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宁终于明白她被叫过来是为了什么。


    才不过两天，调查重心就转移了人选。但说实话，虽然从前听温垣讲过他私下调查进口设备，但也不会具体到他是如何避开耳目完成了那么多。


    这一点上，洛宁自问没有任何可隐瞒的地方。


    可问题是，为什么又绕回温垣身上了？查标准制定查到了一个商会的技术鉴定工程师身上？


    两个调查员又问了许多问题，来来回回，始终绕不开温垣。


    洛宁在他们两人沉默地整理记录的空档故意问道：“温垣不是只是作为代理人参与进来吗，为什么一直在问他？”


    “具体情况不方便告知，我们只是照例询问。”


    男调查员还补充了一句：“如果后续需要进一步配合，我们会再次联系您。”


    果然，什么有效信息都得不到，而且似乎她的流程已经走完了。


    洛宁垂下眼，视线落在桌面上被自己划出的那条细微的划痕上，脑子却转得飞快。


    这种情况，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只会引火上身，或是让温垣那边难做。


    问话结束后，两名调查员按流程将她送出审讯区。


    只是还没出贸易部大楼的大门，一整队联邦士兵突然出现封锁了贸易部外围，装甲车横向停在庭院入口。


    调查员明显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门口的守卫们根本拿不出与之抗衡的架势，先行的十几个士兵如山般往那一站，任谁说也不动。


    联邦军队为什么会来？


    洛宁虽然不太了解联邦各种事项的流程，但军队出现在这里就不太对…


    而且是季雯阿姨带的队？


    她位居上将，来这里管一个商业案？


    洛宁看着从士兵中走出来的为首之人，不免发愣，眼神一直跟着季雯移动。


    但季雯好似没有看见她一样，就站在门口庭院里，等到贸易部的一些负责人出来。


    很快，几名西装革履的人匆匆赶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为首的人甚至没有压住情绪，开口就是指责，斥责这种毫无通知的逾越。


    季雯安静地听完，并没有拿出对方要求的执行文件，也没有调出授权令，只是平静地说道：“四天多的时间，联合调查组和你们贸易局一点进度也没有，证据反复驳回，流程不断延期，关键证人被单独隔离，外围人员反而被频繁传唤？”


    “我们这是正当…”


    “根据《战时经济安全与军需保障条例》第七章临时条款——”季雯又打断道，“当涉及军工，军方有权在紧急状态下接管相关调查与场所。尤其，在我管辖的区域内，有多项有争议的设备。”


    她向前一步，挡住了天光：“那么，感谢各位的配合。”


    士兵同时动作，封锁线向内推进。


    贸易部被接管，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洛宁也没能离开。


    她非常老实地听从安排，士兵让她去哪她就去哪。


    不过她并没有被关进什么隔离室、监禁室，只让她待在一个普通办公室里。


    有吃有喝，但不能与外界联系。


    她半躺在转椅上，脚尖轻轻点着地面，让椅子微微晃动，目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影上。


    人机般的贸易部员工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点紧迫。


    洛宁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


    她索性关掉灯，拉过椅背，侧着身子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


    等她再睁眼时，窗外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


    洛宁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


    就在这时——


    “这楼里找不出第二个还能睡着的人了。”


    “嗯…反正我也没事可做。”洛宁慢吞吞坐起身来，揉了揉眼，“季姨，您就这么来找我了？”


    “我爱怎么来就怎么来。”季雯看起来心情不佳，她把拘谨的领口扯松开，猛灌两口冷水，“我这还来晚了呢，事发后各方都在搜集证据证明对方的过错，就没人解决一下标准漏洞的问题。”


    “会不会太霸道了？”


    季雯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歪了下头：“你妈说你是法外狂徒来着，可才来联邦多久，你就畏畏缩缩地操/上这种心了？”


    “…我怕不占理。”


    “无懈可击的程序正义是给和平年代准备的，现在追求完美就是递刀子给别人，把问题解决了才最重要。”


    洛宁其实并不反对这种近乎强硬的做法，但似乎一想到某些人，他们的幻影就会出现在自己眼前，开始絮絮叨叨那些三思而行。


    她轻轻吸了口气，把那些声音压下去。


    “那现在，解决到什么程度了？温垣呢？”


    “温垣只是个垫背的，仞阳提供了很多证据，结果莫名其妙指向了温垣。至于仞阳…他跑不掉了，但身为兰多人的事，还不是揭露的时候。”


    洛宁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她那时检测被仞阳拿过的工具，也只是突然想起洛明戈说过，若是遇到无法确定身份的兰多人，只要能搞到对方的身体残留组织就可以。


