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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在国子监开帮立业》 第24章 未成亲先当爹 桌案上,道道热气腾……
桌案上, 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盘盘而至,元禄同拾竹一同布膳。
那厢,榆锋倚在床梁处, 睨人道:“都丢给朕?”
榆禾讨好地凑过去, 弯着眉眼道:“舅舅如此雷厉风行, 疾如闪电, 春风化雨, 神机妙算,所谓能者多劳嘛!”
话本子内的词句向来记得牢。
榆锋抬手点他的鼻尖, 评价道:“油嘴滑舌,胡拼乱凑。”
语毕, 榆禾瘪嘴道:“还未进膳了,可不油。”
榆锋笑道:“吃去罢。”
隐在暗处的砚一现身, 帮殿下披衣穿鞋,榆禾刚下地, 迫不及待地就坐去桌案前,一筷戳进圆滚滚的肉丸里。
倚在床头的榆锋,此时拂衣站起,不经意地微转着碧玉扳指道:“今后都仔细些。”
除去榆禾专心沉浸在美食中,瑶华院内皆被威压笼罩。
砚一和拾竹俱都伏首应是,就连没在敲打行列的元禄,也躬身答应。
旁边, 榆禾捧着燕窝粥喝着, 元禄公公特意先呈过来,让他暖暖胃。
几勺香甜顺滑的粥下肚,他抽空开口道:“舅舅,陪我吃点呗?”
一头青丝只松垮得用细绸缎束在脑后, 榆锋抬步过去,伸手轻柔几息。
不出片刻,榆禾就顶着凌乱发丝,回头幽怨看过来,很是有趣。
榆锋悠然开口道:“还有堆折子要批,小禾慢吃罢。”
随即,领着元禄,不紧不慢地离去,背影都显得轻快不少。
前后脚的时间,榆怀珩刚进屋,就见榆禾头顶乱翘的发丝,打趣道:“竟饿成这般模样了?”
舅舅走后,榆禾也没让拾竹帮忙打理,就这么东翘一簇,西搭一缕地捧着碗吃饭。
闻言,也只是平静地抬头,满不在乎地说道:“失礼失礼,竟让你瞧见我这般野人模样。”
榆怀珩笑着踱步而来,抬手抽开那半挂未落的丝绸,冷着眼瞥向旁边伏首的二人。
未听着回话,榆禾不抬头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鼓着脸颊边嚼边道:“我没让绑的,行啦阿珩哥哥,放过他们罢,皇后训完,皇上训,耳朵要起茧子了。”
谁知,榆怀珩听后便道:“既如此,孤也不能落下。”
顺滑的青丝落于掌心,榆怀珩转腕间便重新束好,落座前,抬手让墨一带那两人出去。
无奈地看着砚一与拾竹的背影,榆禾提着筷子暗暗戳羊肉。
整块嫩肉逐渐成为羊肉丝,着实可怜,榆怀珩好笑道:“跟吃食较什么劲?”
随即换只碗,亲自再盛来好几块肥瘦相间的推过去,说道:“一天未见,小脸是尖了些,快吃罢。”
见人闷头吃饭不搭话,榆怀珩也倒杯甜茶饮润喉,再说道:“换成寻常下人,几条命也不够这么造的,更别提他们从未挨过皮肉苦头。”
瑶华院内供的甜茶向来放的蜜多,榆怀珩浅饮两口便搁下,接着道:“知你将他们当玩伴,那两个也确实忠心,所以才只是口头告诫一番,主子宽松是福分,他们的皮该绷还是要绷紧的。”
榆禾慢腾腾挪过去,双手贴在桌案上,下巴搁在手背,趴在榆怀珩手边道:“他们已经很诚惶诚恐了。”
榆怀珩屈指敲他,说道:“孤对牛弹琴。”
榆禾不依,榆禾也拍他,嚷道:“你又骂我是牛!”
