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三人找到了一处山洞。


    说是山洞，实际不过是山体的凹陷，但勉强可以容纳五六个人遮风避雨。


    作为“骁勇善战”的巴伐特人，洛夫莱斯似乎对野外过夜有丰富的经验，因此主动包揽了绝大部分工作。


    他叮嘱林恩在丛林中搜集尽可能多的干木柴，自己则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火绒与打火石，决定生火取暖。


    “对绝大多数野外动物，甚至包括相当一部分诡物来说，火光都足以吓走它们。”


    他抬头对林恩说。


    在熟练使用巴伐特语、能把所想全部化为所说时，他身上有种少见的睿智。


    包裹在火绒中的微弱火种很快变成熊熊火焰，浓烟顺着风向攀升向上。


    诺拉将半块干饼丢在火焰边加热，一边娴熟地找出陶罐与木勺，一并架在火焰上。在两人收集木柴、点燃火焰时，她已在附近的水源里舀了些溪水。


    “先前我问商队买了点肉干，或许我们可以熬煮一点肉汤。”


    “？”


    林恩目瞪口呆地看着诺拉，发现她并不在开玩笑。


    在她神秘的包裹里，甚至存放着油纸包着的盐巴与其他杂七杂八的调味品。


    诺拉是有备而来。


    “你为什么会准备这些？”林恩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不呢？”诺拉弯了眼睛，“圣银之城拥有全大陆最好的盐井，口味纯粹，甚至带上了些甘甜。从离开时我就期待着，有一天能在异乡尝到圣银之城的味道。”


    说起这些琐事，诺拉完全抛弃了高高在上的神使形象，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缀着星光。


    林恩问：“你在圣银之城也能轻易接触到厨房？”


    诺拉的视线穿过火光，锁定在林恩身上，表情滞愣了两秒，随后自然地点头。


    “我会负责采买与烹调。要知道，我既不是主教，也不是未来的主教。”


    林恩垂下眼睑，一声不吭地坐在原地。


    诺拉拿起木勺接着说：“当然啦，如果我是个男孩，或许现在已经继承了某个主教的位置了——”


    “但你不是。”


    林恩不经意扫了眼坐在一边的洛夫莱斯，


    “所以你才能走四方，诺拉，而不是永远被困在圣银之城里。”


    “你说的对。”诺拉笑了，“但我是最近才意识到的。如果我是主教，大概我会卷入圣银之城的黑瘴里，永远无法出现，更别提认识你了。”


    肉汤在交谈间已经沸腾，对话也因此终止。


    水面冒着大颗大颗的泡沫，水蒸气升腾而上，气味出于意料的好闻。


    洛夫莱斯也跟着凑了上去：


    他一边饥肠辘辘，一边又无法完全听懂她们二人的谈论内容，只知道有关于那座伟大的“圣银之城”。


    但这时，他忽然低头咳嗽了两声，觉得嗓子里萌生出微弱的痒意。


    “咳……咳咳。”


    诺拉关切问道：“你还好吗？”


    说着，她将木勺递了出去，示意他喝几口。


    不太好。


    洛夫莱斯想。


    嗓子里像是种满了细细密密的苔藓，光是呼出一口气，苔藓的绒毛就会随之飘动。


    他几乎完全无法思考，弯着腰再次使劲咳起来，双手紧紧扣着喉咙，只想撕开喉管抓挠。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他的喉咙里蹦出来，甩在地面上。


    一粒虫蛹。


    以及一团黏糊糊的液体。


    恐惧感从喉咙扩散至胃里，像是虫蛹正在复制分裂并堆叠。


    “呕——”


    洛夫莱斯俯下身，食指与中指抠住舌根，身体像是被火焰烤炙的虾子，紧紧蜷缩起来。


    幻想中的虫蛹并不存在，他的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黄绿色的胆汁。


    林恩被洛夫莱斯的异状惊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却见他怒向胆边生地一跃而起，硬皮靴狠狠踩在那枚呕吐出的虫蛹上！


    “噗嗤——”


    外壳被碾压而过，轻微的破碎声里，传来爆浆的触感。


    脓汁从黑色硬壳中迸溅而出，瞬间溅了满地。


    脓液。


    虫蛹。


    呕吐物。


    ——是泥蜂！


    林恩猛地站起身，径直越过火堆，拽着诺拉与洛夫莱斯径直后撤——


    瞬息之间，漆黑的蜂群与浓烟彼此交织，从密不透风的树林中缓慢渗透而下，如烟雾般席卷而来！


    甚至来不及呼唤德拉贡，密密麻麻的蜂群便已从无处不在的密林中钻出。


    “泥蜂怕火！”


    林恩高喊，随手抓起正在燃烧的木柴，朝空中狠狠抛去。


    火星溅向半空，落在疯乱的蜂群里，将泥蜂的翅翼点燃。


    空气中升腾起巨大的圆形火球，很快火势不受控制地蔓延在树枝上，鬼魅般地枝杈投下橙黄色的阴影。


    地上很快铺了一层焦黑的蜂尸，未被灼烧的泥蜂仍旧在黑夜里狂乱盘旋，嗡鸣声逐渐拧成尖细的哀嚎。


    夜幕里，除了燃烧的爆裂声，只剩下夜风的窸窣。


    见蜂群停止了攻击，洛夫莱斯终于停下胳膊，撑住膝盖，猛烈地喘息着。


    “二位。”


    林恩的表情并未松懈，反而更加严肃。她的嘴唇已死死抿住，拉成一条直线。


    “我觉得树林里有什么东西。”


    “什么？！”


    “嘘，你听。”


