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验伤
作品:《她身边都是烂桃花》 林晚星陪王鸿飞回了他租住的一室一厅。屋里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窗户洞开,仿佛主任离开得匆忙,忘记关上。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残留的烟味,也带进来四月夜晚的凉意。
王鸿飞进屋,反手将窗户推上,锁扣“咔哒”一声轻响,切断了与外面世界的联系。他一言不发坐到沙发上,低头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边。
林晚星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凑到他唇边。
橙色的火苗跳动着,映亮王鸿飞没什么血色的脸。他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唇,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然后塞回烟盒里。“算了,”声音有点哑,“吸二手烟对你不好。”
林晚星没说话,挨着他坐下,脑袋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手挽住他的胳膊。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是这冰冷屋子里唯一的热源。
“你看见了?”王鸿飞望着窗外浓黑的夜,忽然问,“她身上的疤……什么样?多吗?”
林晚星点点头,头发蹭过他的肩颈。“嗯。”她只应了一个字。
王鸿飞沉默了很久。“她说的……你信吗?”他问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林晚星靠在他肩膀上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老实说,“我只信你。”顿了顿,又补充,“要不……你给叔叔打个电话问问?是真是假,一问就清楚了。”
她说“是真是假”,而非“肯定是假的”。那一瞬间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像一根针,轻轻扎进王鸿飞心里。他没说话,慢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翻到“阿爸”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还是按了下去。
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那头传来王大力浓厚的乡音:“守山,这么晚有事?”
“阿爸,”王鸿飞声音干涩,“你……你知道我阿妈身上的伤疤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不太平稳的呼吸声传过来。、“嗯。”半晌,王大力应了一声。
“那些疤……是怎么来的?”王鸿飞握紧手机,指节发白,“是……被人打的吗?”
“跟你说过多少回了,”王大力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阿妈死了。别再问这些了。”
“阿爸,我……”
“挂了。早点睡。”
“嘟嘟”的忙音传来。
王鸿飞举着手机,保持着那个姿势半天没动。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没关严的窗框哐啷轻响。
林晚星看着他僵硬的侧脸,心里一紧,伸手覆在他握手机的手上。“鸿飞哥,别想了。”她声音很轻,却透着坚定,“肯定有别的办法弄清楚,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找到路子。”
王鸿飞缓缓放下手机,转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你说得对。”他忽然扯了下嘴角,像笑又不像,“我还有事要做。今晚……还得给老周的儿子背一背课。”
说完他站起身往卧室走,像是要找教材。走到一半,脚步却顿住了。
他背对着她,低低笑了一声,短促又空洞。
“瞧我这记性。”他低声嘀咕,“老周说了……以后不用我补了。”
林晚星鼻子猛地一酸。看着他站在卧室门口微微佝偻的背影,那个向来挺直脊梁、什么都难不倒的鸿飞哥,此刻像被抽走了大半力气。
人崩溃的瞬间有时很安静,像一座塔的坍塌,先是内部传来沉闷的断裂声,外表却还维持着最后的庄严和沉默。
她深吸一口气,从随身小包里摸出个小药瓶——那是她规律吃的抗抑郁药,有助眠成分,一直遵医嘱服用。倒出一粒白色小药片,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走到王鸿飞身边。
“鸿飞哥。”她叫他。
王鸿飞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手心的药片上,顿了一瞬。没问是什么,也没问为什么给,径直接过药片和水杯,仰头咽了下去,喉结滚了滚,把整杯水都喝光了。他把这种给予当做解药,不问成分,只求片刻安宁。
他把空杯子递还给她,声音平静:“谢谢。”
林晚星看着他躺到床上,背对着自己蜷缩起来,像个缺安全感的孩子。药效似乎起效很快,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屋里静了下来。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
林晚星也吃了一粒药,在沙发上蜷缩着躺下。疲惫和药力一起涌上来,她眼皮发沉,意识慢慢模糊。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显示着“沈恪”。
她看了眼床上似已睡熟的王鸿飞,捂着手机快步走到窗边,压低声音接起:“喂,哥……”
“晚晚,”沈恪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平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这么晚了,还没回家?孙姐跟我说的,有点担心你。”
“我没事,哥。”林晚星小声说,“我在鸿飞哥这儿。他……遇到点棘手的事,我不放心,留下来陪他。他刚吃了药,睡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听起来,不是小事。”
“嗯……不是小事。”林晚星捏紧手机,连日的压抑混着强烈的倾诉欲,忽然冲垮了理智。她知道不该说,这是鸿飞哥最核心、最痛的秘密。可这秘密的重量,已经快压垮她的肩膀了。沈恪是她最信任的人,像亲哥哥一样,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每个人都有承载的极限,爱不是无底的海,它需要港口,需要偶尔将风暴说给一片天空听。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几乎是耳语般,断断续续把今晚在陈奥莉家的所见所闻、王大力的沉默,还有王鸿飞此刻的样子,全都讲了出来。
说完,她长长舒了口气,才发现脸上冰凉一片,不知什么时候又哭了。
沈恪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从头至尾没打断。等她说完,听筒里传来他深深吸气的声音。
“晚晚,”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语速却比平时慢了些,“这事……比我预想的要复杂、沉重得多。”
林晚星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不知道能帮上多少,”沈恪接着说,语气郑重,“但如果你和王鸿飞愿意,明天……带他来见我。我带你们去见个人。”
“什么人?”林晚星下意识问。
“一个……或许能帮你们理清过去线索的人。”沈恪没明说,“他接触过很多复杂的家庭往事,也懂得如何从医学和……其他角度,看待伤痕。”
林晚星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电话那头,沈恪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更轻缓了些:“晚晚,你还记得……你左手小臂上那些旧的瘢痕吗?”
