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京城青年报》的记者,特地赶来,想对创造这个奇迹的女主播,做一个独家专访。”


    他叫孙磊,刚入行不久,正憋着一股劲儿想干出点成绩。


    昨晚,他也是万千听众中的一员。


    那个叫唐樱的声音,那首名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诗,给了他极大的触动。


    职业的敏锐让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新闻题材。


    温暖,正能量,充满了人文关怀。


    这正是当下社会所需要的。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聚焦到了唐樱身上。


    羡慕,嫉妒,探究,种种情绪交织。


    被《京城青年报》专访,这对于电台里的任何一个主持人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露脸机会。


    张兰站在角落,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凭什么?


    这个小丫头片子,不过是走了狗屎运!


    唐樱迎着记者的视线,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疏离,也不过分热情。


    “孙记者,您好。”她微微颔首,“专访就不必了,我只是做了我作为一名电台主持人应该做的事情。”


    “能成功劝慰那位听众,靠的不是我个人,而是我们京市广播电台这个平台的力量,是李主编和同事们在背后给予我的支持,更是所有收音机前听众们共同传递的善意。”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逊地表明了立场,又顺带将整个电台都拔高了一个层次。


    台长王建国站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欣赏。


    这丫头,不仅有才华,有品性,更有格局!


    孙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


    但他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对眼前这个女孩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不骄不躁,不贪功劳。


    在这个浮躁的年代,太难得了。


    他推了推眼镜,换了个思路。


    “唐樱老师,您的谦逊令人敬佩。那……我们不谈个人,就谈作品可以吗?”


    他的语气更加诚恳。


    “昨晚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实在是太……太好了!它给了无数在深夜里挣扎的人莫大的慰藉和力量。我们报社希望能将这首诗刊登出来,让更多的人读到它,感受到这份温暖。可以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是啊,那首诗,写得太美了。


    意境开阔,情感真挚,字里行间都透着对生活最纯粹的热爱。


    ……


    两天后,《京城青年报》的头版右下角,刊登了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文章。


    标题格外引人注目。


    《一首诗,一个声音,一座城的温暖》。


    文章用细腻的笔触,还原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午夜。


    重点描述了那个叫唐樱的女主播,如何用一首诗,一个温柔的声音,挽救了一个徘徊在死亡边缘的生命。


    文章的最后,附上了那首诗的全文。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作者:海子


    起初,这篇文章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但文字和诗歌的力量,是会发酵的。


    越来越多的人在报纸上读到了这首诗。


    机关单位的办公室里,工厂的车间里,大学的课堂上……


    人们在茶余饭后,开始讨论这首诗,讨论那个叫“糖糖”的神秘作者。


    “这诗写得真好啊,读完了心里头暖洋洋的。”


    “是啊,我昨晚也听广播了,那个叫唐樱的主持人,声音也好听得很!”


    “海子是谁?哪个大作家的新笔名吗?这水平,可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


    这股热潮,开始蔓延到当时最前沿的阵地——BBS 论坛。


    水木清华,未名湖畔。


    这两个京城最顶尖学府的 BBS,是当时文化青年们的聚集地。


    一篇名为【惊现神作!《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你们都读了吗?】的帖子,被瞬间顶上了热门。


    【1L:读了!报纸上看的,已经手抄下来贴在床头了!】


    【2L:作者海子是何方神圣?遍查当代诗坛,没有这号人物啊!】


    【3L:楼上+1,这种级别的作品,不可能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我猜是某位大家游戏的笔名。】


    【4L:管他是谁,诗是好诗!“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妈的,看得老子一个理科男都想流泪!】


    【5L:我听了那期广播的录音,那个叫唐樱的女主播才是真的绝!她的声音念这首诗,简直是绝配!强烈建议大家去听听!】


    讨论帖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热度节节攀升。


    糖糖和她的诗,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了九八年夏末京城最火热的文化现象。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唐樱,却对外界的风起云涌一无所知。


    她正在台长办公室里,接受嘉奖。


    “唐樱同志,鉴于你在此次播出事件中的卓越表现,以及为我台带来的巨大正面社会影响,台里领导班子研究决定,给予你八百元现金奖励!”


    王建国亲自将一个信封交到她手上,脸上笑开了花。


    八百元!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普遍只有三四百块的年代,这笔钱,无疑是一笔巨款。


    是她在这个世界,靠自己的能力赚到的第一桶金。


    “谢谢台长,谢谢台里领导的肯定。”


    她郑重地道了谢。


    这份沉稳,让王建过更加高看她一眼。


    走出办公室,揣着这笔“巨款”,唐樱利用休息时间,在一个叫“柳树胡同”的地方,找到了一间正在招租的单间。


    那是一座老四合院里朝南的耳房,面积不大,大约十来个平方。


    但最让唐樱满意的,是它有一扇独立的,朝南的大窗户。


    窗外,是一棵有些年头的老槐树。


    房租一个月八十块,押一付三。


    唐樱没怎么犹豫,当场就拍板,交了三百二十块钱,拿到了钥匙。


    搬家的过程很简单。


    她所有的家当,一个帆布包就能装下。


    先去集市上,买了水桶、抹布、扫帚,还有一大块硫磺皂。


    她挽起袖子,将那个小小的单间,从天花板到地板,从门窗到墙角,彻彻底底地打扫了一遍。


    陈年的灰尘被扫去,油腻的污渍被擦净。


    整个房间,都透着一股硫磺皂干净清爽的味道。


    她又买了一大束开得正艳的向日葵,摆在窗台上时,夕阳的余晖恰好透过窗棂,照了进来。


    金色的光,洒在明黄色的花瓣上,洒在崭新的床单上。


    唐樱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眼前的一切。


    小小的房间,简单甚至有些简陋。


    但它干净、明亮、并且只属于她一个人。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胡同里,邻居们炒菜的香味,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夹杂着自行车清脆的铃声,扑面而来。


    那是人间烟火的气息。


    唐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充满了向日葵和阳光的味道。


    这一刻,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安宁。


    一种将命运重新攥回自己手里的,踏实的掌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