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底线
作品:《阿呆阿呆》 “田地分良田、中田、薄田,按肥力、灌溉条件及产出能力划分等级,以此决定赋税轻重——良田税率三成,薄田税率一成半。而田地又依形状、地形分为方田、圭田、邪田、圆田等,每种田地的面积核算之法各不相同,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殿下可知是什么?”案桌上摊着数张形状各异的纸片,柳景行放下手中代表方田的方形纸,并未急着讲解丈量算法,反倒抛出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
玉衡凝眉思索,目光掠过桌上纸片,沉吟片刻后抬眸望向柳景行,迟疑道:“景行是说,无论田地何种形状,核算面积时皆需以实丈量,无论算法如何繁复,也必须算出精准实数?”
柳景行闻言,只轻轻点了点头,却并未出言夸赞,而是沉声道:“算出实数固然没错,可最关键的,是要让账册上的实数与田间实况相符。田地丈量全凭人手去量、去算,如此一来,这便不能算作简单的田地丈量了,更需将人心也算进去。”
“以绳索为尺测算长宽,可绳头绳尾皆攥在官吏手里,长一分,短一厘,都将影响农户未来十年的赋税。殿下觉得,这绳尺的松紧之间,能藏下多少猫腻?”他摊开一本泛黄的《鱼鳞图册》,指尖点着册上沉默的数字,将其中的门道娓娓道来,“上有朝廷律法,下有农户生计,这中间的分寸,全在丈量官吏的一念之间。若官吏心存贪墨,接了地主贿赂,便会将绳尺松长三分,一亩田便成了七分……”
“可如此乱来,田亩总额岂非与朝廷在册数目对不上?”玉衡脱口打断,满是不解地追问,“况且这般行事,只会减少税收数额,累计多了还会拖累政绩,纵使上官再昏聩,也断不会放任小吏这般胡来吧?”
“绳子能松长,自然也能缩短。”柳景行轻笑一声,语气里蕴着几分讥诮,“富户用银钱买通官吏,从来都是互利共赢,绝无半分亏空。三百亩良田,一夜之间便能缩水成两百一十亩,余下那九十亩的赋税差额,自然要从别处补回来。”他指尖缓缓从良田的数额上移开,落在册尾标注着薄田的小字上,“只需将这差额分摊到那些无钱无权的农户头上——每户多量一分,薄田算作中田,即便是贫瘠山地,也能以‘临近河流、便于灌溉’为由,摇身一变成了良田。”
“越是天衣无缝的数字,便越是藏着诸多猫腻。田地大小形状本就难有规整,又如何能做到总额分毫不差?”他点着账册末尾那串田亩总额,那过分漂亮的整数,霎时显得可笑至极。
玉衡眸色暗沉,追问道:“那依景行所言,想要杜绝这般乱象,又该从何处着手?”
“为官者,当视清廉为底线,绝不可跨越,臣有一策……”
日头在师生二人的一问一答间悄然攀升,转眼便到了午时。柳景行迅速收拾好案上的教材,礼貌地婉拒了玉衡的午膳邀约。
“今日我特意命厨房做了你上次赞过的蜜藕焖蹄髈,不过是用一顿饭的功夫,耽误不了什么事,便留下用过再走吧?”玉衡再度出言挽留。
“谢殿下好意,可下官今日有约在身,改日定当留下陪殿下用膳,告辞。”柳景行躬身行礼,话音刚落便抱着书册转身离去,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玉衡望着那道青袍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脑海里忽地闪过妹妹大婚那日,柳景行一身素色锦衣、翩然若仙的模样。他如今脚步这般急切,是赶着去赴谁的约?难道……
他又想起今早的朝堂——禁足期已满的温涵重返百官首位,仅凭三言两语,便将文武百官争执不休的难题轻松化解。退朝后,温涵摆手回绝了百官的寒暄,离去的脚步同样急促,像是有什么要紧事亟待处理,更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人,正等着他去见。
纷乱的思绪缠作一团乱麻,玉衡指节无意识地越攥越紧,忽地站起身,快步朝柳景行追去。
猎猎寒风刮得脸颊生疼,青袍衣角翻飞不休,清脆的马蹄声急促连贯。柳景行快马加鞭,朝着公主府的方向疾驰,满心焦灼让他丝毫未曾留意身后的动静。幸而公主府相距不远,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望见了那方红底金漆的“双珩居”牌匾,以及被侍女拦在门外的温涵。