    林恩将食指竖在嘴唇上，视线谨慎地瞄准耳朵指引的方向，缓慢抽出长剑。


    刀剑从金属剑鞘中抽离，发出一声刺耳的铮响，打破了树林内原本的平静。


    窸窣声变得细密，仿佛有无数条腿扫过纤细的枝杈，发出干裂的脆响。


    “嘶。”


    诺拉同样听见了异响，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并后退了半步。


    一只巨型泥蜂在窸窣声中一跃而出！


    该死的！


    哪怕是林恩，也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异种生物，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咒骂。


    这只泥蜂有近两米之高，和它相比，自己外形完全不占优势。


    泥蜂浑浊的墨黑色复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三人，两根触角粗如铁丝，顶端的嗅角微微晃动，似乎正在空气中嗅闻，动作也随之迟缓了些许。


    电光火石间，林恩意识到了什么，警觉地望向洛夫莱斯的鞋底。


    “洛夫莱斯，脱掉鞋子！”她吼道，“你踩到虫蛹了！”


    听见林恩的声音，巨型泥蜂怔愣在原地，随即转动着冷硬的复眼，尖锐的口器朝林恩直扎而来！


    林恩深吸一口气，立即侧滚避让，眸光瞄准胸腔覆着的金棕色绒毛，紧攥剑柄，将长剑狠狠插进巨型泥蜂胸口。


    奔跑的惯性让长剑径直划破泥蜂的腹腔，灰绿色的体/液喷溅在草地上，瞬间腐蚀了碧绿的杂草。


    尚未来得及喘息，林恩就听见诺拉的尖叫：


    “小心身后！”


    身后？


    林恩利落转过身，俯身躲过第二只巨型泥蜂的攻击，一边抓住高处的树枝，紧拽着剑柄一跃而下，双腿跨坐在它身体上，剑尖狠狠刺穿泥蜂的复眼！


    “噗嗤——”


    因为疼痛，泥蜂的身体狠狠颤抖扭动，似乎想立即把身上的异物林恩甩走。只不过，丢失的视觉让它完全无法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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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恩的位置，只能狂躁地爬动。


    林恩立刻抽出长剑，又稳住身体，瞄准巨型泥蜂的头颅，再一次戳了下去！


    几个呼吸，它便停在原地，不再喘息。


    干掉一个，还剩下一只！


    林恩打了个响指，眯眼看着不远处的泥蜂，一人一蜂的瞳孔在黑夜中对视，彼此都看出四溢的杀意。


    呼。


    她立刻放弃了长剑，反手取下长弓，稳了稳呼吸，便朝巨型泥蜂的头颅直击而去。


    箭矢如白练刺穿夜幕，没入泥蜂胸口。


    刚准备补上一箭时，林恩发现它挣扎了几秒，便猝然没了声息！


    巨型泥蜂“嘭”一声摔跌在地，露出身后手持短剑的诺拉。


    她双手紧握着剑柄，眼底闪着未曾消失的恐惧，但仍旧高昂着苍白的面颊，一动不动地望着泥蜂尸体上方的林恩。


    “我……是我杀的它吗？”


    “嗯。”


    林恩纵身跳了下来，将两只异种生物的尸体留给虎视眈眈的德拉贡。


    巨龙大口大口咀嚼着巨型泥蜂的尸体，甲壳的清脆裂声与它的獠牙彼此撞击，发出吱噶的摩擦声响。


    林恩趁机扫了眼地面：


    倘若泥蜂与普通的蜜蜂结构相似，那也就意味着今日出现的所有泥蜂都是雌性：它们复眼的体积相对更小，尾部也都有螫针。


    这种攻击类的能力，在蜂群中只有雌性才能拥有。


    “对了，你们被扎到过吗？”


    林恩意识到了什么，开口询问道。


    “我似乎没有——”诺拉检查着裸/露在外的皮肤，一边摇起头，目光随后落在洛夫莱斯身上。


    “你还好吗？”


    “……”


    洛夫莱斯的脸色青白一片。


    “被蜇到了，是吗？”


    他点了点头，整个人带着将死之人的衰败感，一边摊开手心。


    洛夫莱斯的掌心已完全变成灰紫色，上面静静躺着一只死去的泥蜂。


    “在蜂群刚开始攻击的时候，我就已经被蜇到了。”他静静地开口，“只不过，后面又出现了巨型泥蜂——”


    林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始背诵手札上的记录。


    “被泥蜂蜇到后，应该迅速外敷净化药剂。如果可以的话，使用强效净化药剂。”


    “净化药剂？”


    诺拉低语了几句，使劲咬着嘴唇，陷入苦思冥想。


    林恩蹙眉：“你有头绪吗？”


    如果诺拉没有思路，她也就只能被迫使用“占卜术”了。


    ——尽管在“混沌之城”外，她曾经因为占卜术而陷入致命危机，但眼下却来不及考虑这些了。


    洛夫莱斯的性命更要紧一些。


    “唔，我想到了一个人。”


    说起这个人，诺拉的表情看上去并不愉快。


    “他是曾经的圣银之城黄金大主教，也就是我父亲的前任主教。这是个性情相当怪癖的老人，因为谋杀被赶出了圣银之城，但拥有相当强大的药剂制作本领。”


    林恩迫不及待：“那他现在在哪里？”


    “在……蒙罗山脉。”


    林恩在记忆的地图上找出了这座山脉。


    它位于整片大陆的东南侧，永恒之城边缘。


    “太远了，我撑不到那个时候。”洛夫莱斯绝望地仰起头，望着满天星辰，“你们还是先去存在之城吧，黑瘴每时每刻都在蔓延——不用管我了。”


    “这对我们来说的确是更方便的决定。”


    林恩蹲在洛夫莱斯面前，黑色双目眨也不眨，“但是，我不觉得是个正确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