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庆是座小城市，依山傍水，小路颇多。


    沈雾闭着眼睛趴在齐川背上，仍有一丝意识尚存，大概能知道齐川带她走得哪条路。


    熟悉的情形让她恍然觉得回到了过去。


    在她童年为数不多的脆弱时刻，那个陪伴她的人一直都是齐川。


    大人的世界总在忙碌，忙不完的工作，用不够的时间。


    可是小时候的她不懂那么多道理，只觉得爸爸妈妈不爱她。


    以至于有段时间齐川成了她写作文必备的素材。


    别人写《难忘的经历》是雨夜发烧爸妈送医院，她写齐川。


    别人写《心中的超级英雄》是默默守护在背后的爸爸，她写齐川。


    别人写《假如我有超能力》是时间暂停留住离开的亲人，她还是写齐川。


    她写——


    如果我有超能力，我想和齐川一起自己选择爸爸妈妈。


    选一对可以每天陪着我们的爸爸妈妈。


    脑海里过去的场景一幕幕放映，沈雾莫名开始觉得悲伤。


    她的手无力地搭在齐川肩膀，闭着眼睛嘴里可怜兮兮嘟囔：“阿川哥哥，我想妈妈。”


    沈雾本来就烧得有些神志不清，这会更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发烫的脸颊贴着齐川的肌肤，试图让他给自己降温。


    因为两人的姿势，沈雾说话时几乎贴在齐川耳边。


    也亏得她不太清醒，看不见齐川迅速涨红的耳垂，也听不清他错乱的呼吸。


    齐川停下脚步把人往上提溜了一下，回应道：“一天天净折腾我，大小姐。”


    生病的沈雾有些蛮不讲理，这会说话的声音委屈极了：“呜呜，你对我不好了，我讨厌你！”


    即使知道沈雾不太理智，她的话不用当真，但齐川还是听得来气。


    他轻喘着气和沈雾理论：“我对你不好？知不知道谁在背你？你还敢讨厌我？”


    可惜齐川注定得不到回答。


    因为沈雾实在撑不住到医院，彻底在他背上昏睡了过去。


    等沈雾意识再度清醒时，她已经挂上水了。


    大概是温度太低，她的左手下方还垫着暖水袋，身上也盖着毛毯。


    视线还没完全清明，耳边有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怎么照顾人的？这么冷的天拉着小雾陪你打雪仗，你疯了吧你？你皮糙肉厚不打紧，小雾能吗？”


    这声音？


    齐川的妈妈？


    沈雾脑袋还是有点沉，反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齐川在挨训。


    似乎还把责任揽了过去？


    毕竟一开始是她先动手来着。


    沈雾缓了一会，适应周围的环境之后才开口叫人：“杨姨。”


    感冒来得突然又强势，她这会说话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


    杨妍芳听见动静后连忙一把推开齐川蹲到沈雾面前。


    她伸出手探着体温，眼里满是心疼：“乖乖，醒了？头还疼不疼？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沈雾笑着摇了摇头，余光看见旁边的齐川，接着开口：“杨姨，是我拉着齐川玩的，您别怪他。”


    杨妍芳跟着回头瞥了一眼，纠正道：“那也是他的问题！他还敢还手！”


    见到沈雾醒来，脸色也逐渐好转，齐川也跟着放下了心。


    他一脸平静地双手环抱着靠上沈雾旁边的墙壁，语气轻松：“我要是不还手，这会进医院的就是我，而且按她下手的程度，还得是急救。”


    杨妍芳当即反驳：“那是你没用！说出去都丢你爸的脸。”


    对于这样的场景沈雾一点也不陌生。


    大概从她有记忆开始，但凡她和齐川闹矛盾，无论对错，杨姨一定会偏帮她。


    因为这事，沈雾小时候还总是怀疑她和齐川是不是走错家门了。


    她听母子两讲话的空当轻轻吸了吸鼻子，总觉得在附近嗅到了什么香味。


    生病损耗精气神，按理说应该没什么胃口，但这会闻着她还真有点馋。


    眼见着杨姨还在说话，沈雾也不好意思打断。


    不过她运气不错，齐川恰好开了口：“行了妈，您歇歇吧，听您唠半个小时我都饿了。”


