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瑾月》05
作品:《心伤鱼露》 第5章 火把映夜述平生
上
凤栖镇的夜幕被无数跃动的火把撕开,一年一度的火把节迎来了高潮。整个古镇仿佛沉入了一场盛大而古老的光之梦境。街道上、广场上,甚至远至山腰,点点火光连成蜿蜒流动的火龙,人们的欢笑声、民歌的吟唱声和着空气中弥漫的松脂燃烧特有的清香,汇成一片热闹非凡的声浪,远远传来,敲击着“凤栖梧桐”客栈相对安静的窗棂。
苏清月坐在东厢房窗边的书桌前,对着摊开的速写本,笔尖却久久未动。脚踝的伤已无大碍,但医嘱仍需静养,这使得她不得不错过了亲临现场感受这盛大民俗的机会,心中不免有些遗憾。窗外,远处山道上流动的火把光芒,偶尔会将她房间的墙壁映照得忽明忽暗,光影跳跃,如同她此刻有些纷乱的心绪。来到凤栖这几日,经历了不少意料之外的事情,尤其是那个名叫“陆深”的男人,他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原本计划中平静的湖面,漾开了层层涟漪。他冷漠疏离,却数次在她需要时伸出援手;他言语简洁近乎吝啬,偶尔流露的见解却显示出不俗的学识和深沉的内里。
正当她对着窗外光影出神时,房门被轻轻叩响。门外站着的是陈老板,他端着一盘当地特色的松饼,笑眯眯地说:“苏姑娘,脚不方便,没去凑热闹吧?尝尝这个,应景的。其实啊,咱们客栈屋顶的平台,看镇子里的火光和远处山上的火龙,视角最好!就是上去要爬段木梯,你这脚……”
苏清月谢过老板的好意,心中那点遗憾又被勾了起来。她正想说不麻烦,另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楼梯陡,注意安全。”是陆瑾深。他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军用望远镜,似乎本也打算上楼。他看了一眼苏清月,又添了一句:“要是想上去,我可以……在后面照应一下。”这话说得依旧没什么温度,却透着一种实在的考量。
苏清月的心轻轻动了一下。她确实渴望亲眼目睹那壮观的景象,这或许是她在离开凤栖前唯一的机会了。一丝冒险的冲动,加上对高处视野的向往,让她点了点头:“那就……麻烦陆先生了。”
通往屋顶的木梯确实有些陡峭狭窄。陆瑾深率先上去,然后转身,伸出手。苏清月犹豫了一瞬,还是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他的手掌宽大、干燥、温暖,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却异常稳定有力,轻轻一托,便帮她稳住了重心。整个过程很快,两人都刻意避免了过多的眼神接触,但那一触即分的温度,却清晰地留在了彼此的感知里。
屋顶平台宽敞平坦,晚风带着夏夜的微凉和远处传来的热闹气息拂面而来。从这里望去,整个凤栖镇的格局依稀可辨,镇中心广场上火光冲天,人影攒动,歌声鼎沸。而更远处,漆黑的山峦间,一条条由火把组成的光带正蜿蜒盘旋,向着山顶汇聚,宛如一条条苏醒的光之巨龙,在夜色中舞动,壮美而神秘。
“给。”陆瑾深将那个军用望远镜递了过来,“用这个看,更清楚。”苏清月有些惊讶地接过这个沉甸甸的、充满硬朗气息的物件,入手一片冰凉。她小心翼翼地举到眼前,远处模糊的光点瞬间变得清晰,她甚至能看到山民们高举火把时脸上洋溢的质朴笑容和被汗水映亮的脸庞。一种前所未有的临场感和震撼涌上心头。
“太美了……”她由衷地赞叹,放下望远镜,眼眸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谢谢您,陆先生。这个望远镜……很特别。”
“老物件了,但好用。”陆瑾深靠在平台边缘,目光也投向远方的火龙,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我爷爷留下的。他常说,好的工具,能让你比别人看得更远、更真。”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往昔的追忆。
苏清月心中一动,顺势问道:“陆先生的爷爷,也是做历史调研的吗?”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的背景充满了好奇。他身手不凡,用的是军用的老望远镜,言谈间时而流露出对军事、历史的熟稔。
陆瑾深沉默了片刻,就在苏清月以为他又会像之前那样用模糊的言辞带过时,他却开了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悠远:“不完全是。他……更像个守护者。守护一些他认为重要的东西,比如记忆,比如责任。”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们家……祖上出过军人,很早就留下话,有些东西,‘当死则死’,但有些东西,必须‘虽死犹生’地传下去。”
“当死则死?”苏清月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感到一种强烈的、近乎悲壮的决绝和力量感。这与她熟悉的商业世界里的权衡利弊、进退之道截然不同。
“嗯。”陆瑾深点了点头,视线依旧望着远方,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更久远的过去,“大概是……在没得选的时候,怎么选才算对得起自己肩负的东西。比如,在绝对劣势下,是保存实力,还是为了一个可能毫无意义的任务拼光最后一个人。”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沉重的、与他的年龄似乎不太相符的沧桑感,“我高祖父……当年就做过这样的选择。他为了把一份重要的情报送出去,他带领的整个小队……都留在了关外,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到这里,陆瑾深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融入了一片沉沉的夜色里。苏清月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正罕见地、小心翼翼地掀开内心坚硬外壳的一角,流露出些许不为人知的沉重。这种带着血性与悲怆的家族往事,是她作为商业世家千金从未接触过的另一个世界。
下
夜风轻柔,远处火把节的热闹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屋顶平台上一时陷入了沉默。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共享着某种隐秘心事的宁静。陆瑾深似乎从短暂的回忆中抽身,他转过头,看向苏清月,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比之前温和了些许:“是不是听起来有点……不近人情?或者说,太过沉重了?”
