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灼的视线，在穿戴整齐的沈未祁，以及……没有穿衣服，身体半异化的刘文博之间游移。


    灰眸被眉骨的阴影遮掩，似乎乌云飘过星空。


    跟在顾灼身后的唐黎不敢出声，他直觉顾队此刻的心情不太美丽。


    顾灼忽然从身后抽出一支枪。


    ‘咔嚓’一声，子弹上膛，黑漆漆的枪口对着沈未祁。


    顾灼的语气冰冷：“我上次怎么教你的？”


    沈未祁抬头，深蓝的眼眸对上了枪口。


    他不明所以：“什么？”


    顾灼侧了下头，示意指向在沈未祁身后的刘文博。


    “他，无法控制自己能量的中级异能者。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F级研究员。


    你胆子那么大，说靠近就靠近，是想让我替你收尸？”


    唐黎赶紧接话打圆场：“顾队是担心你受伤。”


    沈未祁歪了歪脑袋，一脸无辜。


    “可我现在没事。”


    顾灼沉了脸色。


    他蹲下身，与沈未祁平视，灰眸的眸光摇曳，好像冬日的暴雪，呼啸而来。


    戴着黑手套的手，握着沈未祁细细的脖子。


    只要一用力，沈未祁的脖子就能被折断。


    “这样，你也会没事？”


    唐黎在顾灼身后疯狂使眼色，眨眼，示意沈未祁示弱。


    但沈未祁不是人，他理解不了。


    而且，他被折断脖子也不会死。


    沈未祁闻不到顾灼的情绪，但他能感觉到顾灼放在他颈部的手指，透过手套传来的温度，是凉的。


    人类在什么情况下，体温会变凉？


    要么死了，要么是在害怕。


    啊……


    原来顾灼在害怕啊。


    沈未祁茅塞顿开。


    既然顾灼害怕，那他就要安慰顾灼。


    如此想着，他非常大胆地抬起一只手，环住了顾灼的脖子，另一只手则绕到顾灼背后，拍了拍其背部。


    沈未祁声音变柔和：“不怕不怕，我没事。”


    动作间，沈未祁宽松的衣服滑落到腕间，环着顾灼颈部的手，白皙的小手臂贴着顾灼的皮肤以及耳垂。


    温暖的体温贴上了冰凉，舒适的触感从那一小块皮肤扩散至全身。


    顾灼的视线被一抹浅绿色侵占，好像春日的森林，垂落的金色日光下摇曳着绿色的树影。


    太温暖了。


    令他……眷恋。


    顾灼下一刻回神。


    他侧颈的青筋凸起，左手握拳，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松开了控制着沈未祁脖子的手，起身。


    声音冷淡而疏离：“唐黎，带他去隔离。”


    唐黎小跑到沈未祁身边，躬身微笑：“好的，顾队。”


    *


    沈未祁第二次来到特事处的隔离区，被抽了一管血后，乖乖待在房间中。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又惹顾灼生气了。


    他也没做什么，只是多吃了点小零食，救了刘文博而已，有必要又扎自己一针吗？


    沈未祁低垂着脑袋皱着眉头。


    顾灼换了一身衣服，进入隔离房。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无精打采的绿脑袋。


    他轻轻关上门。


    “血液样本还在化验，看你现在的情况，并不像有问题。”


    沈未祁头都没抬一下，闷声道：“哦。”


    顾灼缓缓走到沈未祁身前，低头，注视着小绿毛片刻。


    坐着的沈未祁，视线中闯入了一双穿着白色制服裤的小腿。


    顾灼坐到沈未祁身边：“抱歉，刚刚对你的态度不好。”


    沈未祁缓缓抬头，侧眸，表情非常意外：“你在向我道歉？”


    顾灼：“对，向你道歉。”


    顾灼竟然向他道歉诶！


    沈未祁也不是小肚鸡肠的污染物。


    顶头上司都道歉了，他这种小卡拉米总不能一直生气吧？


    他还指望着通过试用期呢！


    “我接受。”


    沈未祁坦然，继而疑惑：“不过你刚刚为什么生气？我前面都看到你青筋凸起了，好像要爆了。”


    说着，沈未祁伸手，指向顾灼的侧颈。


    顾灼偏头，躲开了沈未祁的动作。


    顾灼：“坐好。”


    沈未祁收回手，端坐：“好。”


    顾灼注意到沈未祁的袖子拉了起来，露出一段白嫩的小手臂，青色的筋脉上有一个小小的针孔。


    这是刚刚用来扎针的地方。


    顾灼：“袖子拉好。”