    沈雾顺势接话：“这么巧！你也饿了？我就说感觉闻到了什么香味，馋死我了。”


    齐川轻嗤：“我是消耗体力饿了，你睡到现在饿什么？”


    杨妍芳一听他说话就来气：“你闭嘴！”


    不过被两人一提醒，她还真想起来了：“差点忘了！我还煲了汤，乖乖要不要喝点？”


    沈雾忙点头：“真的呀？要喝！好久没尝到杨姨的手艺了，要我说您的手艺去开店都绰绰有余！”


    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除了齐川，沈雾想不到别人。


    她趁着杨姨弯腰拿汤的时候狠狠瞪了一眼齐川，问道：“你笑什么？”


    齐川稍稍偏过头垂下眼眸轻声答话：“马屁精。”


    沈雾撅着嘴轻哼：“我这是高情商，不像你。”


    她刚说完，杨妍芳就从一旁的袋子里拿出饭盒摆到桌上。


    里面盛着玉米排骨汤，一打开还冒着热气。


    沈雾手不方便，本来还在琢磨怎么喝汤不会显得狼狈，然后就看见杨妍芳拿着勺子舀了汤还吹了吹。


    差不多不烫了，便送到她面前，轻声道：“来。”


    于是先前喊饿的齐川再一次被忘在一边。


    他重复道：“妈，我也饿。”


    杨妍芳又喂了一口才回：“你没长手啊？让你照顾人你都照顾到医院了，哪来的脸喝汤？要喝自己买去。”


    刚对着齐川说完，她又转身对沈雾笑：“多喝点，还有的是。”


    沈雾应了一声，又悄悄抬眼去看齐川。


    杨姨对她好他吃醋了吗？


    见他表情一切如常，沈雾才放心大胆的继续喝汤。


    汤没喝几口，杨妍芳的电话就来了。


    齐叔那边腿脚不便，也需要人照顾，杨姨这会应该是抽空来的。


    沈雾自然懂事，怕她为难主动开口：“杨姨您过去吧，齐川陪着我呢。”


    杨妍芳一脸抱歉：“小雾，你有什么事叫小川就行，别自己逞强，也别不好意思。”


    齐川应道：“您放心，没人比她更会使唤我。”


    话一出，毫不意外得到了杨妍芳一个白眼。


    沈雾要不是不方便有大动作，肯定也少不了对他一顿捶打。


    杨妍芳离开之前还怕沈雾有小情绪，解释了一句：“你爸妈刚才都打过电话了，他们不想打扰你休息就没叫醒你，你别怪他们。”


    沈雾怔了一下，随后弯着唇角说道：“我知道的杨姨，不过下次要是又遇到这种情况，还是别告诉他们了，毕竟只能空担心又帮不上忙，他们肯定比我更难受。”


    听完她的话杨妍芳也一愣，她又道：“原来是这样，小川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还特意交代别告诉你爸妈，我还以为是他做错了事怕挨骂。”


    直到这一刻，齐川忍无可忍：“妈，你儿子是这种没担当的人吗？”


    杨妍芳这下没了底气：“谁让你什么都憋在心里，说话还总那么弯弯绕绕，好了，是妈妈错了，妈给你道歉，你别生气。”


    齐川冷哼一声扭过头。


    杨妍芳哄儿子的耐心只维持一句话：“行了，我真得走了，你好好看着啊！这瓶药快吊完就去叫医生换药，听到没？”


    齐川这才重新转回头，他看了眼药瓶：“嗯。”


    等杨妍芳一走，沈雾就原形毕露。


    如齐川所说，她一点没有羞涩：“齐川，快点，我要喝汤。”


    齐川没动，问道：“刚刚不是还乖巧可爱，不装了？”


    沈雾伸出脚狠狠踩了一下齐川：“你说话真难听！我哪有装？明明本来就很乖很可爱！”


    齐川看到鞋面上灰扑扑的脚印眉眼一跳，认命般蹲到沈雾面前：“你乖？你乖要写五千字检讨？”


