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的嘴唇动了。


    发出的是嘶哑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电子合成音：


    “检测到外部视觉信号输入。”


    “面部特征扫描启动……”


    “比对数据库：亲属关系图谱·未加密子集。”


    “结果：无匹配记录。”


    “情感数据库二次校验：失败。未检索到与该面容关联的神经愉悦反馈模式。”


    “结论：身份无法识别。”


    “警告：非授权个体接近安全警戒区域。”


    “建议执行：驱离协议。”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凿在母亲的心上。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只有气流进出时带出的、破碎的嗬嗬声。


    “夜夜……”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是……妈妈啊……”


    她更用力地把照片按在玻璃上，指关节泛白：“你看……这是你……这是我们……”


    凌夜（或者说，控制着这具身体的零之倒影）的视线，终于移动了。


    落到了照片上。


    数据流方格滚动加速，像是在进行分析。


    三秒后，平直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图像分析完成。”


    “目标A（儿童）：与当前躯体六岁时期面部特征匹配度87.3%，确认为同一生物个体。”


    “目标B（成年女性）：与当前扫描对象匹配度91.1%，存在直系血缘关系的生物学高概率。”


    “逻辑冲突：生物学亲属关系确认，但情感认知模块缺失对应绑定。”


    “推断：记忆中枢可能存在结构性损伤，或遭受过外部篡改。”


    “系统建议：维持当前状态，避免接触未知情感刺激源，防止认知进一步紊乱。”


    “啪嗒。”


    照片从母亲颤抖的手中滑落。


    没有摔在地上——她还握着相框的边缘，但玻璃相框本身，从她无力的手指间脱手，垂直坠落。


    “哗啦——！！！！！”


    清脆的、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相框砸在瓷砖地面上，四分五裂。强化玻璃炸成不规则的碎片，向四周迸溅。其中一片擦过母亲的小腿，划开一道浅浅的血口，但她感觉不到痛。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张飘落的照片上。


    照片正面朝上，落在玻璃碎片之中。


    一道尖锐的、锯齿状的玻璃裂痕，恰好从照片中央划过——


    割裂了那三个人的笑脸。


    左边一半：小凌夜傻笑的嘴角，父亲宽厚的手掌。


    右边一半：母亲温柔的侧脸，蛋糕的一角。


    一道冰冷的、物理的裂痕，将他们永远地分开了。


    就像现在。


    玻璃内外，两个世界。


    母亲缓缓地、像是慢动作般蹲下身。


    她伸出手，不是去捡照片，而是去触摸那些玻璃碎片。指尖拂过锋利的边缘，像是要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


    鲜血，从她被划破的指尖渗出。


    一滴，两滴。


    落在洁白的瓷砖上，也落在那些玻璃碎片上。


    鲜血顺着玻璃的沟壑蜿蜒，在那些映着照片残影的碎片表面，勾勒出怪异的、如同泪痕般的轨迹。


    与此同时，病房内——


    深潜舱的监控屏幕，突然爆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哔——！！！哔——！！！”


    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


    屏幕上的数据流乱成一团，然后跳出一行加粗的警告：


    【海马体γ波段异常爆发！】


    【记忆中枢检测到外部人工记忆写入请求！】


    【原生记忆防御机制激活！】


    【神经信号冲突等级：严重！】


    【警告：强制写入可能导致永久性意识分裂！】


    这是凌夜潜意识最深处，那未被完全磨灭的“自我”，对工程学会虚假记忆的本能抵抗。


    就像身体会对移植的器官产生排异反应。


    灵魂，也会对虚假的记忆，产生本能的呕吐反射。


    ---


    深渊裂隙，记忆回廊。


    凌夜低头，凝视着自己掌心。


    那里悬浮着一枚旋转的、半透明的晶体——【记忆空槽 LV.1】。


    它看起来很小，只有核桃大小，但凝视久了，会发现它的内部结构深邃得可怕。


    那不是简单的“空洞”。


    而是一个微缩的、自成一体的宇宙模型。


    · 核心：一个不断旋转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旋涡。那是被删除记忆的坟场，所有关于六岁生日的视觉、声音、触觉、味道、情感，都被压缩、粉碎、吸入这个黑洞，永不复返。


    · 星环带：围绕核心旋转的，是由亿万数据尘埃组成的环带。尘埃偶尔会碰撞、闪烁，短暂地拼凑出一些字母残骸——凌夜看见了“birth”、“day”、“ca”、“ke”的碎片，但它们瞬间就又分解了。


    · 事件视界：黑洞的边界处，浮动着一些清晰的符号。最明显的是一个红色的那是系统记录的“工程学会人工记忆芯片写入请求——被拒绝”。旁边还有更小的注释：“拒绝依据：情感签名不匹配度99.7%”。


    零之倒影的声音，在凌夜脑海中响起，依然冰冷，但似乎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人工记忆芯片已递送。”


    “分析：芯片内容为标准化情感模板，与你的原生神经印记兼容性低于0.3%。”


    “植入后副作用概率：人格解离87%，现实感丧失64%，情感模块永久钝化41%。”


    “建议：拒绝。”


    “但需提醒：空槽状态会持续产生‘认知饥饿感’，长期不填充将导致意识结构不稳。”


    凌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石壁上那个还在闪烁【接受】按钮的广告屏。


    屏幕里的虚拟海滩，阳光依旧明媚，那些完美的人依旧在欢笑。


    钢琴曲轻柔流淌。


    一切都那么美好。


    那么虚假。


    凌夜突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痛苦的笑，而是一种……疲惫到极致后，反而清晰起来的笑。


    他轻声说，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温暖……可以伪造。”


    “但虚无……”


    他握紧了掌心。


    空槽晶体被他攥在手中，幽蓝色的人工记忆芯片就在指尖。


    然后，他用力——


    “无法伪装！”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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