    沈未祁拉袖子：“拉好了。”


    顾灼这才开始解释：“刘文博的异能等级是B级，并且还在异化状态，战斗力很强。你只有F级，正面对上他会受伤，甚至死亡。


    我不希望我的队员出事。”


    沈未祁听明白了。


    顾灼这是担心他受伤呢！


    不过……就刘文博那个弱唧唧的人类，想要伤到他？


    天方夜谭。


    但他现在好像是F级的史莱姆诶……


    沈未祁恍然大悟。


    他都忘了，他现在的对外形象有多弱。


    沈未祁：“就因为这个，所以你生气了？”


    顾灼点了一下头：“嗯。”


    说完，顾灼沉默。


    他曾经送走了许多同伴，队员，徒弟，老师，甚至还有他亲手解决的。


    他不想再送其他人走了。


    顾灼虽然只说了一个字，他沈未祁却觉得，顾灼那双波澜不惊的黑眸中，有一种悲伤的感觉。


    沈未祁抬手，在顾灼眼前晃晃。


    沈未祁眉眼弯起：“我挺厉害的，你不要担心我。”


    顾灼推开了沈未祁的手。


    他并不信沈未祁的话，因此没有给予回应。


    顾灼转移话题：“做笔录了。你是怎么找到仓库的？”


    沈未祁坦然：“闻出来的。


    李鸿和我说刘文博不见了，我发现他最后一次给我发消息是在5天前。我感觉他可能出事了，就在附近周围闻了闻味道。


    闻着闻着，我就找到了。”


    顾灼：“继续。”


    “仓库被上了锁，我打不开，然后我就变成史莱姆从通风管道进去。”


    说着，沈未祁嘴角扬起15度，开心道：“对了，我发现史莱姆确实是有胃袋空间的，我变回史莱姆后把衣服藏进空间里了。


    谢谢你提醒我，顾队。”


    顾灼瞥了沈未祁一眼。


    “不客气。”


    沈未祁继续道：“我顺利进去，循着味道找到了被锁住的刘文博……”


    沈未祁省略了，他见到刘文博时，对方的异化程度已经超过了90。也省略了，他吃了几口刘文博的事。


    “……然后你们就来了。”


    顾灼停笔，他盯着沈未祁的小绿毛。


    沈未祁眼神坦荡，他又补充道：“对了，刘文博的味道和黄健的味道有相似的地方，两起案件应该有关联。”


    顾灼语气平静：“知道了，你这次没有再隐瞒什么吧？沈未祁。”


    顾灼的语气并不重，但沈未祁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沈未祁小仓鼠摇头：“没有。这次没有。”


    就算有，也不能让你们知道。


    总不能说我贪吃，我吃了刘文博两口，对方就从微人变成50%人了吧？


    “好，我知道了。”


    顾灼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轻轻合上本子。


    “等下我们一起去找刘文博。”


    *


    沈未祁跟在顾灼身后，进入了关刘文博的房间。


    对方正被五花大绑绑在床上。


    他的四肢戴上了特制的手铐，心口处插着管，链接在测试污染值的精密仪器上。


    仪器上显示着——


    异化值：45%


    数值没有超过一半，属于可控范围内。


    刘文博原本是普通人，在这次事件中才成为异能者，并且异化值来到了45%。


    找到他时，他的身边散落着一具人类的骸骨，从骨骼大小看，是成年男性。


    这令特事处不得不将刘文博当作嫌疑人控制起来。


    见有人来，刘文博全身神经瞬间紧绷，眼瞳从黑色变成了深红色。


    刘文博还不能控制好异能，异能者本能地拥有领地意识，这令他对任何接近他的人都拥有敌意。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一阵冰冷的、黏稠的、令人窒息的气势，压得额头冒冷汗。


    顾灼正在向他施压。


    刘文博清醒了过来，他深呼吸了两口气。


    “顾队。”打完招呼，他就不太想和顾灼对视，因为压力太大了。


    刘文博转而看向沈未祁，开口道：“还有未祁，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刘文博被关到仓库后，就没了记忆。


    他不记得仓库中发生的事。


    没等沈未祁回答，顾灼先一步开口：“沈未祁是被害人。”


    沈未祁：？


    他什么时候成被害人了？


    刘文博内心一梗。


    他虽然不知道自己在失去意识的时候做过什么，但……他都突然变成异化状态了，肯定做得很过分。


    刘文博的手握紧，表情沉重：“对不起，沈未祁。”


