样一来,陈平在邾城就能名正言顺地介入——矿营暴动,危及地方,国相有权调兵平乱。而徐先生手里的证据,正好给陈平提供了拿下吴都尉的罪名。”
“对。”苏轶点头,“但这计划需要多方配合,缺一不可。徐先生那边要稳住陈平,等时机成熟再抛出证据。雷山的大部队要尽快和我们汇合,我们需要人手。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青梧。这个计划需要青梧来统筹,只有他能把握住各方的节奏。”
提到青梧,三人都沉默了。
青梧下落不明已经好几天了。按照原计划,他应该和徐无咎汇合,但到现在音讯全无。
“公子。”阿树突然从营地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个东西,“这个……这个在咱们的干粮袋里发现的。”
那是一枚铜钱,但很特殊——不是市面上流通的制钱,而是边缘磨得很薄,中间钻了个小孔,用红绳穿着。
苏轶接过铜钱,仔细看了看,突然笑了。
“是青梧。”他说,“这是他留下的标记。他在告诉我们,他安全,而且……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这铜钱什么意思?”陈胜不解。
“磨薄的铜钱,是墨家联络的暗记之一。中间穿孔,代表‘穿过阻碍’。红绳……”苏轶看向东方,“代表他在邾城方向。”
文渊恍然:“青梧先生已经和徐先生汇合了?”
“恐怕不止。”苏轶将铜钱握在掌心,“他可能已经在邾城布下了什么棋。”
话音未落,东面山林突然传来一声鸟鸣。
不是真正的鸟叫,是模仿的,三长两短,重复两遍。
陈胜脸色一变:“是我们的人!”
很快,两个身影跌跌撞撞从林子里钻出来。是派出去探路的兄弟,但不止他们俩——两人中间还架着一个人,一个苏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韩季?”
韩季,云梦泽旧部,腿伤未愈,本应跟着雷山的大部队转移。此刻他却出现在这里,浑身泥土,脸上有擦伤,但眼睛很亮。
“公子!”韩季挣脱搀扶,单膝跪地,动作牵动了腿伤,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急声道,“雷山大哥让我来的!大部队……大部队就在北面二十里的老熊沟,暂时安全!”
苏轶扶他起来:“慢慢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青梧先生。”韩季喘着气,“三天前,青梧先生突然出现在我们营地,带着徐先生的口信。他说公子这边需要人手,让雷山大哥分一支精干小队往南靠拢,他自己则继续往邾城方向去。我腿脚不便,但认得这边的路,就主动请缨带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青梧去了邾城?”
“是。他说邾城的戏该开锣了,他得去帮徐先生把台子搭稳。”韩季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递给苏轶,“这是青梧先生让我转交给公子的。”
苏轶接过,打开。里面是张简陋的地图,画着邾城周边地形,还有几行小字:
“陈平已动,三日内必有变。证据将出,吴必反。矿营火种尚存,待东风。望速决,夏至近矣。”
落款是个“梧”字。
苏轶将字条递给文渊和陈胜。两人看完,都是精神一振。
“青梧先生这是把台子都搭好了,就等我们上台唱戏了。”文渊感慨。
“但他说的‘东风’是什么?”陈胜问。
苏轶看向地图。青梧在矿营位置画了个圈,旁边标注:“十五日夜,月黑风高。”
十五日,就是三天后。
“他要在矿营点火。”苏轶缓缓道,“三天后的晚上,矿营会有动静。那就是我们的东风。”
“可我们人手不够。”陈胜皱眉,“就算加上雷山那边分出来的小队,最多也就百来人。要同时牵制黑松岭、策应矿营、还要准备对付地脉之眼……捉襟见肘。”
“所以需要借力。”苏轶目光落在邾城方向,“借陈平的力,借吴都尉的力,甚至……借黑松岭的力。”
他重新看向众人,眼中有了决断。
“韩季,你腿伤能撑住吗?”
“能!”
“好,你休息半天,然后带路,我们去老熊沟和雷山汇合。陈将军,整顿队伍,午后就出发。文渊先生,你抓紧时间拟一份详细的计划,把各方的行动时间节点定下来。”
“公子,那矿道里那个东西……”文渊看向黑洞洞的矿道入口。
苏轶也看了一眼。晨雾中,那个入口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先放着。”他说,“等我们需要用它的时候,再来。”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希望用不上。”
午时,队伍简单进食后开始收拾行装。
阿树给伤员重新包扎,文渊在麻布上写写画画,陈胜带着几个猎户在周围设置迷惑追兵的痕迹。苏轶则坐在一块岩石上,仔细研究青梧带来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关键点:矿营、黑松岭主坛、邾城,还有他们现在的位置。青梧用细线把这些点连起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网络,每个节点旁都写了小字。
矿营旁是:“内应犹在,待号令。”
黑松岭旁是:“收缩固守,祭坛将成。”
邾城旁是:“陈吴相争,渔翁待利。”
而在他们现在位置旁,青梧写了一句让苏轶沉思的话:
“置之死地,而后可生。然死地易入,生机难寻。慎之。”
青梧在提醒他,走险棋可以,但必须有后手。
后手在哪?
苏轶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被圈出来的小点上——青云观。
徐无咎藏匿全部证据的地方,也是清虚道长所在之处。青梧特意圈出这里,是什么意思?
“公子,都准备好了。”陈胜走过来,“随时可以出发。”
苏轶收起地图,拄杖起身。腿伤还在痛,但他刻意挺直了背。
“出发。”
四十七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离开矿道营地,向北面深山进发。
他们走得很小心,尽量不留下痕迹。陈胜带人在队伍后面处理脚印,用树枝扫平落叶,还在几个岔路口设了假踪迹。
但苏轶知道,这些都只是拖延时间。黑松岭有专门追踪的好手,还有那种诡异的血獒,迟早会找到他们的行踪。
关键是在那之前,他们能否完成布局。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探路的兄弟突然打了个手势——有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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