两人你来我往地打闹片刻,只衣袖褶皱些,手心都没泛红。
榆怀珩先鸣金收兵,笑道:“行了,拾竹就算了,以后不许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院里捡。”
停顿几息,接着道:“在国子监里头也注意些,别谁围上来,你都没心没肺地贴过去。”
玩闹间,两侧的碎发散落至脸庞,榆禾伸手拨开,嘟囔道:“这我还是知道的。”
深谙眼前人脾性,榆怀珩半垂眼,回道:“把你那好看等于好人的破原则给孤咽回去。”
语毕,榆禾缩缩脖子,他确实想讲这句。
眼见对面气势过高,我方岌岌可危,榆禾转转眼珠,开口道:“阿珩哥哥,你帮人作弊的技艺有待提升。”
闻言,榆怀珩哼笑道:“怎么?还指望我次次帮你开闸放水不成?”
榆禾笑着黏过去,嘿嘿道:“这种百发百中,一箭双环的体验实在太妙!有此神助,我这回真能拿甲等罢!”
“拿不了。”榆怀珩无情戳破他的幻想,直言道:“我只吩咐十二箭,剩下都来自你同组之人。”
当时,榆禾还未来得及抬眼望最终成果,就被景鄔抱走了,现下很是好奇。
榆禾问道:“多出几支?谁射的?”
榆怀珩道:“左数的三位各一支,第四位十支。”
闻言,榆禾惊喜道:“当真,第四位帮我补了十□□他自己怎么办,岂不是等第要落后了。”
榆怀珩看他眉眼都是笑意,漫不经心道:“你很关注他,新认识的?”
榆禾点头道:“从未见过如此高之人,想着多接触,说不准我也能快快抽条。”
尽管听得多,榆怀珩还是会被小禾这天马行空的想法引笑,说道:“想得美。”
又道:“还是先前的话,不了解底细的人,你多防备些,可听进去了?”
榆禾竖着三指保证道:“我记住啦。”
手还在举着,眼神全飘去那碗虾米薄皮小馄饨里头去。
太子扶额撑在桌案边沿,那种未成亲先当爹的错感,再次油然而生。
身旁,榆禾迫不及待端来白瓷小碗,一勺一颗吃得欢,还不忘询问道:“阿珩哥哥,你真的不来点吗?”
半暗的烛火光线拂在那人的侧脸,白玉头冠之下,眉峰间的倦云尽显。
也只有在这瑶华院能躲闲片刻,榆怀珩慵懒地双腿交叠坐着,肩背也不复直挺,半抬眼瞧他进食,“不跟你抢。”
只见,榆禾捧着碗,眼巴巴地盯着他看,榆怀珩扬起嘴角,“赶我走?”
榆禾眨眨眼睛,一副不关己事的表情道:“先前舅舅这般台词的后半句,就是要去批折子了。”
放松的表情骤然顿住,榆怀珩凉飕飕地瞥他,“你就盼着孤跟那陀螺似的,一天十二时辰连轴转是罢?”
“冤枉啊!”榆禾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我巴不得你十二个时辰都陪我玩!”
榆怀珩将他这歪七扭八的坐姿扶好,“那还是政务轻松些。”
眼见榆禾又有要大闹的趋势,榆怀珩从袖袋间取出本册子,在人面前缓慢晃动。
果不其然,那圆溜溜的琥珀眼,眨也不眨,全神贯注地追着话本子走。
“喏。”榆怀珩笑着道,“特地给你来送话册,还要被小世子往外撵,这可真是……”
“错了错了我错了……”榆禾黏糊糊扒过去认错,手上却是目标明确,先将话本子抱怀里。
单臂搂着,榆怀珩眼底含笑,扣着书册边沿不放,来回和人扯着闹,很有一番钓鱼的乐趣。
直到,窗棂外,墨一的身影悄然出现,背对院内,沉默以待。
屋内,榆怀珩的眉宇划过肃然,转眼间,还是那副散漫柔和的神情,松开手指,点点眼前人的额间。
“不许看太晚。”随即拍拍怀里人的腰。
