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屿和凯·曜森在上面等了五分钟。


    五分钟在黑暗中通常会被拉得格外漫长，他们看着地面，又看了眼彼此，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才落到下层地面，两人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周围，脚边忽然弹过来两块东西。


    清脆地撞在靴边，又滚了两圈，停下。


    两人低头一看，是糖。


    那是洛宁平时随身带的。


    “坏了！”


    地下只有一条路，他们的脚步声在这种封闭空间里被放大得不成比例，每一步的回声沿着墙壁反弹，层层叠叠，分不清来源。


    在淡淡的透光照映下，前方似乎有个一人高的轮廓，不是笔直的影子，更像是某种不规则的凸起，边缘模糊。


    “先别过来，尤其是凯！”


    洛宁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声源就在前方，但…


    季明屿打光仔细看，光束落下的瞬间，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根本不是什么“立着的东西”。


    是洛宁。


    她的防护服露了好几个破洞，下半身也半融进了地面上一块凸起。


    那层柔软的材质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沿着她的腿部和腰际缓慢上爬，将她固定在原地。


    她的背部微微弓起，肩膀绷得很紧，双手也插在那上面。


    “糖，吃掉。”洛宁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别过来。”


    季明屿把凯·曜森往外推了一把，让他去把那糖吃了，自己掏出一块备用小型制氧机，缓步上前。


    但就这眨眼的功夫，洛宁就强行把自己扯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两条细线。


    她浑身泛红，看着狼狈，而且呼吸短促，身形微晃，但还是站稳了。


    季明屿忙给她戴上新的氧气，她这才大口呼吸。


    “就这么一会怎么成这样了？”季明屿摸了摸她十根手指上的红斑，好像是浅淡的腐蚀瘢痕，他只能简单迅速处理一下。


    洛宁缓过劲来，举起手里两根线：“这里有共鸣装置…类似的…我拆了…”


    “…直接下手？没有工具吗？”


    “刀和激光切割进不去，只能动手。”洛宁又朝季明屿伸手，“有没有别的东西？我把装置整个抠出来。”


    “一会再回来，我们先出去。”季明屿直接把洛宁背了起来，叫上凯·曜森一起，把人顺着原路托举了上去。


    在地下的人，也都明白共鸣装置的作用，自然也不会在这里轻易逗留，集体暂时撤了出去，回到飞船里。


    洛宁全身被喷了镇静消炎的药物，正站成个大字，晾晒着自己。


    那包裹着共鸣装置的薄膜和其他墙壁不同，有极强腐蚀性，还偏偏保留了接纳生物、抵制人造物的特性，逼得她直接上手。


    药液蒸发后，皮肤表层一阵阵发热、刺痒，像是被无数细小的针反复扎过。洛宁强忍着没动。


    季明屿和凯·曜森愁眉苦脸坐在她脚边。


    “所以确实已经有了共鸣装置的完成品，那可咋整啊…”


    “我去把它拆了就行，反正我不会被影响。”洛宁轻描淡写应道。


    “你歇歇吧，你现在看起来像个红烧鸭。”凯·曜森没好气地道。谁也没想到才五分钟时间，她主意那么大，竟毫无防范地自己干了起来。


    洛明戈也并没指责洛宁擅自行动，只是喂给她许多营养液，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就像是默许了。


    尽管洛宁第一次尝试是带伤回来，后续的搜寻和拆除还是得由她来完成，她也不太希望有谁非要跟着她，省得还得分出精力看顾别人。


    稍微歇歇，她又独自踏进未被探索的黑暗之中。


    拆除共鸣装置本身是项需要精密技巧的工作，而洛宁并不具备完整的技术体系，只是熟能生巧，再加上一点肆无忌惮的天赋和直觉，暴力拆除也是常有的事。


    在黑暗中，她有一点失神，搞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哪，过去与现在交叠在一起，只剩下身体记忆。


    所以，格林渡人也是糊涂的受害者，而心源教团通过这种设备，想达成什么呢？


    她不止一次地想象过。


    控制？筛选？诱导？但毫无利害关系的无故招惹，都显得过于铺张，也超出了她对理性动机的理解范围。


    在广阔的区域里，易于发现的隐藏空间就有十好几处，洛宁自己肯定拆不完，带着所有不再运转的设备回到地面就算完成任务了。


    一回来，她又把手泡进药液里，高浓度镇静剂迅速渗入皮肤，灭火降温。


    舱内另一侧传来低声交谈，洛明戈在和她的朋友们开什么小会，洛宁没有刻意支起耳朵去听，不用想也能猜到又是在计划找谁一起干活之类的。


    偷听的另有其人。


    但没一会，凯·曜森就红着脑门回来了，季明屿负责把门关严。


    “下手真狠啊洛姨，比我妈弹脑门还疼。”凯把水一饮而尽。


    “有听到什么吗？”洛宁问。


    “就听到什么，元帅去哪之类的。”