“不。”苏清月立刻摇头,她的眼神清澈而认真,“恰恰相反,我觉得……很震撼。这种担当,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她微微叹了口气,目光也投向璀璨的夜空,“其实,我们家也有祖训,只是听起来……没那么壮烈,更务实些,叫‘通商救国’。”
“通商救国?”这次轮到陆瑾深露出些许探究的神色。这四个字他似乎在某个史料中瞥见过,但此刻从一个年轻女子口中说出,带着别样的意味。
“嗯。”苏清月的唇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略带追忆的微笑,“是我曾祖父那辈定下的。那还是清末民初,乱得很。我曾祖父苏景明,就是靠着诚信经营,把南方的茶叶、丝绸运出去,再把急需的西药、机器运回来。他常说,商道即是仁道,互通有无,让百姓能吃饱穿暖,让国家能有点滴寸进,这就是商人救国的方式。”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他还在老家开了‘济世堂’,平价甚至免费给穷人看病送药。所以你说你高祖父‘当死则死’是守护,我曾祖父‘通商救国’,或许是一种……润物无声的滋养吧。”
她转过头,看着陆瑾深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深邃的眼睛:“就像这火把节,需要有人高举火把冲在前面,也需要有人默默准备松脂、制作火把,确保光芒能持续照亮黑夜,不是吗?”这个比喻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的大胆,脸颊微微发热。
陆瑾深显然听懂了她的比喻,他凝视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激赏的光芒。眼前这个女子,不仅有着艺术家的敏感细腻,更有着不逊于男子的格局和见识。他低沉地应了一声:“嗯。都很重要。”短暂的停顿后,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只是现在……很多时候,事情变得复杂了。‘商道’未必都通‘仁道’,而‘当死则死’的抉择,也可能变得……身不由己。”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无奈,似乎触及了某些当下的困扰。
苏清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情绪的低落,联想到他之前逃离京城的行为,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她没有追问,而是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语气轻松了些:“所以我们都跑到凤栖来了?你是来调研‘死’的历史,我是来寻找‘生’的艺术?”她试图用一点幽默冲淡略显沉重的气氛。
这个略显笨拙的玩笑却意外地起了效果。陆瑾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笑容转瞬即逝,但整个人的气场似乎柔和了不少。“可以这么说。”他配合地答道,然后拿起放在一旁的水壶,递给苏清月,“喝点水。风大,小心着凉。”这个举动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苏清月接过水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微凉的手指,心头微微一颤。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掩饰着瞬间的悸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比刚才分享家族往事时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其实,”苏清月放下水壶,望着远处依旧璀璨的火龙,声音柔和而坚定,“不管祖辈留下了多么光辉的训导,落到我们这代人身上,或许首先是要找到一条对得起自己,也能对得起他们的路吧。就像修复壁画,不能一味复古,也要考虑它如何在今天活下去,焕发新的生命力。”这是她第一次对外人吐露内心关于传承的真实想法。
陆瑾深深深地看着她,目光中有审视,有赞同,更有一份重新认识的审视。他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你说得对。继承不代表墨守成规,‘当死则死’也不该是唯一的选项。”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沉而清晰,“我这次出来,除了调研,也是想弄清楚,除了家族安排好的一条路,我陆…深,还能不能走出自己的路。”他差点说漏了本名,及时止住,用了化名。
苏清月没有错过这个小细节,但她体贴地没有点破。她只是微笑着,真诚地说:“我相信你可以的。就像我相信,我一定能建起那个让普通人感受艺术之美的展览馆一样。”她的笑容在火光映衬下,温暖而充满力量。
夜色渐深,远处的火光和喧闹声也开始逐渐减弱。一阵凉风吹过,苏清月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陆瑾深察觉到了,便说:“不早了,下去吧。你脚刚好,不宜久站。”
“好。”苏清月点点头。
下楼梯时,陆瑾深依旧在前面,小心翼翼地护着她,步伐比上来时更加缓慢稳健。回到房间门口,两人互道了晚安。苏清月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只觉得脸上依旧有些发烫,心也跳得比平时快了些。今晚的交谈,像在彼此心间打开了一扇小窗,让两颗原本陌生而疏离的心,窥见了对方世界里一片不曾轻易示人的星空。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而门外的陆瑾深,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抬头望向夜空,那里,最后几点火星正悄然隐没在黑暗中。他深吸一口带着松香余韵的空气,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脚步似乎比往日轻快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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