榆禾顺从地滑下去,头也不回地跑去铺间先翻上册,嚷嚷道:“谢谢阿珩哥哥!慢走不送啦。”
榆怀珩轻笑着揺首,慢步迈出门槛,墨一轻手掩上房门,隔绝声响。
太子身影震慑着跪在院中的两人,面部再无笑意,凛然道:“小禾随性惯了,耳根子也软,但你们底下人,眼神都给孤放亮些。”
语毕,衣摆生风地走出院落。
永宁殿内,灯火通明。
秦院判立于下首,直言道:“禀圣上,世子此番晕眩,空腹体虚固然是诱因,但究其根本,仍是潜藏之毒郁洁未散,又加以相辅之物冲撞激发,这才扰动清阳。”
上首之人目光如渊,眉头紧锁,冷硬道:“秦院判,上回你道,顶多仅是梦魇。”
冷汗从额角滴落砸向金砖,秦院判不敢轻易抬袖擦去,叩首道:“实乃臣之失,未曾料想接触大剂量红珊瑚时的应对之策,臣罪该万死。”
榆锋起身,负在背后的双手紧握成拳,青筋隐现,平声道:“起来罢,现如今,当务之急应是如何解。”
此时,元禄公公上前禀道:“陛下,太子在殿外求见。”
榆锋道:“宣。”
太子大步进殿,行礼道:“禀父皇,先前所盯的校书郎庶子,今日也潜入大理寺内。”
据他们历年来扎根的暗探秘密调查,南蛮君王邬摩一直野心勃勃,奈何却资质平平。
转折发生在十八年前,他陡然纳入一名谋士,以南蛮最高礼仪相待,更是封其为,仅次于君王地位的圣医。
从那时起,南蛮大小事务,皆要交由谋士过眼,方能执行。
而君王名下唯一之子,从出生起便不受待见,任由其在边际村落自生自灭,可谓查无此人。
后不知为何,突然被接回部落,封为少君,暗探这才注意到,南蛮君王竟然膝下有子,先前俱猜测,将来会由圣医接管王位。
即便是被封为少君,他手中仍无半分权力,政务更是从来不让其涉及,不知晓的,还以为南蛮君王是在防他国质子。
可这位堪比隐形的少君,前有无缘无故解救荣国世子,现如今更是只身前来敌国。
抛去身份,榆锋倒是有些赏识这般魄力,可惜是南蛮人。
无论他是为窃取情报,亦或是共谋利益,皆不得不防。
大殿中央,榆怀珩接着道:“据墨一回禀,此人目标明确,只取走一枚犀角。”
“木箱虽复原完好,但地上有泥土剐蹭痕迹,似是有意保留。”
榆锋道:“那几箱东西可有带回?”
“回父皇,俱都在此。”榆怀珩转首,瞥向元禄。
元禄立即躬身,退至殿外,招呼人把几个木箱子往里抬。
保险起见,除去红珊瑚和犀角,其余物件也都命人取来。
两天前,秦院判刚证实出红珊瑚与那潜藏之毒中的一味相辅相成,今日,就出现这么满满一箱。
似是多年所查无获之事,一息间,竟有条脉络浮现,明摆着引人注目。
榆锋不再多看,转眼瞧向独独只放着六枚犀角的扁木箱,皱眉道:“只有这些?”
榆怀珩也是愁思不展,应声道:“还被那庶子拿走一只。”
大荣境地之内不产犀角,观其品种,更是与别国进贡之物大相径庭,短时内无处可觅。
榆锋抬手,棋四悄然现身,跪至旁侧。
“省得点试验。”
“遵旨。”
第25章 哪位勇士居然敢交白卷 头回旬假,……
头回旬假, 即使未能出宫游玩,榆禾过得也很是满足,那厚实的话本子就没离手过。
舅母忙于筹备宴会事宜, 舅舅和表哥也都忙得不见身影, 无人前来院内逮他。
砚一和拾竹更不用说, 每每都是被训斥时诚心悔改, 保证会提醒世子用眼时限, 而面对那张恳求的小脸,那是完全硬不起心将话本子夺走。
因此, 榆禾美滋滋地捧着看,从睡醒开始, 一看便是直近夜半三更。
今日本是砚一守夜,可殿下还未歇息, 拾竹也不放心先离去,留在旁边, 时不时地添些茶点。
