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箭笔直射出，扎进林鹿肥软的腹部，很快没了声息。


    赤红色的血液从它皮肤的孔洞内渗透而出，很快浸润到泥土里，变成湿湿软软的一滩烂泥。


    林恩走了过去，轻轻合上鹿眼，一边拔下依旧锋利的木箭，随意擦拭了几下后，便重新塞进箭筒。


    食物已经耗尽，但好在扎营地就在丛林中。


    虽然可能同样遇到捕食者的攻击，但她同样可以狩猎野兽。


    由于一次性无法带走整只野鹿，林恩思索片刻，便直接拆下两条鹿腿，先扛回了营地。


    鹿肉脂肪不多，炙烤之后只表面微微泛着油光，口感却很糟糕，肉质纤维咀嚼起来相当费劲。


    林恩用匕首剔下一小块鹿肉，塞给昏昏沉沉的洛夫莱斯，又留下一些埋进火堆里低温慢烤。


    倘若运气好的话，他们明天就能启程。


    “我们还有多久到？”


    洛夫莱斯蜷缩在树干边，低声问道。


    “快了，再撑一撑。”


    说着，林恩又递上水囊，小心翼翼倒进他的嘴里。


    一边投喂，她一边嘀嘀咕咕：“我现在对你这么好，你未来可一定要救我，知道吗？”


    “我能救你吗？”


    “当然。”


    林恩想到人骨教堂的骷髅洛夫莱斯，以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


    “唔。”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如果我能活下来的话。”


    他的绝望并非没有缘由。


    洛夫莱斯把左手从身后抽了出来，只见原本掌心的血肉已从中心开始腐烂，露出三根雪白的掌骨。


    不敢想象他的疼痛程度。


    林恩倒吸一口气，顿觉不妙：看样子，洛夫莱斯根本熬不了太久。


    值得庆幸的是，好在他们选择了德拉贡出行，否则绝不可能及时到达蒙罗山脉。


    思索片刻，林恩抬起衣袖，摸了摸德拉贡的肚子。


    “德拉贡，你消化好了吗？”


    被迫从昏睡中惊醒的德拉贡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两下。


    林恩胡乱猜测：“现在还没好，但很快能恢复？”


    小龙点头。


    林恩吁了口气，正盘算着具体的出发时间，林中猝然传来一阵窸窣的扰动！


    细细听来，挣扎的声响里——


    似乎不只是野兽，还有人声？！


    那只林鹿！


    林恩立即站起身，背上蚀日之弓钻入密林，顺着浓烈的血腥味寻了过去，只见一头通体灰蓝的恶狼正在啃食鹿尸，双眸幽绿通明，诡异异常。


    在他不远处，坐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双目睁得赤红，惊恐欲裂地盯着前方。


    她不再犹豫，用杀死林鹿的木箭射入恶狼喉咙！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呜咽，血流便从狼的喉咙窟窿中溢出，洒满光秃的鹿角。


    “快走！”林恩低声催促。


    她一回头，发觉那猎户已软软地晕倒。


    “……”


    该死的。


    好在猎户没过多久便自己醒来，用一条完好的胳膊撑住身体，勉强站起身，撕开衣服的布料包扎住伤口，这才缓缓回神。


    “我要向神明祈祷！感激你！”他声线颤抖地说道，“若非你出手相救，我恐怕会死在胃狼肚子里！求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此生会永远感激你！”


    “叫我骑士安德鲁吧。”林恩不习惯他吟诵般的感激，微微撇开眼，面孔中有些尴尬。


    “不过，胃狼……和普通的狼有什么区别？”


    猎户从怀中抽出匕首，干脆地砍断了胃狼的喉咙，又用一只皮水囊接住汩汩流出的狼血。


    听到林恩的问题，他疑惑地抬起眼，却还是回答道：


    “骑士大人，胃狼是诡物‘胃兽’和丛林狼□□的产物，虽也是狼形，但它的胃部发生异变。”


    一边介绍着，猎人一边利落地剖开胃狼的腹部，切断连接的血管与肌肉纤维，将一块粉红色的器官血淋淋地丢了出来。


    “看，这就是它的胃。”


    林恩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看样子，猎人似乎想把这东西塞进她手里？


    “嗯，有点脏，不能污了你的衣服。”


    猎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切开一张巨大的蒲叶，将狼胃裹在其中，一把塞了过去。


    热烘烘、湿答答的肉块猝不及防地落在掌心，林恩能嗅到爆炸般刺激的腥臭味，食道忍不住泛起酸水，几乎要呕出来。


    “这是胃狼最珍贵也最值钱的部分。洗干净之后，可以将它制成皮囊，能够容纳远超它体积的物品。”


    猎人说道，“要知道，胃兽本就以无穷无极的收纳空间而闻名。”


    也就是说，一旦做成了包裹，它就相当于另一个“吞噬空间”？


    林恩来了点兴致，继而又问道：


    “你一直提起的胃兽，是一种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和狼□□/配？”


    “一直如此，骑士大人，一些诡物为了自保，会寻找动物交/配或寄生。”