及至公主府的红木门前,柳景行翻身下马快步走近,刚巧听见温涵的话。
“我知道约定的时辰是未时,可不过只差半个时辰,放我进待客厅等候便是。我保证,绝不会再做出任何逾矩之事!”见侍女依旧拦着寸步不让,温涵的神色越发焦躁,可这里是公主府,公主明令不许他入内,他也只能束手无策。
“未知温大人所说的‘逾矩之事’,可是指不顾他人意愿、强行非礼的行径?”柳景行忍不住出言讽刺。
温涵身子一僵,回头瞧见满脸怒气的小舅子,竟不敢辩驳半句,只当听不出话里的刺,热络地打了招呼:“柳贤弟今日是提前向户部告了半日假?柳家家风淳良,兄友弟恭,真是羡煞温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玉衡快马赶到时,正好撞见温涵满脸讨好地同柳景行说话。二人虽隔着合乎礼数的距离,玉衡却只觉碍眼至极。未等马匹停稳,他便急急翻身下骑,扬声道:“今日是什么好日子?本殿正嫌一人用膳无趣,特意来寻瑶光同食,却不想竟遇上景行与温相齐聚。莫非是妹妹召集了旧友宴饮?那说什么也得容我凑个热闹。”
柳景行转身向玉衡行礼,正要解释并非宴饮,却又转念一想——若玉衡追问缘由,岂不是要将兄长设局拦截温涵的事和盘托出?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选择了隐瞒:“殿下误会了,下官只是……只是有件事想托公主帮忙,恰巧遇上了温丞相罢了。”
玉衡眼底掠过一丝黯然。这借口何其拙劣,若真有难事无法解决,景行为何不向自己求助,反倒舍近求远,去求瑶光出手?他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连片刻,并未出言拆穿,只是转向侍女吩咐道:“本殿要见瑶光,劳烦代为通传。”
侍女恭敬应道:“大皇子殿下请稍候,婢子这就为您通传。”她转身正要入府,却正巧撞见一名侍女从门内走出,转述公主的吩咐:“公主有令,若柳大人到了,便可让温丞相一同入内。”
玉衡:“……”
难道瑶光当真要故意撮合温涵与“神女”柳景行?
那我呢?我又该怎么办?
……
另一边,早早抵达公主府的柳安珩正坐在餐桌前出神。面前摆着九道丰盛菜肴,他却半点胃口也无。林凌与沈念对视一眼,齐齐暗叹一声。沈念忍不住开口劝慰:“柳公子,你不必如此担心,莫要因忧思过度熬坏了身子。”
“谢驸马爷关心,在下只是偶尔胃口欠佳,不碍事的。”柳安珩拿起筷子,却迟迟未曾下箸。犹豫片刻后,他转向邻座的叶欢,恳切道:“叶公子可还记得,离开江南时,云舒曾赠予你一个面具,不知那面具是否还在?能否借在下一用?”
“自然还在。”叶欢点头应道,“只是那面具是全脸遮盖的款式,戴着用膳多有不便。不如柳公子先好好用饭,等用过膳,我再取来给你?”
“我……”柳安珩本想说自己吃不下,希望能立刻戴上面具,可见叶欢正吃得津津有味,此时催人回房取面具,未免太过失礼。再想起公主说过,未时才会让温涵入府,如今不过午时中,尚有时间。他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
“我这里有个银制半遮面具,既能遮挡面容,也不影响用膳。若柳公子急用,我这就让侍女去取。”沈念看穿了柳安珩的急切与不安,主动开口。
“我还是……”柳安珩正要婉拒,却被侍女敲门禀报的声音打断:“殿下,驸马爷,温丞相在府外求见。婢子已依照吩咐拦下,可他执意要先行入府,请问……”
“不必理会,说了未时才能入府。”林凌话音一顿,瞥见柳安珩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模样,忽地心念一动,改口吩咐道,“罢了,等柳二公子到了,便将二人一同带进来。温涵好歹是本宫的朋友,这个时辰便守在门外,想来还未用膳,总不好饿坏了他。”
闻言,柳景行身子猛地一颤,惊慌地望向沈念,恳求道:“我、在下现在就想借用面具,劳烦驸马爷遣人送过来!快、请快一些!”
“好。”沈念应得干脆,转头吩咐侍女,“寝室妆台左侧抽屉,将面具取来。”
侍女领命退下,不过片刻便取来一副银白面具。柳安珩接过,毫不犹豫地戴到脸上。指尖触到面具冰凉的触感,他紧绷的心弦竟莫名松缓了几分。然而这口气尚未松透,又听得侍女来报:“柳二公子已到府门外,大皇子殿下也一同来访,请问是否要将三位一并带进来?”