于是,榆禾为让两人也感受《醉湖奇潭》的魅力,轮流让砚一和拾竹念给他听。
刚好,他眼睛也有些泛酸,不用动手翻页后,糕点茶水齐举着,很是享受。
直到, 棋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棂外。
还是砚一先发觉, 正巧轮到他念这篇故事的结局,感到无形威压逼近时,极迅速地阖起话本,背在身后。
听得入神却突然中止, 榆禾面朝里侧躺着,支着脑袋啃松子糕,问道:“砚一,怎么……”
话音未落,坐在床尾的拾竹也咚一声跪在地面,榆禾这才闻声而看去,啪嗒一下,松子糕掉进瓷盘内。
短短片刻功夫,三人俱都乖巧安静地或坐或跪,仿若等待夫子听训的学子般,皆大气不敢喘。
气氛凝滞间,棋一默然走进,他待在圣上身边的时间久,那肃穆之气便入木三分。
对榆禾而言,皇舅舅理政时固然骇人,但闲暇同他相处却很是柔和,从不吝啬笑颜。
而棋一这张冷冰冰的面容,榆禾每逢瞧见都有些惧意,不敢同与砚一相处那般跟其玩闹。
立在床铺前,棋一对上三张惶恐的脸也不知该作何言语,其余两位确实该好好教训,但殿下怎也每每吓成这般。
为此,棋一尽量用最平和的语气道:“殿下,现已丑时。”
幼时,榆禾曾围观过砚一他们训练,对棋一叔严苛的管教留下深刻阴影。
这句话在他听来,那便是,既然未睡,就练功至天明。
哆嗦着将话本子从砚一手中快速取出,藏进软枕下,咕噜滚进最里侧,卷起被褥躺平。
动作之熟练,身形之灵巧,打眼一看便知身经百战。
榆禾紧抓着被头,张口就来,“棋一叔,我这就睡。但刚刚那篇故事听着很是吓人,鬼啊妖啊的满天飞!现在是不敢一个人待着,他们俩要留下陪我才能睡着。”
床侧,棋一道:“是。”
静默片刻,房内无一人动。
榆禾吞咽了下,干巴巴地迂回道:“棋一叔,您不困吗?”
棋一回道:“陛下睡前嘱咐,须亲眼盯殿下睡着。”
没折,榆禾只好闷头睡。
但房内杵着的人实在无法忽视,榆禾半柱香内还能保持不动,过后,就开始在床铺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很是闷烦,榆禾翻坐起身,长至鼻尖的碎发凌乱拂在脸颊,幽幽瞥向棋一道:“您站在那里,我睡不着。”
他们做暗卫的,这辈子也不会成家,自然没有哄孩子入睡的经验,凝眉思索间,神色更是可怕。
顿时,榆禾惊于自己的大胆,这跟向棋一发起切磋对决有什么区别?
乱想间,棋一已经两步上前,回想着陛下从前的举动,说道:“属下给您念话本?”
震惊于对方的提议,榆禾愣然睁大眼,但他正对未听到的结局心痒难耐,转眼便消了惧意。
于是,欣欣然掏出书册,精准地翻到页面,榆禾凑到棋一身边道:“从这儿开始。”
棋一道:“殿下之前评价这本听着吓人。”
“……”榆禾干笑两声,“吓人的已经过去了。”
随即朝跪着的两人摆手,说道:“下去歇息罢,棋一叔在呢。”
棋一正要侧首瞥去,榆禾深吸口气,先一步拉住他衣袖,笑着道:“劳烦棋一叔今夜照看啦。”
见棋一颔首,榆禾背在身后的手都快摆出残影,两人这才应声行礼离开。
棋一道:“殿下待他们太过亲近。”
榆禾笑着道:“他们心性好,待我也好,我才待他们像家人的。”
随即,又道:“从小棋一叔就照顾我,您也是我的家人。”
“就是板着脸的模样太唬人,多笑笑就好了。”
棋一沉思道:“属下们没有这方面的训练。”
“……”榆禾惊道:“这还要训练?”
