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在“太阳号”又呆了三天。


    这期间，她的行踪被严格看管，饮食也由专人送进房间，几乎不给她离开房门的机会。


    被当成犯人这一点，让林恩不仅相当纳闷，更满是恼火。


    “锡提先生到底有没有消息，我什么时候能不被当作犯人！？”


    她朝着看守的士兵怒目而视，“还要等多久！”


    士兵嗫嚅着：“锡提先生说，在等待‘猎犬号’的回信。”


    “不就是机械信鸽吗？能等待多久！一天到晚找这么多借口，还真把我当傻子了！”


    说着，林恩狠狠踢了脚木门泄愤，“该死的，每天吃的饭也一塌糊涂，应该摔在首领脸上才对！”


    “唔，无法让您如愿了。”


    门缝中忽然传来卫斯理上将的声音。


    林恩拉开门把手，应声望过去。


    那人依旧是一身笔挺规整的制服，浆洗过的布料硬挺如铁，领口的铜扣擦得锃亮且每一粒都严丝合缝地扣上，整个人看上去有种教科书般的死板之气。


    “上将您大驾光临，一定是有好事吧？”


    林恩下意识阴阳怪气地问道，语气里却隐隐带上微妙的期待。她懒散地倚在门框上，看似桀骜不驯，实则是为了阻隔卫斯理看向屋内的目光。


    “对您来说，的确算得上好事。”


    卫斯理上将并没有窥探的意图，只一板一眼地说道，“锡提先生的消息，吩咐您前往‘牡蛎号’，研究前几天发现的异种生物。”


    即便面对下属，他也相当客气地使用敬语。


    他停顿了几秒，又继续补充道：


    “还有那位‘净化’异能的信徒，会跟您一道过去。”


    “您是说，雷蒙德大副？”


    “就是他。”


    卫斯理疲于关注每一位大副的名字，他草草转达完毕，便又提醒林恩道，


    “飞艇将在两小时之后出发，您赶紧收拾一下。等到达‘牡蛎号’，会有加西亚教授来接应。他是个很传统的人，因此不喜欢有人迟到。”


    就连卫斯理都描述他“传统”，得是多难搞的人呢！


    林恩忍不住耸耸肩，转身回房收拾行李。


    为了以防暴露，林恩的绝大多数物品都被储存在“吞噬空间”里。因此，眼前这只大皮箱里只稀稀拉拉放这几本书籍，一些贴身衣物以及剃须刀片、肥皂等日用品。


    这些都是莱亚的建议。


    而他本人，却相当神秘地独自行动了。


    ==


    舰队城，鸢尾号。


    从太阳号离开后，莱亚便一直找不到机会重新联络林恩。因此，他只能老老实实呆在“白雪号”上，一边伺机行动。


    据他所知，“猎犬号”戒备相当森严，所有未经允许的人，都无法进入这座海上飞地。


    只除了飞艇驾驶员。


    和“白雪号”不同，“鸢尾号”的乘客多是平民，通常从事一些替代性极强的工作。而诸如此类的轮船还有很多，但“鸢尾号”是其中最大的一艘。


    凭借高权限的黄铜身份卡，莱亚很轻松地进入了这艘巨轮，甚至守卫的小士兵不屑于查看他的证件：只是通过他的打扮，就足以判断他的来历，没有必要大费周章。


    “鸢尾号”唯一的餐厅位于甲板上。


    说是餐厅，但它更像是一间巨大的食堂，满满当当全都是金属桌椅，被侍者擦得锃亮。


    此刻恰好是工作时间，因此留在船上的人并不多，莱亚轻松地找到一处靠窗的位置，抬眼随意扫着角落的座钟，便安心坐下。


    距离印刷老板露西娅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他到的很早。


    不知过了多久，露西娅姗姗来迟。


    她穿了一身棕褐色的粗布长裙，衣服上有围裙勒过的痕迹，身上还散发着浓郁的油墨味。


    “久等了，古德温先生。”


    露西娅表现得很有礼貌，丝毫没有前些天歇斯底里的迹象。


    作为前任锡提先生的女友，露西娅的生活相当低调。也正是因此，才在前任锡提先生暴毙后逃过一劫。


    只不过，两人感情甚笃，露西娅发誓要杀死现任锡提先生。


    ——她也试图这么行动了。


    “看看菜单吧，想吃什么？”莱亚将菜单推到露西娅眼前，礼貌询问着。


    “唔，‘鸢尾号’没什么美食，最好吃的也只不过是土豆浓汤和土豆蟹肉馅饼。”露西娅伸手唤来侍者，“这一顿理应我请客，请您不要与我争辩。”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我欠您一条命。”


    那天在“白雪号”，若非莱亚的强行阻止，她大概会直接被士官抓了正着，最终白白丧命！


    想到这里，露西娅不免有些后怕。


    “只不过，您是怎么知道锡提先生有意捉拿我的？我原本以为我的行为天衣无缝！”


    “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宴请，露西娅女士，这只是为了引出您的圈套。”莱亚没有透露更多信息，只这样告诉她。


    提点了一句后，莱亚又重新把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今天之所以约您出来见面，是想询问另一件事。”


    “请说。”


    “既然您一直在‘棕熊号’做生意，那么，最近您是否发现超凡物的数目变化——比如说，大大下降了？”