    在联邦也攒够了足够的兰多人基因样本，尽管他们的基因也会进行局部伪装，从技术层面来讲的确需要时间来解决，但也不是完全做不到的事。


    脑子里闪过这个诡异的念头，她想到就做了，却不幸地成真了。


    “为什么？”洛宁问。


    季雯俯下身，视线与洛宁齐平：“大众若是难以分辨事实和情绪，结果只会是无差别的猜忌。恐慌一旦扩散，还会反被利用。共鸣装置可以公之于众，但兰多人不可以。”


    “…那仞阳怎么办？”


    “只要不让他的声音传得更广，视线就不会被搅乱。你一会跟我走一趟。”


    洛宁还想，她这样一个生面孔该以什么样的身份跟在一个上将的身后，结果季雯完全没和人介绍，似乎只要脸够臭，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横行。


    几分钟后，洛宁被带着穿过数道权限门。


    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贸易部上层那些混乱的会议声与争吵，只剩下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脚步停下，洛宁抬头看——


    样品储存部。


    这里的空间比之前在博览会见到的还要大，成排的透明储存舱沿着弧形墙壁层层堆叠，上下延展，冷白色的指示灯在半空中排列成密密麻麻的网格。每一个舱体里，都静静躺着来自不同星区、不同批次的设备样品，外壳上的光屏滚动着编号、风险等级和封存状态。


    洛宁站在季雯身后，忍不住低声道：“…这么多。”


    “这还只是在考察期内的，联邦规定，凡是邦外进口，都要在贸易部留存二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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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雯的声音在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看向身旁另一名随行人员，那人接到示意，在终端上快速点选，弧壁上的网格亮起不少红色指示灯。


    “这些，是仞阳指认过的。”机械臂无声滑动，十余个储存舱依次从墙体中脱离，缓缓降至地面，季雯看向洛宁，语气不容置喙，“时间不多，你帮我加紧检测一遍。”


    洛宁连这些东西的名字都没太看懂，她迟疑地指了指自己：“…我能做什么？”


    季雯走近一步：“站好。”


    下一瞬，洛宁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极其轻微却无法忽视的压迫感便从空气中铺展开来。


    世界没有发生明显变化，储存仓依旧安静，但一种贴着意识边缘流动的细微起伏却真实存在着。


    像是被人轻轻推开了一道原本紧闭的门。


    洛宁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精神力共感。”季雯淡淡道，“省事。”


    “这是您的…？前段时间的感受？”


    “我把有争议的东西都简单过了一遍，正式举证里很少涉及精神力收束这块，所以我没在别人面前做完整检测，只是自己体验了一次。你只要告诉我，哪里有问题。”


    大概这就是将官和普通人的区别吧…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忍不住翻涌起波澜。如此密集地接触精神力相关的引导设备，本身就极易引发反噬或精神紊乱，若是换做别人，恐怕早就崩溃了。


    这种“共感”，洛宁从没体验过。


    像是被悄无声息地推入了一段并非属于自己的时间切片，短暂地看见了别人的体验。


    洛宁闭上眼细细感受着，说得很抽象，但季雯能明白她指的是共感当中的哪一部分。


    红色标记迅速锁定。


    季雯精神力场缓缓收拢，空气中的那层压迫感随之退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洛宁默默递给她一块糖，季雯看着这种久违的社交方式，突然发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样品储存部里显得有些突兀，把随行部下吓了一跳。


    “谢谢。”季雯接过糖，丢进嘴里。


    她们在一旁忙，洛宁无事可做，眼神四处乱晃。


    再往前一点似乎就是化学武器专区。


    洛宁曾听洛明戈讲过，在她出生前，也就是正常的人类还剩余比较多的那几年，有段时间很“流行”这种武器。


    各处警戒失效，社会陷入混乱，在生存资源无法得到保障时，掠夺就开始了。


    不过这种伤敌一千自损一千的武器仍是为人所不齿，在一段时间的自相残杀后，也就被迫消停了。


    “看看就行了，别碰那些东西。”季雯虽然一直低头在忙，但也注意到了洛宁不安分的眼神，“军队用化学武器对付星兽多一些，它们皮糙肉厚，这点毒性也就是迷晕它们的程度。但用在人身上就太不是东西了。”


    “之前有过？”


    “不提也罢。走吧。”


    “去哪？”洛宁快步跟上，季雯风风火火，马上就要离开，“温垣什么时候能离开这儿？”


    “他啊，估计得待到最后了。”


    “找出可疑装置拍到他们眼前不就好了，还能有什么麻烦？”


    “还有贸易部啊妹妹。”季雯笑了笑，“我又不是来造反的，我只是来加快进度的。贸易部现在想拉拢仞阳了，这样涉及军工的罪行就能更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