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二章

作品:《惊蛰:战国危机公关手札

    廷使一行被引至客舍歇息。


    邹衍与荀卿另有闭门详谈。


    林晚被一名年轻御史“偶遇”在回廊转角。


    “林姑娘请留步。”那御史笑容可掬,“方才堂上听闻姑娘乃是医家高足,见解不凡。在下对医道也略有兴趣,不知姑娘可否指点一二?比如学宫之内,诸位博士常年伏案,多有眼疾咳嗽之扰,不知通常如何调养?又听闻去年有博士重病,曾受某商贾资助请了名医,学宫可有记载?也好彰表善行。”


    这看似随意的闲聊,却句句直指学宫中人的具体情况和外部资助细节。


    林晚心中一凛,想起吴先生所言,吕不韦网络对学宫内部的渗透。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懵懂:“大人谬赞了,晚辈初来乍到,与各位博士师长尚不熟悉,医药调理之事更不敢妄言。至于资助请医之事,晚辈只是负责整理陈年账目概要,具体人事恩惠,未曾涉及,实在不知。”


    年轻御史笑了笑,也不深究,又闲聊两句便告辞了。


    林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记住了他那双看似温和,实则眼底总带着一丝深究的眼神。


    这也就是没有网络,要是搁我那个时代,老娘非给你挂网上,让人喷死你不可!


    不过这也就是林晚腹诽罢了,现在处处涉险,一个不慎便有灾祸加身。


    远处水榭旁,林晚看到李斯正与邹衍的一名年长属官并肩而立,低声交谈,神色专注。


    李斯偶尔点头,袖中微微动作,似在比划什么。


    阳光照在李斯脸上,给林晚的感觉就两个字——算计。


    廷使的车架在午后离去,带走了一箱待查的账目副本和田禾案的部分卷宗,也带走了一个限期整改的压力。


    论政堂内重归寂静,却弥漫着更深的疲惫。


    荀卿揉着眉心,示意林晚留下。


    “今日,你做的很好。”荀卿的声音带着难掩的疲惫,但目光清明。


    “不惧威压,不乱方寸,更能以譬喻拔高立意,护住学宫根本,那邹衍并非完全不同情理之人,你的话,他倒是听进去了几分。”


    “是祭酒教导有方。”林晚真心道。


    荀卿摆摆手:“非也,是你自己争气。”


    他顿了顿,神色转为凝重:“然,今日廷使到访,不过是台前锣鼓,邹衍背后是相国后胜一党,他们不满老夫多年,亦不满学宫常发逆耳之言,借此事发难,不过是想将手伸进学宫,安插亲信,掌控这天下士林舆论的要地。”


    虽对战国历史并不陌生,但听荀卿之言仍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不仅外部有吕不韦的渗透,更有齐国高层的权力倾轧。


    “至于吕不韦。”荀卿冷笑一声,“其人与后胜是否有勾连尚不清楚,但两股势力,一内一外,同时将目光聚焦在学宫,绝非巧合,旋涡已成,恐怕无人能置身事外。”


    荀卿看向林晚,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托付的意味。


    “林晚,老夫年事已高,精力日衰,学宫未来晦暗难明。有些事,需要年轻,清醒,且心向学宫根本的眼睛,去看、去记、去思量。”


    他从案几抽屉中取出一枚古旧的铜牌,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和一个小小的“稷”字。


    “从今日起,可凭此通行学宫藏书楼,档案库,乃至各派主要馆舍,不必再借由头。”


    “这……使不得!”林晚这一刻却有些慌神。


    自己一个现代人,阴差阳错来到这里,所求不过是活下去,佟凤华的善意林晚敢接,也不觉有什么顾忌。


    但这通行学宫的令牌,却让林晚犯了难,若是日后有诸多事宜压下来,岂不是都要自己出面?


    自己不过是个公关而已,精的背后运作,颠倒舆论之事。


    若是接下这令牌,岂不是要走到台前,直面风险?


    再者,荀卿可是儒家巨头之一,若按照后世排序,那是仅次于孔孟的猛人。


    难不成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林晚如是想。


    荀卿何等聪慧之人,看林晚并不答话,便已猜到她有所顾虑。


    “学宫之中,早已不甚自由,非常时刻必用非常之人,我要你深入这学宫的肌理,去看他的典籍如何传承,辩难如何开展,钱财如何流转,人心如何聚散,看他的光,也看他的影。至于这令牌,事了送还即可,不止可否?”