林晚星呼吸一滞,下意识地蜷缩起左手。那些痕迹……经过精细的手术和漫长恢复,现在几乎看不出来了。
“现在看不出来了,”沈恪仿佛能看见她的动作,声音平静地继续,“可当时给你做修复手术的战院长私下告诉过我,大部分浅表的痕迹……是你自己情绪最糟时留下的。但那道最深、最长的……”他停顿了一秒,像在权衡,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是别人用刀留下的。”
林晚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裸露的脚踝一阵寒颤。她没否认。有些过去,就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不提,便仿佛不存在。
沈恪没有等她回应,仿佛那个问题本身就不需要答案。他很快接上了之前的话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可靠:“明天,我带你们去见的那个人……或许也能帮你们,用另一种眼光,看看那些陈年的‘伤口’。电话里真的说不清,明天见面,我们慢慢谈,好吗?”
林晚星闭上眼,又睁开,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林晚星握着发烫的手机,在窗边站了很久。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不知道,床上背对着她的王鸿飞,根本没睡着。
药效让他昏沉,却没让他彻底睡过去。
他闭着眼,听着她压低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没动,没阻止,甚至在她提到那些伤疤和父亲的沉默时,刻意把呼吸放得平缓。
一种感觉充斥着他的胸腔——不是被背叛的愤怒,反而是一种近乎自虐的解脱。
他太想把这个秘密说出去了。这个肮脏、耻辱、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秘密。可他没法亲口对任何人说,那样太像摇尾乞怜,等于把自己血淋淋的伤口摊开给人看。
现在,晚星替他说了。
说给了沈恪。
好像这样一来,这秘密就不再是他一个人死守的囚笼。好像这样,就是对陈奥莉那番歇斯底里控诉的无声报复——你看,你的耻辱,你的“孽种”,你的不堪过去,已经有人知道了。
他蜷缩在被子里,手指悄悄攥紧床单。脸上没表情,心里却翻涌着一种病态的、苦涩的快意。
窗边,林晚星轻轻走回沙发,重新躺下。药效终于彻底袭来,她的呼吸很快变得深沉。
屋里只剩下两道交织的、并不安稳的呼吸声。窗外的城市灯光彻夜亮着,映照着这间小小的出租屋,和屋里两个被同一场风暴卷进来的年轻人。
伤痛不会在夜色中消融,但相互取暖,至少能让它在黎明前,不那么锋利刺骨。
明天会怎样?沈恪要带他们见的人是谁?
他们不知道。
但至少今晚,他们不再孤单。
**
第二天上午,宁医附院心脏中心,沈恪的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沈恪坐在办公桌后,身边还坐着个人。
见林晚星和王鸿飞进来,沈恪站起身,语气平淡温和地介绍:“晚晚,鸿飞,这是我高中同学童真爱,现在在临川省公安厅法医中心工作。”
被称作童真爱的女人跟着站起来。她个子不高,身形纤细,圆圆的脸上天生带笑,眼睛弯成月牙,看着一点攻击性都没有。要是沈恪不介绍,说她是幼儿园老师或者民族舞演员,没人会怀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们好呀。”童真爱声音清亮,主动上前两步,自然地拉起林晚星的手,“快坐。恪神可是我们那届的传奇,他居然会找我帮忙,真是受宠若惊、荣幸之至。”说着,她还朝沈恪眨了眨眼,“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他藏着这么漂亮的妹妹。”
简单的寒暄冲淡了不少凝重的气氛。王鸿飞和沈恪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林晚星则被童真爱拉着,坐到了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她的手干燥温暖,让人踏实。
“晚星,”童真爱收起笑容,神情变得专注又平和,这一转变很微妙,让她身上瞬间笼罩了一股专业人士的沉稳气场,“沈恪把基本情况跟我说了。我们一步一步来。首先,看到那些伤痕的时候,你有没有拍照片、视频?哪怕用手机随手拍一下也行。”
林晚星摇头:“没有。我当时……完全没想到要拍。”
“嗯,很正常,突发情况下很难想到取证。”童真爱理解地点点头,从随身带的朴素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没关系,我们换个办法。我带了些不同时期、不同原因造成的疤痕对比照片。你看的时候放松,不用有压力,只要告诉我,你印象里的疤痕,和哪一类看着比较像就行。我们不做判断,就单纯凭视觉联想,好吗?”
