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世黑潮横亘于海天之际的第三日，魔族大军的真容，终于如剥开茧衣的凶兽，将獠牙完整地暴露在镇魔关守军的视野中。


    楚云站在第九重城墙“镇岳墙”的了望塔上，混沌道瞳全力运转。百里之外的景象，纤毫毕现地倒映在他淡金色的瞳孔深处——


    那不是军队。


    那是移动的灾厄。


    海面早已被染成污浊的墨黑色。数以万计的魔族战舰如同腐烂的鲸尸，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水域。


    最小的冲锋舟也有三十丈长短，船首镶嵌着滴淌粘液的骷髅撞角；中型战舰形似扭曲的蜈蚣，船体两侧探出数百支划动的骨桨，桨叶翻搅海水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而最为庞大的，是九艘如山岳般的“熔核母舰”。


    那些母舰的舰体，竟是由冷却的岩浆与无数骸骨浇筑而成。舰身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洞中都流淌着暗红色的熔岩，灼热的气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母舰甲板上，矗立着数十座高耸的“血肉炮塔”——那是以活体魔族与金属熔铸而成的诡异造物，炮管如同巨兽的肠道般蠕动，炮口不断滴落着腐蚀性的酸液。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战舰之间的海面下，那一道道游弋的庞大阴影。长度超过千丈的“深渊魔鲸”时而浮出水面，喷吐出遮天蔽日的黑色雾霭；


    成百上千的“刺铠龙龟”如移动的岛屿缓缓前进，龟背上生长着如同森林般的骨刺，每根骨刺顶端都钉着一具风干的尸体；


    还有那些半人半鱼的“深海娜迦”，它们手持珊瑚制成的三叉戟，在海浪中时隐时现，喉咙里发出惑乱心智的尖锐歌声。


    “三百七十四艘大型战舰，一千二百余艘中型舰，小型冲锋舟不计其数。”诸葛玄的声音在楚云身侧响起，老者的语气平静，但握着星盘的手指关节已微微发白，“魔军总数，至少三百万。这还不算那些海兽。”


    楚云沉默。他的目光越过舰群，投向更远处，那片被九艘熔核母舰拱卫的核心海域。


    那里，海水在沸腾。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沸腾。直径超过十里的海面如同被投入地心熔炉，翻滚着粘稠的暗红色气泡。


    蒸腾的水汽与魔气混合，形成高达千丈的猩红烟柱，烟柱之中，隐约可见一座由凝固熔岩构成的王座缓缓升起。


    王座之上，端坐着一尊如同从神话中走出的巨魔。


    它高逾百丈，身躯完全由流淌的岩浆与漆黑的魔铁构成。胸腔处没有血肉，只有一颗直径超过三丈、如同心脏般搏动的暗红晶核，每一次搏动都释放出令空间扭曲的恐怖热浪。


    它的头颅呈倒三角形，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三道纵贯的裂隙——上方两道裂隙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熔岩之火，那是它的眼睛；下方那道裂隙则不断喷吐着夹杂火星的浓烟，那是它的口器。


    熔核魔尊。


    寂灭之主座下第一死忠，掌控“熔岩地狱”权柄的至尊巅峰。传说它诞生于魔界最深处的“永燃深渊”，身躯是由九十九条火山山脉的精粹熔铸而成，吐息可焚江煮海，举手投足间便能引发灭世天灾。


    此刻，这尊恐怖的存在缓缓抬起由凝固熔岩构成的手臂。随着它的动作，三百里海域内的所有魔族战舰同时沉寂，连那些狂暴的海兽都匍匐低头。


    “人族——”


    低沉、浑浊，仿佛万座火山同时轰鸣的声音，碾过海面，狠狠撞在镇魔关的城墙之上。声波所过之处，海水炸开百丈高的巨浪，城墙表面的符文疯狂闪烁，一些修为较低的守军闷哼着捂住耳朵，指缝间渗出鲜血。


    “献出关城，奉上混沌道体——”熔核魔尊的声音继续回荡，“寂灭陛下，或可赐汝等……化为寂灭之奴的荣耀。”


    赤裸裸的羞辱，却带着压倒性的威势。


    城墙上，无数将士握紧了兵器，眼中燃烧着怒火，但更多的是——凝重。面对如此规模的敌军，如此恐怖的存在，没有人能轻松以对。


    “它在拖延时间。”第五苍的身影出现在另一座了望塔顶，这位半步人仙目光如电，“黑潮尽头，空间波动异常剧烈。深渊尊者……正在构建降临通道。”


    楚云心中一凛。他想起寒翎预兆中那些被锁链贯穿的画面，想起“碑中之灵”的低语。深渊的图谋，绝不仅仅是攻破一座关城那么简单。


    “不能等。”楚云转身，看向走上城墙的姬城、南宫灵儿、赤如月等人，“必须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节奏，同时……探查黑潮深处的秘密。”


    姬城眉头紧锁:“魔族军势已成，正面出击无异以卵击石。”