    顾灼：“你确实应该对不起。沈未祁是我们特事处重要的研究员，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是我们的损失。”


    说完，顾灼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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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沈未祁一眼。


    大概是和顾灼待久了，沈未祁看懂了顾灼的眼神。


    这位强大的队长还在生气，沈未祁因为刘文博而差点受伤的事。


    沈未祁戳了戳顾灼的后腰：“别生气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顾灼压低了声音：“站好。”


    沈未祁：“我站好，你别生气。”


    顾灼轻轻甩了一下袖子，微微点头。


    沈未祁放下手。


    他继而冲着刘文博笑笑：“没有顾队说得这么严重，我接到李鸿的消息发现你失踪5天了，担心你出事所以去找你。


    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了。你并没有伤到我。”


    刘文博松了一口气。


    没有伤害沈未祁就好。


    “谢谢你来找我，否则我可能……”


    沈未祁安慰道：“不要去假设没有发生的事，我已经找到你了。”


    刘文博眼眶有些红。


    他重重点头：“嗯。”


    等到刘文博情绪好一些了，顾灼将文件展示给刘文博。


    “我们在仓库中发现了人类骨头，经过DNA比对，他的身份是你的保镖凯文。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只剩下几块骨头，你对此有印象吗？”


    闻言，刘文博瞳孔地震。


    他的视线一黑一黑又一黑，后背发麻失去了知觉。


    凯文死了？只剩下骨头了？


    他……难道杀人了？


    还是……吃人了？


    刘文博胃部一阵翻滚，他强压着不适回答道：“我……我不记得了。”


    顾灼：“阐述你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


    刘文博沉默片刻后回忆道。


    “那天我与家里人闹了不愉快，约了几个朋友一起喝酒，但我的心情依然没有办法平静。我就说想要自己静静几天，朋友都表示认同。


    其间有人送了好几杯酒给我，我都喝了。


    喝完酒去找沈未祁的路上，我就昏睡了过去。等到我再醒来，就发现自己被锁在仓库里，机床手臂正夹着不知名针剂，慢慢逼近我。


    我根本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针头扎入我的身体。


    被注入药物后我很痛苦，很热，好像全身都沸腾了那样，再然后，我就没有意识了。”


    回忆起当时自己身体突然变异的感觉，刘文博全身发抖。


    那种失控的、超出人类范围认知的触觉，令他从灵魂开始恐惧。


    顾灼走流程继续询问：“你的家人让你做什么？”


    刘文博顿了片刻。


    名为‘犹豫’的情绪骤然放大。


    沈未祁：“难道不是因为，你想专攻药物研究，而你家里人想要让你做商务外交吗？”


    对上沈未祁清澈的眼睛，刘文博最终缓缓摇头。


    “他们让我接近竞争对手的重要员工，偷核心资料，我拒绝了。”


    说完，他观察了沈未祁的表情。


    见对方神情不变，刘文博松了口气。


    顾灼：“你认为谁有嫌疑。”


    刘文博：“我觉得很有可能是竞争对手做的。只要放出‘刘家老三异化值爆表致人死亡’，又或者‘刘家小少爷吃人’这样的消息，刘氏制药肯定玩完。


    你们也知道，因为我们拿到沈未祁最新药剂的独家合作，压过了很多竞争对手，他们都对我家咬牙切齿呢！”


    说到‘吃人’两个，保镖凯文的骨头骤然涌入他的脑海。


    刘文博忽然很想吐，脸色煞白。


    他干呕了两下，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刘文博虚弱：“抱歉，失礼了。”


    顾灼继续询问：“被注射药剂后，你没有一点意识？”


    “没有。我那个时候就好像死了一样。但……”


    刘文博的视线落在沈未祁身上。


    对方乖巧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很干净，头发是浅绿色的，是能安抚人心的颜色。


    “我在失去意识的时候，似乎看到了一抹绿色。也就是那抹绿色，消除了我的痛苦。”


    刘文博回忆着绝望与死寂中诞生的颜色与触感。


    冰凉的，柔和的，令人眷恋的。


    刘文博一脸惨然的表情中，多了一丝丝光。


    顾灼收回视线。


    “那抹绿色，让你感到很轻松？”


    “是的。”刘文博回答道：“要形容的话，就好像身体被净化了一样。”


    顾灼低头看向沈未祁。


    绿色……


    倒是和沈未祁的发色一个颜色。


    被两股视线注视着，沈未祁只是歪着头，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什么绿色，什么光，什么净化。


    他只是吃了两口刘文博，这些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