林凌蹙眉,玉衡这时候过来做什么?莫非是柳景行担心自己不够公正,会偏袒温涵,特意带他来监督?他瞥了一眼柳安珩,无奈叹道:“都带进来吧,不过是多添一个人罢了。”
只盼玉衡能懂事些,莫要像上次那般,搅了他看好戏的兴致。
温涵一马当先走在前头,刚踏入膳厅,目光便扫过桌边众人,一眼便锁定了戴着面具的柳安珩,以及他身旁空着的座位。他心中一喜,正要迈步上前,却被林凌两声刻意的咳嗽止住脚步,只得委委屈屈地坐到了另一处空位上。
同样满心委屈的,还有坐在他身侧的玉衡。他望着一同进来的柳景行径直走到对面落座,一坐下便忙着同戴面具的人说话,还细心地为那人布菜,半分余光都未曾分给自己。
也罢,好歹景行没和温涵坐在一起。玉衡在心底默默安慰自己。
林凌的目光扫过满桌众人:心无旁骛埋头吃饭的程浪与叶欢,眼珠子来回转、仿佛看出来什么的慕容风,战战兢兢不敢多动筷子的张家夫妇,忙着给兄长布菜的柳景行,以及温涵进来后就始终垂着头的柳安珩;还有眼神黏在柳安珩身上、半点不加遮掩的温涵,以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凌看向频频偷瞄对面柳家兄弟、满脸失落的玉衡,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我就说玉衡殿下有些不对劲吧,总感觉鬼鬼祟祟的。”沈念凑到林凌耳边低声说道。林凌没有应声,但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话。
罢了。林凌暗自思忖,眼下的重头戏终究是温涵与柳安珩。玉衡的异常,等晚些再去打探便是——反正这蠢货心思单纯,半点不设防,想要套话再容易不过。
一顿气氛诡异的午膳终了,张氏夫妇率先起身告辞,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膳厅。叶欢惦记着去看白雪,用过饭后也匆匆告辞。慕容风却敏锐地察觉到有热闹可看,一把扯住程浪,厚着脸皮赖着不肯走。
“程兄,慕容兄,午膳既已用罢,二位何不回房歇息?”林凌不得不开口下逐客令。
慕容风望天望地,干脆装聋作哑。程浪无奈叹口气,望向林凌道:“我这里有个秘密——关于那罐‘神奇祛疤膏’的秘密。用这个换我们留下,参与接下来的事,如何?”
那罐膏药竟还有秘密?林凌顿时来了兴致。可转念一想,接下来的事,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他转头望向柳安珩,想征求他的意见,却见柳安珩仔细打量了程浪与慕容风片刻,竟点头应下了。
……
墙外丝竹琴音袅袅,间或有女子的话语声透门而入。玉衡愣愣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全然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不过是一时冲动,追着柳景行来了公主府,为找个留下的由头,才随口说是来寻妹妹用膳。用膳完毕也无人在意他,他便稀里糊涂地跟着众人,绕进了美人阁的主厅。然后,他便眼睁睁看着温涵被侍女蒙上双眼,剥去了外袍,只穿着单薄的里衣长裤,被按坐在厅中央唯一的一张椅子上。
房中燃着数个炭盆,虽是冬日严寒,厅内却暖得让人丝毫感受不到寒意,甚至有些燥热。玉衡悄悄扯了扯衣襟散热,左右张望了一番,见众人都缄默不语,便将到了嘴边的抱怨又咽了回去。
“温涵。”戴着面具的柳安珩缓缓开口。温涵没有出声打断,只微微侧了侧耳,凝神静听。不知是被厅内的热气烘的,还是因听到了柳安珩唤他名讳,他的脸颊竟莫名浮起一抹红晕,“若为真心者,应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你扬言此生非我不可,此话实在令人难以信服,故而我设下这第一关。你需在他人百般诱惑之中,谨守本心与诺言。若有半分动摇,便算闯关失败。”
“好,开始吧。”温涵言简意赅,甚至有几分迫不及待地应下了挑战。明明他眼前蒙着厚厚的黑布,且那布条经过柳安珩亲自检查,一丝光亮也透不进来,可他却始终面朝柳安珩的方向,一动不动,仿佛能透过那片漆黑,望见他心心念念的“神女”。
林凌抬手合掌一击,房门应声而开。一阵寒风裹挟着冷意涌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大群面色肃然的美娇娘。她们如无尽游鱼般涌入厅中,瞬间便将偌大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为首的柔美女子望向林凌,提醒道:“公主切莫忘了承诺——只需诱得此人情动,便允我姐妹们继续留在美人阁,受公主庇护;还需移开堵门巨石,允侍女妹妹每日护送一人出门游玩。”
林凌颔首应下。
女子再次询问:“诱惑时当真可不拘任何手段,全凭我们施展?”
眼看林凌又要点头,沈念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阻止,正色道:“底线为不可用催情之药,亦不能脱去其衣衫。”
女子视线扫过与公主举止亲密的驸马爷,心底不禁怨念横生——全因他的出现,导致她们百位美人即将失去容身之所,她垂眸掩下眼底恨意,轻声应诺。
女子回头望向一众姐妹,眼中燃起破釜沉舟的锐芒,再次开口时,语气却与方才的轻柔甜美截然不同,竟显得十分霸气,“都给老娘打起十二分精神来!美人阁是我们的生存底线,底线不容侵犯!今日之事,只许成功,绝不可败!”
……
喜欢阿呆阿呆请大家收藏:()阿呆阿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