她的语气温和,带着让人放松的引导力,林晚星下意识点了点头。
童真爱戴上薄薄的乳胶手套,把照片一张张铺在办公桌上。这些照片显然经过处理,隐去了无关的个人信息,只聚焦在疤痕本身——有的深红凸起,有的苍白凹陷,有的扭曲得像蜈蚣,有的则相对平整。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照片碰桌面的轻微声响,还有林晚星偶尔的吸气声。她看得很慢很仔细,手指悬在照片上方,时不时停住。
“不用急,慢慢看。”童真爱轻声说,递过去一支笔,“觉得有点像的,就在背面角落做个记号。”
第一遍看完,童真爱把照片全部收起打乱,重新铺开。“我们再看一次。”
第二遍结束时,林晚星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童真爱依旧平静,第三次打乱照片铺好。
“最后一遍,晚星,只相信你眼睛最初的感觉。”
当最后一轮结束,林晚星几乎脱力地靠在椅背上,脸色发白,睫毛轻颤。眼睛里还残留着那些狰狞疤痕带来的冲击。
沈恪适时递过来两杯温水给二位女士,林晚星接过来,小口却急促地喝着,像是要用水压下喉咙里的滞涩感。
童真爱小心地收起所有照片,摘下手套。她没立刻说话,而是从文件袋里又抽出几张纸质报告和放大的特写照片,在桌上排开。
她转向沈恪,语气是冷静的陈述,却让在场的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恪神,根据晚星三轮指认的倾向汇总,再结合她描述的疤痕分布位置——主要在背部、肋侧和下肢外侧,我们能做出一个初步的倾向性分析。”
她的手指点在特写照片上:“晚星看到的疤痕,不符合典型人为殴打造成的愈合形态。人为用棍棒、皮带之类的东西造成的条状挫伤,疤痕的走向、深度和周围组织的损伤痕迹都有规律。但她回忆指向的这几类……”
她换了一张绘有人体轮廓的示意图,上面用红笔标着记号:“这部分疤痕是不规则撕裂,还带着局部点状的深凹陷,更符合动物咬合——尤其是大体型动物犬齿撕裂、拖拽后,再继发感染愈合不良形成的特征。而这几处,”她指向另一处标记,“大面积、比较浅但边缘不规则的片状疤痕,是在砂石地、粗糙树干这种不平的表面,被用力摩擦、拖拽造成的损伤。”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沈恪,也扫过紧张的王鸿飞和茫然的林晚星,说出了最终的推断:“综合疤痕的形态、分布规律,再加上事发地点可能的环境——云岭省南部山区,我认为这组伤痕大概率是野生动物袭击造成的,尤其是黑熊这种有撕咬和拖拽能力的动物。这和‘长期被人拘禁虐待’形成的伤痕模式,有本质区别。”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窗外的阳光仿佛都凝固了。
王鸿飞直直地盯着童真爱,像是没听懂她的话,又像是每个字都在他脑子里炸开。林晚星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就连沈恪,也微微向后靠了靠,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不是殴打。
不是虐待。
是……黑熊?
陈奥莉那番声泪俱下的控诉,那滔天的恨意,那指着王大力骂禽兽不如的指控……
在最冷酷的专业眼光下,露出了截然不同,却更贴近自然的、残酷的真相。
死寂被王鸿飞略显沙哑的声音打破。他从震惊中缓过神,眼神里还残留着茫然,却多了几分急切,直直看向童真爱:“童法医,我想问问,如果……如果那个受伤的人自己不同意,我有没有办法……带她验伤?做司法鉴定?”
童真爱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理解的神色,语气依旧平和、专业:“恐怕没有办法。”
“根据法律规定,人身检查需要被检查人本人同意,或者由司法机关根据案件需要依法决定。个人……没有强制他人进行伤情鉴定的权利。”她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而且,即使鉴定,目前没有原始伤情记录,仅凭陈年疤痕进行倒推,结论也只能是倾向性的,就像我刚才给出的分析一样。它很难作为法律上确凿的‘证据’,去直接推翻一个二十多年前的、另一方已无法对质的‘说法’。”
她的话像另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被真相震撼的余温上。
王鸿飞眼中的那点微光,慢慢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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