    提起超凡物和自己的“违法”生意，即便露西娅再感激莱亚，也不免心存谨慎。


    她端起玻璃杯，浅浅啜了一口，“您问这个做什么？”


    “我收到一封匿名提醒信。”


    莱亚坦率地将雷蒙德大副的经历转移到自己身上，详细复述了一遍，清澈的眼珠重新看向露西娅。


    “所以……我怀疑我被盯上了。”


    露西娅的表情出现一瞬间的怔愣。不过很快，她便自然地调节好了神情，不再露出丝毫破绽，反而是微微笑了一下。


    “会不会是您的错觉呢？您不妨跟我说说，您的异能是什么。”


    ——她一定知道内情！


    莱亚通过她的表情、声音与动作，瞬间分析出这个结论。


    没有丝毫耽搁，他立刻使用起自己的“真实烙印”异能，嗓音带着沙哑的颗粒，开口问道：“关于超凡物的来历，您到底知道多少？”


    “……”


    露西娅的神情恍惚了一下，似乎瞬间沉没在某种幻梦中。


    “我了解的并不多。但是我知道，‘棕熊号’的超凡物都来自于舰队城。这是一桩残酷的生意，即便我强烈反对，但安东尼仍旧参与其中——没有办法，这注定是他的命运。”


    她口中的“安东尼”，是前任锡提先生的名字。


    莱亚深呼吸了一口。露西娅的言辞与他的猜测高度重合，事实就是，超凡物的生意是被舰队城首领授权，且牢牢掌控的。


    “那你们是如何锁定信徒的？”


    “这些都不是秘密，整个舰队城——除了“福林河号”的洛夫莱斯先生之外，都在首领锡提先生的掌控之中。”


    “所以，你们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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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西娅有些困惑，但在异能的作用下，她还是开了口。


    “安东尼提起过雷蒙德大副……只不过，他的异能很无聊。当然，还没等我们动手，安东尼就去世了。”


    异能虽然能让人说真话，却无法阻止真实情感的产生。眼见着露西娅的眉宇间露出浓烈的悲怆，莱亚便急匆匆开口，


    “将人类变成超凡物，需要大量囚禁药剂——这东西，你们是怎么获得的？”


    “我不清楚，古德温先生，这不是我能了解到的东西……”


    一边说着，露西娅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该死的。


    使用“真实烙印”攻克露西娅这样善于提防的人，会消耗更多精神力。莱亚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自己的精力快要枯竭。


    在最后几秒，露西娅未完的话语又继续了。


    “……但是，这些囚禁药剂一定出自舰队城某人的亲手制作。我们从未接受过诸如此类的包裹！”


    舰队城……有人制作囚禁药剂？！


    刚刚萌生如此想法，他的太阳穴就如同被尖针拼命刺扎，让莱亚立刻龇牙咧嘴起来。


    他强忍住疼痛，手中的刀叉却不自觉地狠狠划在瓷盘上，发出刺耳的“吱”一声


    “您还好吗？”


    露西娅只觉得自己打了个盹，猛然被尖利的噪声唤醒，忍不住问道。


    “我去一下盥洗室。”


    莱亚猛地站起身，指甲狠狠掐进肉里，勉强操控着自己走进盥洗室，猛地合上大门。


    镜中的他面色惨白，额角全都是汗珠——倘若露西娅是信徒，会一眼就看穿他的伪装！


    他后怕地想着，一边拆开怀中藏着的精神安抚剂，盲目地吞咽着。


    “这些事情必须得告诉林恩才行！囚禁药剂一定与罗兰·艾恩伍德上校有很大关系。说不定，上校就是囚禁药剂的搬运工——”


    莱亚抽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面孔中的汗珠。


    电光火石间，他的脑袋里蹦出另一个不可置信的猜想。


    “还有一个可能性……不，但愿这不是真相。万一上校奉命调查囚禁药剂的制作者呢？万一上校的那箱囚禁药剂是暗中藏匿起来的呢？万一他正是因此而被暗杀的呢？！那样，林恩可就危险了！


    该死，必须要把这个消息尽快传递给林恩才行！”


    ==


    太阳号，飞艇起落场。


    林恩手提硬皮箱，仍旧是身穿铠甲，怀揣着两张黄铜身份卡，站立在鼓鼓囊囊的飞艇之下。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小型的飞艇，长约十米，臃肿的舱体分为上下两层。乘客与飞艇驾驶员，会坐在上层甲板；而异种生物“塔拉索”的尸体，则被放在下层的货物空间。


    “中午好，上校。”


    雷蒙德大副坐在客舱中。在脱离了杀身之祸后，压在他心脏上的最后一点负担荡然无存，他的心情格外轻松愉悦。


    “中午好。”


    林恩跳上飞艇，任由机械师们将舱门关闭。


    客舱内只剩下四人。


    除了他俩以外，由于此次任务格外重要，锡提先生特意配备了两位飞艇驾驶员——


    林恩的目光和身穿驾驶员制服的莱亚·古德温对上。


    “检查动力舱阀门。”


    “一切正常。”


    莱亚回答着，一边轻轻拧动。


    蒸汽从管道中缓缓渗出，热气生成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分外显眼。


    “准备升空！目的地是……猎犬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