    诡物和普通生物的□□……


    林恩不自觉地颤抖了几下，忽然想起当时遇到的“六足鹿”，它同样也是异种生物斯塔克和鹿的□□产物。


    斯塔克也好，胃兽也好，都没有继续出现在历史长河里，而是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就连“博学者”葆拉也无法探究出它们的踪影。


    那么——


    林恩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心脏不正常地颤抖了几下。


    “人类和诡物，也会交/配吗？”


    听到林恩的提问，猎人满脸惊骇地抬起头，仿佛听闻多么大逆不道的言论。


    “不……不会的！”


    他连连摇头，匆忙将这种可能性排除在大脑之外，光是考虑这件事就已骇人听闻。


    但这种可能性并不因为猎人的否定而消失。


    如果这个时代就出现了“诡物”与人类的□□产物，并持续不断地繁衍下去，那也就意味着，在未来的时代里，存在千千万万个“杂交”人类！


    就连她自己，也可能是杂交的产物！


    林恩攥住金属塑像，几乎要将猜想脱口而出，却在最后一秒制止住自己。


    再等一等。


    她心想。


    利用湖水将狼胃清洗干净，又用寒冰手套冰冻起来防腐，林恩终于做好继续出发的准备了。


    她趴在德拉贡宽阔的后背上，用胳膊丈量了一下它的大小，惊讶地意识到，当它消化完更多食物后，身躯也随之长大了许多。


    它仍旧处于成长期。


    或许，就连德拉贡自己都不清楚，它究竟能长成多大一只巨龙。


    “现在，请你一鼓作气飞去蒙罗山脉吧，德拉贡。”


    林恩低声请求道，“洛夫莱斯撑不了太久了。”


    德拉贡点了点头，而后高昂着长颈，直冲上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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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蒙罗山脉。


    温热的风灌进林恩的脖子，将她的衣服吹成鼓胀的球形，终于把她从沉睡中唤醒。


    不知德拉贡飞行了多久，但眼前仍旧是黑沉沉的夜。


    林恩揉了揉脖子，只觉得肌肉各处都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酸痛，只渴望一张柔软的天鹅绒大床，能结结实实睡上一觉。


    她并不知晓这里是哪里，但低垂下头，能看到铺展至天际的茂密巨木，每一棵树都像是庞大的高塔矗立在天地之间。


    德拉贡逐渐盘旋而下，终于停在密林中央。


    经历长途跋涉后，它的身体正缺乏能量，此刻完全提不出旁的力气，只等着林恩猎得异种生物给他“续能”。


    “呼。”


    林恩把德拉贡收起来，仰头四处张望：


    只见古木得枝叶在夜风中轻摇，藤蔓缠绕其间，绿意盎然里又微微带上窒息感，风与气流无法渗透庞大的树冠密网。


    没错了，这里一定是蒙罗山脉。


    就是不知道所谓的“前黄金主教”锡提在哪里。


    林恩扛起洛夫莱斯沉重的身体，双脚踩在柔软如毯的草丛中，掌心攥紧长剑，时刻提防周围的生物。


    这里活脱脱就是原始丛林，孕育着无数生命，也潜藏着无数危机。


    “……渴。”


    洛夫莱斯在林恩颠簸的后背上，轻轻吐出这一个字。


    “我知道了。”


    林恩晃了晃空荡荡的水囊，嗓子里发出一声轻浅的叹息。


    早在飞行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把仅剩的水喝光了，现在林恩必须要重新找到可靠的水源。


    好在，这里是雨林而非沙漠。


    林恩接连砍断几根粗壮的藤蔓，终于在古树躯干找到了蜿蜒的水藤。


    长剑斩断胳膊粗的藤蔓，一刹那，从切口中迸溅出清澈透明的汁液。


    她并未犹豫，急忙将切口对准洛夫莱斯的嘴唇，让清凉甘甜、带着草木清香的汁液淌入他干渴的喉咙。


    洛夫莱斯捧着水藤吮吸，总算是缓解了口渴之急，意犹未尽地放下手。


    林恩注意到，他整个手掌几乎只剩骨节，在月光下散发着森冷的白色光辉。


    “你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她问道，“手还痛吗？”


    洛夫莱斯摇了摇头，眼珠睁得巨大，似乎在震惊林恩学习巴伐特语的速度。


    “诺拉此前告诉我，锡提主教居住在蒙罗山脉山腰处的蓬里水源旁。从地图卷轴来看，距离我们并不算远，你再坚持一下。”


    洛夫莱斯“嗯”了一声，担心地看着她。


    “你不渴吗？”


    “我再找一根水藤就是了，丛林里大概还有很多，不是吗？”


    林恩率性地笑了笑，以长剑为拐，撑着松软的地面往前走了几步，越过硬邦邦的石头，跳到另一处藤蔓前。


    经过观察，水藤的表皮比一般的藤蔓颜色更深，细看还带有细密的白色纵纹。


    林恩抓住第二根水藤，挥剑砍断——


    在汁液涌出的一瞬间，垂在古木间的藤蔓似乎一瞬间出现了灵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围攻而来，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林恩牢牢封住！


    该死的！


    林恩用长剑劈开藤蔓，却发现这张网层层叠叠，破开一层后仍旧是藤蔓网。


    慌乱之中，她听见巨网之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