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昆仑的日子，慢得像是在熬糖浆。


    甜，且粘稠。


    自打那日“家宴”过后，这洪荒原本肃杀的修罗场，硬生生被秦风过成了退休养老的后花园。


    瑶池畔，仙雾渺渺。


    秦风依旧是那副没骨头的样子，瘫在千年温玉雕成的躺椅上，手里捏着一本没字的天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如果不看他那半眯着眼、明显快睡着的德行，倒真像个正在悟道的绝世高人。


    周围，莺莺燕燕围了一圈。


    “夫君，这句‘道法自然’，究竟该作何解？”


    西王母换了一身素净的居家道袍，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婉，手里捧着一卷古经，虚心求教。


    秦风打了个哈欠，随手把天书往脸上一盖，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所谓自然，就是想睡就睡，想吃就吃。”


    “不强求，不憋屈，活得像个废人，便是最大的道。”


    这要是换个人说，西王母高低得赏他一记昆仑镜。


    可这话从秦风嘴里出来，周围众女却一个个若有所思，仿佛悟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至理名言。


    “原来如此！”


    碧霄一拍大腿，眼睛亮晶晶的。


    “我就说我也修道，怎么老是修不进去，原来是我还不够懒！”


    “这就去睡觉！”


    云霄无奈地按住自家躁动的小妹，手里端着刚沏好的悟道茶，动作轻柔地为秦风添水，嘴角挂着一抹宠溺的笑。


    “你呀，就听秦大哥胡说八道吧。”


    “他那是……”


    话音未落。


    嗡——！


    毫无征兆。


    整座西昆仑那连通地脉的护山大阵，猛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那种地动山摇的物理震动，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崩塌的战栗感。


    咔嚓。


    秦风脸上的天书滑落。


    瑶池平静的水面骤然炸起无数水柱，原本在此嬉戏的灵禽瑞兽，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大恐怖，哀鸣一声，纷纷把头埋进翅膀里，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天，变了。


    原本晴空万里的苍穹，瞬间被一层厚重的铅云覆盖。


    那云不是黑色，而是暗红。


    像是干涸了万年的血块，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与暴虐。


    一股压抑到了极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猛烈百倍的劫煞之气，从东方冲天而起，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三十三天，狠狠撞击着洪荒每一个生灵的道心。


    那是纯粹的杀意。


    是要把这天地重炼、万物灭绝的决绝。


    “这是……”


    西王母手中的古经跌落在地。


    她猛地站起身，原本温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凤眸死死盯着东方，瞳孔剧烈收缩。


    作为从上古苟到现在的准圣巅峰，她对这种气息太敏感了。


    这是圣人在拼命。


    “诛仙剑阵？不……不对。”


    她手指飞快掐算，指尖甚至因为推演天机过度而崩裂出一丝血痕。


    “比诛仙阵更庞大，更驳杂，也……更疯狂。”


    “通天教主……他在界牌关外，摆下了那个阵！”


    万仙阵。


    这三个字从西王母嘴里吐出来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啪嗒。


    云霄手中的茶盏，脱手而出。


    滚烫的悟道茶泼洒在她的裙摆上，她却恍若未觉。


    那张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清冷容颜，此刻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白纸。


    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师尊……”


    云霄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绝望与惊恐。


    “怎么会……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万仙阵出，玉石俱焚。”


    “这是截教最后的底牌，也是……截教的坟墓。”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诛仙阵虽然号称非四圣不可破，但那终究只是通天一人之力。


    可万仙阵不同。


    那是集结了截教万仙之力，透支了整个金鳌岛的气运，甚至是以无数弟子的性命为阵眼，强行构建出的一座杀戮机器。


    赢了，洪荒破碎。


    输了，截教除名。


    无论输赢，那数万名朝夕相处的同门师兄弟，怕是都要填了这无底的杀劫。


    “大姐！”


    碧霄和琼霄也慌了，一左一右扶住摇摇欲坠的云霄，眼中满是惶恐。


    “咱们怎么办？”


    “师尊摆下此阵，定是要与阐教决一死战，咱们……咱们要回去吗？”


    回去？


    怎么回？


    那边是圣人战场，是毁天灭地的绞肉机。


    就连龙吉和嫦娥等外人，此刻也被那股弥漫在天地间的恐怖杀机压得喘不过气来，一个个脸色惨白，下意识地看向那个依旧躺在椅子上的男人。


    那是她们的主心骨。


    秦风缓缓坐起身。


    他没有看天，也没有看地，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


    云霄此刻的状态很不对劲。


    道心不稳，元神震荡。


    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因果牵引，让她既想冲回去与师门共存亡，又因为身在仙盟而感到深深的无力与愧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种拉扯，足以逼疯一个准圣。


    “怕什么。”


    秦风的声音不大。


    却像是穿透了重重迷雾的晨钟，精准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将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慌震散了几分。


    他站起身，一步跨出，瞬间出现在云霄面前。


    没有多余的废话。


    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直接握住了她那冰凉彻骨的柔夷。


    轰！


    一股精纯至极的混沌之气，顺着掌心蛮横地冲入云霄体内，瞬间抚平了她躁动的法力，镇住了她即将崩溃的道心。


    “秦……秦大哥？”


    云霄眼睫轻颤，终于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庞，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我……我怕。”


    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露出如此软弱的一面。


    “我感觉到了……师尊的决绝，还有……师弟师妹们的死气。”


    “好多人……都要死。”


    秦风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随即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在她那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咚。


    “傻不傻。”


    “有我在，就算是阎王爷亲自拿着生死簿来勾人，他也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么漫不经心，甚至带着几分狂妄的痞气。


    可听在云霄耳朵里，却比任何大道真言都要让人安心。


    “可是……那是四圣联手。”


    西王母走上前，眉头紧锁，语气沉重。


    “老子、元始、接引、准提。”


    “这四位圣人既然逼得通天摆下万仙阵，就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彻底撕破脸的准备。”


    “这一战，恐怕连道祖都……”


    “那又如何？”


    秦风打断了她的话。


    他转过身，负手而立，看向那片已经被血色染红的东方天际，嘴角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


    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万仙阵也好，四圣联手也罢。”


    “既然咱们截教的人叫我一声秦大哥，既然她们把三仙岛都搬到了我这西昆仑。”


    “那这摊子事儿，本座就管定了。”


    他回过头，目光扫过三霄那既担忧又希冀的眼神，最后落在云霄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别哭。”


    “哭花了脸，就不漂亮了。”


    “去，收拾一下。”


    “咱们……去界牌关。”


    “也是时候，让那几个高高在上的圣人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人多势众。”


    整个西昆仑的气氛，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是凝重如山的压抑。


    那么此刻。


    随着秦风这一句话落地，一股比那漫天劫云还要狂暴、还要霸道的战意，轰然爆发。


    云霄深吸一口气，反手紧紧握住秦风的手，眼中的惶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有他在。


    天塌了，也能补。


    这，就是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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