    一句话让沈雾霎时间变得愁眉苦脸。


    另外几人的处罚都是从放假返校开始算，只有她，明天就得交检讨。


    沈雾才想起这事，她看了眼自己的手，又将目光投向齐川。


    眼角的泪珠要落不落，控制得刚刚好。


    齐川看明白了，挑着眉点明：“你打的左手。”


    “可是一只手我写不了字，会很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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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他不理，沈雾又拖长了尾音叫他：“齐川。”


    齐川将汤勺送到她面前，示意她张嘴。


    然后顺口提及：“刚刚不是挺会的？”


    沈雾咽了一口汤深思。


    刚刚挺会什么？拍马屁吗？


    又沉默地喝了几口汤后，沈雾豁出去似的开口：“齐川，你写的检讨就是世界上最棒的检讨！没有人比你更会写检讨！你是全天下最会写检讨的男孩子！”


    要不是怕烫到沈雾，齐川真的有点想立马丢下勺子走人。


    他强压着怒气等沈雾喝完这口才说：“会写检讨是什么很值得夸的事吗？”


    而且他长这么大从来没写过检讨好吗？


    沈雾小声嘀咕：“不是你让我夸的吗？我夸了你又生气，真难伺候。”


    齐川敲了敲盛汤的饭盒，反问：“沈大小姐，到底谁难伺候？”


    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又放软了语气：“说句好听的都不会，笨死你算了。”


    沈雾还是耷拉着脑袋不搭话。


    齐川叹了口气：“我可写不出来，你自己找一篇合适的发我。”


    一听他答应，沈雾就抬起了头，脸上喜气洋洋，哪里还能看见半点伤心。


    她主动将余下的汤让了出去：“齐川你最好了！我最喜欢你！你喝吧，都给你喝。”


    足足冷静了快半分钟，齐川才回应：“哦。”


    然后又确定一遍：“真的？”


    沈雾点点头：“对呀，真的挺好喝的，你尝尝。”


    齐川略微皱起眉。


    不是这个。


    齐川看了眼沈雾：“你自己喝吧。”


    沈雾以为他在谦让，回道：“没事，你不是饿吗？”


    齐川咬着牙答：“饱了。”


    被她气的。


    沈雾也没强求：“好吧，检讨发你了，你帮我把桌子移过来点，我自己喝。”


    停顿片刻她又说道：“对了，你字别太草，延哥认得你的字，写规矩点。”


    齐川从包里翻出纸笔，小声道：“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沈雾和他隔得近，一本正经回答：“没关系，这辈子还就好啦，我不计较。”


    齐川哼笑着抬眼看她，自言自语道：“谁稀罕还了？”


    -


    迎接新年第一天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雪。


    因为知道今天要放假，沈雾难得没赖床。


    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才出门，一开门就看见了门口的齐川。


    沈雾绕着齐川转了一圈，嘴里还给自己配音：“当当当当~”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昨天才打了针，齐川怕她又把自己折腾得晕过去，视线一直紧紧跟随。


    见她停下来才问：“什么？”


    沈雾一脸得意的解释道：“你去年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我，今年见到的第一个人还是我。”


    齐川点着头往楼下走：“哦，真遗憾。”


    沈雾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实在没忍住：“过分了！齐川！”


    她气势汹汹撞开齐川先一步下楼：“我不要跟你说话了。”


    别看沈雾平时干什么都慢吞吞的，生气的时候却溜得飞快。


    眨眼间就冲到了白茫茫一片的楼下。


    齐川在后面都差点没跟上。


    他清咳了一下，追上去问：“你……生气了？”


    可是他以前不也这么说话吗？


    她应该懂得啊？


    沈雾往旁边躲：“没有，你不是不想看见我吗？”


    齐川有点乱了。


    印象中沈雾从来没有生过他的气，他甚至拿不准解决办法。


    犹豫了几秒，他解释道：“我早上没睡醒，乱说的。”


    沈雾扫了他一眼：“哦，那你重新回答。”


    齐川眼神躲了一下，别过脸道：“见到你，挺好的。”


    然而下一秒传到耳边的是一阵悦耳的笑。


    沈雾侧过身凑到齐川面前一脸得意：“我就知道！”


    齐川冷下脸：“你装的？”


    沈雾轻哼：“谁叫你口是心非。”


    今年必须把他这个毛病给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