    “不是正面。”楚云指向沙盘——那是昨夜他与诸葛玄、第五苍推演了三个时辰的成果，“魔族舰队虽众，但阵型并非无懈可击。你们看——”


    他的手指点在熔核母舰集群的右翼:“这里，有三支中型舰队负责衔接，但它们的阵型过于紧密，一旦遇袭，转向困难。而且这片海域下方，有‘暗流漩涡’，是天然的隐蔽通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想带小队潜入？”赤如月立刻明白了楚云的意图，“太冒险了。就算能接近，又如何破坏母舰？那东西的防御，恐怕连至尊都难以攻破。”


    “不需要攻破。”楚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只需要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真正的杀招……”


    他看向第五苍。


    老者颔首:“‘九链镇天阵’已准备就绪，但需要一刻钟的蓄能时间。这期间，不能被熔核魔尊干扰。”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去吸引熔核魔尊的注意力。”楚云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城墙上陷入短暂的寂静。


    吸引至尊巅峰的注意力？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去。”赤如月忽然踏前一步，赤红长发在风中飞扬，“我兽族有秘法‘天凰燃血’，可短暂爆发至尊级战力。虽然只能维持十息，但足够引起那怪物的注意。”


    “皇妹！”赤羽急忙拉住她，“你血脉尚未完全觉醒，强行燃血会伤及根基！”


    “那又如何？”赤如月甩开弟弟的手，目光却看向楚云，“兽族如今寄人篱下，总要拿出些诚意。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也想看看，你拼死守护的这个世界，到底值不值得。”


    这话中的复杂情绪，让楚云心头微动。但他摇了摇头:“你的任务更重。”


    他指向沙盘另一处:“赤公主，我需要你率领兽族最精锐的‘雷鹰骑士’，从高空突袭魔族舰队的左翼。那里驻扎着魔族的‘翼魔军团’，是它们的空中力量。打掉它们，我军的浮空要塞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赤如月抿了抿唇，最终点头:“好。”


    “那我呢？”南宫灵儿轻声问。


    “灵儿，你随我行动。”楚云看着她，“你的琉璃净火对魔气有天然克制，我们需要净化一条安全通道。”


    他顿了顿，又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幽萱。这位鬼族圣女自从来到镇魔关，便极少露面，但楚云知道，她的幽冥鬼道在某些时候能发挥奇效。


    “幽萱姑娘，可否请你以鬼道秘法，遮掩小队气息？”


    幽萱抬起苍白的脸庞，那双没有瞳孔的纯黑眼眸看向楚云，缓缓点头:“可维持半个时辰。”


    “足够了。”


    计划迅速敲定。楚云率领的突击小队，将由南宫灵儿、幽萱，以及从各宗门挑选的十二名精锐组成。这些人最低也是涅盘中期，精通隐匿、刺杀、爆破，且都经历过与魔族的生死搏杀。


    赤如月率领三百雷鹰骑士，负责空中牵制。


    而真正的核心——吸引熔核魔尊注意力的任务，落在了第五苍与诸葛玄身上。两位半步人仙将联手出击，不求伤敌，只为争取那一刻钟的蓄能时间。


    临行前，楚云回到听涛别院。寒翎正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看到楚云回来，立刻跑过来，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楚云哥哥，你要走了吗？”


    “嗯，去打坏人。”楚云蹲下身，揉了揉她的头发，“翎儿要乖乖听灵儿姐姐的话，不要乱跑。”


    寒翎咬着嘴唇，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冰蓝色的鳞片——那是雪璃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件物品。她将鳞片塞进楚云手心:“母亲说，这个……可以保护你一次。”


    鳞片触手温凉，内部流淌着纯净的寒冰本源。楚云心中涌起暖意，郑重收下:“谢谢翎儿。”


    他起身，看向站在廊下的南宫灵儿。白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枚赤红的护身符系在他手腕上——那是用琉璃净火炼制的符箓，可在危急时刻爆发一次至尊级的火焰护盾。


    “活着回来。”她说。


    楚云点头，转身走向院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如同即将离鞘的利剑。


    半个时辰后，镇魔关东侧，一道隐蔽的水门悄然开启。


    十二艘仅有三丈长短的“黑蛟梭”如同幽灵般滑出，悄无声息地没入漆黑的海水之中。梭身覆盖着吸收神识探查的“幽影涂装”，船头镶嵌着破开水流的“分水珠”，船尾则以静音阵法驱动，航行时连水花都几乎不溅起。