    荀卿看着林晚,眼中恳切一闪而过,这让林晚心头一颤。


    上前双手接过铜牌,入手微沉,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这已然不是简单的信物,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


    接过来的顺价,林晚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心软害死人!


    “学生,定不负祭酒所托。”林晚作揖,不知怎地,声音已然哽咽。


    “去吧。”荀卿挥挥手,疲惫的闭上眼,“记住,多看,多听,少言。你的路,还很长。”


    退出论政堂时,夕阳正将最后的余辉泼在学宫的飞檐之上,金红一片。


    林晚手握铜牌,往学宫外走去,她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她很想吃“守岁金”,其实也并非是想吃“守岁金”,而是想佟凤华。


    那方院子虽小,但有人味儿,可以放下防备,去过一些平常的日子。


    烧火、摘菜、煮饭、闲聊,帮着佟凤华处理药材。


    去杂、炮制、切制、贮藏,每一个步骤都让此刻的林晚无比想念。


    即便是什么都不做,只是跟老人家待在一起,看她做些缝缝补补的日常之事,适时递上一碗热水也是好的。


    如此想着,出了学宫脚下不由的快了许多。


    拐进巷子后,脚跟还没落稳,脚尖便已抬起,整个人像弹弹的小皮球,雀跃着走向那个小院。


    许是听到了林晚回来的声响,佟凤华走出院门时手上还有水未干,在围裙上反复蹭着。


    一眼看到林晚,笑的眼角的褶子似乎都密了许多。


    “死丫头,快进屋,给你做了‘守岁金’,就等你回来呢。”


    说着,已然将林晚的手捂在手心里,却又闪电般缩了回去。


    林晚本就心思灵巧细腻,立刻明白了佟凤华是怕手上沾水,凉到自己。


    反手握住老人的手,随着佟凤华一同走进院子,刚进了小屋便看到炉火之上咕嘟嘟冒着热气,水汽顶着盖子咯噔咯噔,小声响着。


    林晚长舒口气,看着地上的石臼里捣了一半的草药,兴冲冲的坐在小凳子上捣了起来。


    “慢点慢点,吃口东西再做不迟。”佟凤华笑着,也不管林晚,拿了“守岁金”放在桌上,又倒了碗热水放在吃食旁晾着。


    看林晚捣的起劲,佟凤华也就由着她。


    “采药贵时,比如现在正是秋后,是挖根类药材的好时候,就像人参啦甘草啦,这个时候最合适。”


    “花叶类在盛花期或叶片繁茂之时采摘最佳,比如菊花,桑叶这些。”


    “果实类的在成熟后收取最好,比如枣子,杏仁这些。”


    说起这些,佟凤华兴致大起。


    林晚也不打断,只是看着佟凤华一直絮絮叨叨的说着,心里却感觉暖烘烘的,甚是舒服。


    “去杂之后一定要分级归类,若是长久混在一起,坏了药性不说,浪费了一味药,指不定有多少人就等着这个救命。”


    之后又说了许许多多,林晚这才详细了解到了此时的制药过程。


    炮制的主要手段是火制,焙干、炒黄、煅烧。


    而焙干是将阴干后的药材放在陶瓦之上用文火慢慢烘烤,彻底去除水分,防止发霉。


    而炒黄则是将药材放入陶锅之中,用小火炒至微黄,目的是为了降低毒性。


    而煅烧则是主要针对矿物类药材,将药材放入火中烧到通红,冷却后捣碎,然后配以药用。


    然后便是将切制与粉碎和贮藏的各个流程和注意事项,林晚听的兴起,不时插话问上几句。


    佟凤华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将自己行医的一些心得技巧也倾囊相授。


    在林晚小口嚼着“守岁金”时,佟凤华却长叹了口气:“丫头,日后行医之时,不论何种病症,切记要小心,不可鲁莽开方才是。”


    “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若不能快速下药,患者岂不是要多受无辜之痛?”