    “…谁？”洛宁还不太习惯这些名头，多大的官儿在她这也没有什么概念，提起元帅，她还以为又在说洛明戈。


    “当然是景叙元帅啊，感觉好像是想堵人？”


    “啊？”季明屿耳朵没他灵，没听清什么，但也不太相信他说的，“这不是疯狂违反军纪吗？”


    “…那你以为现在这一群人出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有道理…”


    洛宁没说话，她听洛明戈提过几次这个名字，但那时候，景叙在她出生前就死了，所以对她而言这就是个不重要的人。


    出发马上就被提上日程。


    洛宁也是上了他们的飞船之后才知道，原来还不是回联邦的行程。


    她莫名心虚地瞄了两眼季明屿和凯·曜森，她倒是无所谓，这两个还得上学呢…


    等飞船远离不稳定陨石带，洛明戈才有空来和他们解释——原定行程和最新收到的情报冲突了，只好先全力抢在目标前面。


    不过季明屿和凯·曜森并不在意且非常高兴，这样一来，逃学的事，洛明戈肯定会帮忙解释了，至少在两位老母亲跟前他们能更好过一点。


    “那，我们现在是去哪啊？”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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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曜森问。


    “去抢个劫。”


    季明屿以为洛明戈只是玩笑话，但飞船径直开往一架巨型战舰时，这种鸡蛋碰石头的恐慌感才让他有了点实感。


    “准备接管。”洛明戈看着前方画面，淡淡交代下去，其他人便各自活动起来。


    没有警告，也没有通讯请求。


    飞船骤然加速，还有几个分离出去的小型飞行物，硬生生压在对方航线前方，像一把直接横插进来的刀。


    对方的防御系统还没完全响应，能源与推动板块就已经被切断。


    凯·曜森贴在舷窗前，看得津津有味：“早就听说俞卓上将是机动与机械双修，实战时喜欢拆人设备，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


    季明屿也托着下巴看进去了，都没说话。


    对接舱门被强行轰开的那一刻，对方船员才刚刚完成应急部署。武器刚上手，系统权限却已经被掐断，反应窗口连三秒都没撑住。


    洛宁三个人在舱内等了一会，直到洛明戈的消息弹出来，她才慢吞吞地起身。


    一进去，对方的舱内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烧焦味，主通道里横七竖八躺着人，武器散落一地。再往里走，整个中段舱室也蹲了一地。


    洛明戈戴着面罩，站在指挥台上，快速刷着系统。投影屏幕一层层展开，货单、航线、资金流向被迅速拉出来。


    洛宁凑上去看了两眼，貌似是个非法商队，也可以称之为星匪。


    一艘战舰，满载着货物与武器，航线刻意避开联邦主干星域，但从记录来看，已经在外围文明区来回游走了很久。


    有人翻出一沓单子交给洛明戈，两人交换眼神，视线锁定了两排后的一个大个子。


    “谢谢各位配合，谁能给我解释一下，359号商品，从哪来的、运到哪去？”洛明戈礼貌发问。


    无人答话，但有不少人下意识地偏了偏目光，或快或慢，零零碎碎地落在了那个大块头身上。


    他察觉到，脸色一沉。


    莫名其妙丢了战舰控制权，又被人强行按在地上打了一轮，本就憋了一肚子火。他挺起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硬气：


    “都干这行了，还不知道规矩？货不问来路，事不落名头，懂不懂！”


    “宁宁。”洛明戈没和那人多废话，只是转过身去。


    这种工作状态，她那几个老朋友也没见过，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


    洛宁沉默向前，站到大块头跟前，突然抬手握拳砸了下去。


    相比之下，她的身躯小小一个，但力气却无穷无尽，拳拳致死。


    “…这是怎么个流程啊？”


    “懒得和他废话，这样效率比较高。”


    洛明戈的几个老友看了几眼，没忍住笑，也纷纷转过身去不看。


    “…我说…我说！”大块头无法还手，也没想到对方这么不讲武德，连推拉都免了，便连忙交待，“给马哈奥集市供的货…”


    “说具体，谁让你念单子了。”


    洛宁的拳头又要砸下去，大块头闭紧眼喊到：“耶尔波！利维联邦的薇曼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