    楚云站在首梭的舱室内，混沌道瞳穿透海水，为整个小队指引方向。在他的视野中，前方十里处，便是第一道魔族巡逻网——


    十二艘“鬼眼快舟”正呈扇形展开，舟首那些不断转动的魔眼，不断向水中释放探查波纹。


    “停。”楚云以神念传讯。


    十二艘黑蛟梭同时悬停在海水中，如同凝固的墨滴。


    楚云双手结印，混沌之力化作无形丝线，悄无声息地蔓延向前方。这些丝线并非攻击，而是模拟——模拟海水的流动，模拟鱼群的气息，模拟一切自然存在的波动。


    混沌规则，“包容”与“衍化”。


    十息后，探查波纹扫过黑蛟梭所在区域。魔眼微微一顿，似乎察觉到了异常，但波动很快恢复正常——在混沌之力的模拟下，它们“看到”的只是一群普通的深海盲鱼。


    巡逻船缓缓驶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继续前进。”


    黑蛟梭再次启动，贴着海底的礁石群，向着魔族舰队右翼潜行。越靠近核心区域，海中的魔气越浓郁，海水粘稠得如同胶质，视野也愈发昏暗。


    偶尔有巨大的阴影从上方游过，那是巡逻的深渊魔鲸，它们口中发出的低频声波，让黑蛟梭的船体都微微震颤。


    一个时辰后，小队抵达预定位置。


    这里距离魔族右翼舰队仅剩三里，透过海水，已能清晰看到那些战舰船底附着的水草，以及船身上不断蠕动的、如同血管般的魔纹。而更上方，海面折射下的暗红光芒，将整个水下世界染成血色。


    楚云打了个手势。


    十二艘黑蛟梭同时打开舱腹。三十六个特制的“沉渊雷”被释放出来——这是诸葛家研制的秘密武器，以深海寒铁为壳，内部填充着高度压缩的雷属性灵力与破魔粉尘，一旦引爆，可在水下形成直径百丈的真空爆炸区，对舰体造成毁灭性打击。


    沉渊雷如同黑色的水母，悄无声息地飘向目标战舰的龙骨位置。


    但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上方一艘中型战舰的船底，忽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探出了密密麻麻的、如同水蛭口器般的触须。那些触须似乎察觉到了水下的异常，疯狂地向着沉渊雷的方向延伸！


    “被发现了！”小队中有人低呼。


    楚云眼神一厉:“按计划，引爆三号、七号雷！其余人，准备接敌！”


    话音刚落，两颗沉渊雷被提前引爆。


    轰！轰！


    两声闷响从水下传来。爆炸的冲击并未直接撕裂舰体，但在海底炸开了大片的泥沙与气泡，瞬间遮蔽了视野。那些探查触须在冲击下剧烈摆动，暂时失去了目标。


    “就是现在——突进！”


    十二艘黑蛟梭如同离弦之箭，从浑浊的水域中冲出，直奔那三支衔接舰队中最薄弱的一环！


    然而，魔族反应的速度远超预期。


    几乎在小队现身的瞬间，上方数十艘战舰同时响起刺耳的警报。船身两侧的炮口迅速调转，魔光开始汇聚；更多的触须从船底探出，如同海蛇般缠绕而来；而海面之上，尖锐的破空声响起——那是翼魔军团正在俯冲！


    “灵儿！”楚云低喝。


    南宫灵儿早已准备多时。她双手结印，眉心琉璃净火的印记爆发出刺目光芒。纯净的火焰并非在水中燃烧，而是化作无数细密的火线，沿着海水蔓延开来。火线所过之处，魔气如冰雪般消融，那些缠绕而来的触须更是瞬间焦黑、断裂。


    琉璃净火，焚尽污秽！


    与此同时，幽萱也动了。她张开苍白的手指，口中念诵起古老的鬼族咒文。以她为中心，海水开始变得粘稠、昏暗，仿佛有无形的帷幕落下，将整个小队笼罩其中。


    那些从上方射下的魔光炮，在触及这片昏暗水域时，竟如同射入虚空般无声消散。


    幽冥鬼道，“夜行”！


    借着双重掩护，黑蛟梭终于逼近目标。那是一艘形似巨鲨的魔族战舰，船首张开着布满利齿的巨口，此刻正疯狂吞吐着魔光弹。


    楚云从舱中跃出，寂灭之剑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灰色细线，从剑尖延伸而出，无声无息地没入巨鲨战舰的船舷。下一刻，战舰内部传来沉闷的崩裂声——混沌规则的“归墟”特性，正在从内部瓦解这艘船的结构。


    但楚云的心却在下沉。


    因为在他的混沌道瞳注视下，那艘正在崩溃的战舰上，那些魔族士兵的反应……太异常了。


    它们没有惊慌，没有逃窜，甚至没有发出惨叫。只是麻木地站在原地，任由船体断裂、海水涌入，眼神空洞得如同死物。直到被海水彻底吞噬的最后一刻，它们的脸上，才露出一丝诡异的、仿佛解脱般的微笑。


    那不是活着的生灵该有的表情。


    那是……被彻底操控的傀儡。


    楚云猛然抬头，望向黑潮深处，那座熔岩王座的方向。


    熔核魔尊，依旧端坐。


    但楚云感觉到，有一道冰冷、漠然、如同俯瞰蝼蚁般的意志，正从那尊巨魔的身躯深处苏醒。


    那不是熔核魔尊本身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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