    这一点林晚却有不解之处,语气之中甚至不由得带上了一丝丝责备。


    不过常年行医已是积德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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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还能保持仁心,实属苛刻了。


    但佟凤华却摇了摇头:“丫头,并非我铁石心肠,而是看病之人,手中钱财大多来之不易,甚至东拼西凑,孤注一掷者居多,而开方执笔的却是你这个医者,这钱你得斟酌着花,仔细着花,不能大笔一挥就将一些药材写到方子上,尤其是权贵之药,若非万般无奈,切不可开给穷苦之人。你的每一味药材都有可能要了这一家子的命,切记切记!”


    说完看着窗外已经暗下去的天色,灯火在房间里亮起。


    灯火将佟凤华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灯火的噼啪声不断摇曳,佟凤华脸上的皱纹似乎也变的慈祥起来。


    灯火的光晕里佟凤华看着林晚,眼中尽是宠溺,而林晚的眼中,此刻的老人在发光。


    那句不可“大手一挥”就开方子,让林晚心中震动不已。


    “凤姨,早点歇着吧,今日我在学宫中其实没什么,您已陪了我许久。”林晚看灯下的佟凤华在揉眼,不免有些心疼。


    佟凤华却只是笑笑:“快到腊祭(秦时采用颛顼历,以十月初一为岁首)了,得备些祭品,再酿些酒,朝贺便是大事,还有傩礼可以看,可热闹了,这可是一年里的大日子,到日子我带你去看看去。”


    佟凤华说着,嘴角的褶子都深了不少,眼中全是掩不住的欢悦。


    “祭品?傩?朝贺?这么隆重,过年的时候是不是更热闹?”


    话一出口,林晚心中暗道一声“糟糕”,但佟凤华却只是张口打了个哈欠,再次揉了揉眼,“什么过年?”


    若是林晚没记错的话,现在顶多也就是十月底的样子,清早院中草木之上常见一层薄薄的清霜。


    过年不是都一月或者二月的时候么?


    是了,战国之时还未形成后世的过年的统一时间,而是在农历十月一作为一年之始。


    但话已出口,却不能解释,只能想办法掩盖,一旦漏了马脚,后果便会完全失控,这是林晚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之事。


    “凤姨,我想家了。”林晚说着,瘪着嘴起身,拉了凳子坐下。


    靠在佟凤华身前,握着她的手,眼中竟扑簌簌落下泪来。


    “这死丫头,怎么说着说着还哭了呢?这不就是你的家?”佟凤华明显有点慌神,不住的拍着林晚的后背,最后将她搂在怀里。


    轻轻摸着林晚后脑勺,眼中起了层雾,歪头一笑,顺着鼻梁骨全散了。


    “人啊,还是得有个孩子。”


    佟凤华悠悠叹了口气道。


    林晚抬头看她一眼,眼中略有些迷茫。


    毕竟,一个花季少女是无法想象这种未曾经历过的事的。


    佟凤华笑着看她一眼,反问:“你是不是想问,养儿防老之事?”


    林晚点点头,却听佟凤华道:“人人都说养儿防老,但养儿却并非如此,甚至老来受气遭罪全来自子女,毕竟人心隔肚皮,日后如何变化无人可知。”


    “不生便是,这生不生总能自己定夺的。”林晚忍不住道。


    佟凤华听后也只是笑笑,甚至不曾出言驳斥,这已然超出林晚的预料。


    毕竟在战国末期,若是有人说理直气壮不生,责骂应该必不可少才对。


    待林晚说完后,佟凤华才接口道:“他人之口不过过眼云烟,大可不必在乎,此地不可留,却别处即可。”


    “那您方才不是说……”


    “我一生行医,见过无数苦难之人,但直到最后才发现,少灾少病的良药便是士子口中的铜臭之物,吃喝不愁便可免去大半疾病,饥寒一去心中自然通透许多,愁苦纠葛自会远去,自然延年益寿,你看那些达官显贵,自是比常人活的久些。”


    “人不可独生孤长,必有父母兄弟姊妹,少时父母遮护,待父母死去自身衰老之事,便会失去对自身掌控之能,若是此时无儿无女,对他人而言便没了威慑;若是此时恰逢身有巨资,那便是稚子怀抱黄金立于闹事之中,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那……”


    “不错,有子无子并不能一定确保某些事情,但希望是所有事情进行的底色,即便身患恶疾之人,若是心中有希望,便可多活些时日;而忧虑之人不能控心,伤心又伤身,因此忧虑之人属大亏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