语落,伸出两指将对方的嘴角提起来,榆禾违心道:“笑起来果然不可怕了。”
实际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更是骇人。
迅速收回手,榆禾钻进被窝,也不敢再闹腾,房内一时沉寂无言。
片刻后,棋一突然道:“属下以后会训练。”
语毕,他低声念起话本,榆禾困意慢慢涌上,伴着醇厚的音色沉眠,到头来还是没听完结局。
东方欲晓,瑶华院一片兵荒马乱。
昨夜实在睡得太晚,早间,榆禾是怎么喊都不肯醒,只能在朦胧间被匆匆洗漱好,怎么被抱进马车继续睡的都未曾察觉,最后还是凭着食盒内散发出的香气,才悠然转醒。
在转角停歇片刻,榆禾撑着精神下车,随手在两层吃食里挑了只方便走路啃的油饼。
步至集贤门,一袭鸦青色的衣袍晃进视线。
祁泽扬眉道:“老远就闻见这儿香味了,怎的,昨夜纠结旬考等第,一夜未睡好?早膳都未来得及用。”
榆禾惊道:“今日便出?这么快?”
祁泽摊手道:“夫子们向来重视,挑灯夜赶也会批完。”
心里打鼓,榆禾连忙低头咬口饼压压惊,他还以为再怎样也得过两日才知晓。
远处,绳愆厅的监丞快步赶来,作辑道:“世子殿下,学堂内除馔堂,其余地方不可饮食。”
榆禾嘴里的饼还未咽下,祁泽先迈步挡住大半,说道:“未至太学门,不算入学堂。”
监丞见祁小公子强硬的模样,也不愿碰钉子,只好道:“既如此,世子殿下请快些用罢。”
话落,转身去别的地方例行巡视。
祁泽转身,果然瞧见榆禾正埋头苦吃,无语道:“你理他做甚,还真能拿你怎样?”
从油纸包里抬头,榆禾鼓着脸颊道:“待会看到等第,有无食欲还两说,趁现在多吃点。”
今日胡大厨摊的油饼比平时大上一圈,肉馅也填得满当,汁水更是充盈,全然不噎,一路步行接近太学门,还剩小半没吃完。
两人边走边聊,榆禾张嘴灌进去不少风,此刻也有些饱意,为难地举饼不定。
身旁伸来一只大手,祁泽道:“香小爷一路了,不给尝尝?”
榆禾道:“可我咬过了……”
祁泽一把接过,三两口吃完,说道:“小爷又不嫌你,走罢。”
两人今日到得晚,正义堂内只剩最后排那两处空位,待他们二人坐下后,片刻功夫,夫子就携卷而至。
立于上首,是众夫子中最铁面无私的严夫子,眼里没有官阶爵位,唯有学问。
而最引人瞩目的,便是那置于师案上的,只逢旬考后才会登场的戒尺,足足有两指厚,光是看,便能想象落在身上是何种力道。
堂内霎时沉寂,榆禾都不敢跟祁泽偷偷讲小话了,规规矩矩地挺直肩背,坐得很是板正。
严夫子道:“此番旬考,观诸生课业,大抵尚属平顺。然……”
苍老严肃的语气骤然拔高,榆禾的心都跟着提起。
“然竟有学子敢以素纸辱没经纶!此非愚钝,实乃轻慢圣贤!”
语毕,堂内皆倒吸口凉气,榆禾更是钦佩不已,太想知道是哪位勇者,居然拥有交白卷的气魄。
这等心性,很适合加入荷鱼帮!
只听师案那处,戒尺极响亮地落在案面,榆禾的心也随之颤抖。
严夫子怒道:“祁泽,上前来。”
话落,榆禾震惊扭头,唇瓣微张,满眼都是不可思议,欲问对方为何想不开,又碍于气氛不好出声。
反观这位勇者,像是没事人一般,利落地大步上前,眉头都没皱片刻。
师案旁,严夫子举起戒尺,沉声道:“戒尺乃以松木制之,檀心松骨,端正不阿。”
“今日老朽以此木罚尔逞怠惰耍滑之道!”
随着浑厚的声音落下,戒尺破空打至皮肉的声响同时传来,足足三十下,严夫子才收手。
“今日结课便去静室抄写《学记》十遍,未写完不得回府。”
训讲完,才放祁泽回位,门边的书侍安静入内,逐排分发等第单。
严夫子虽年迈,劲道却是不小,又加之实心木头的威力,祁泽的掌心一时间都有些麻木,无法合拢。
待对方落座,榆禾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担忧得直接抓住对方还想藏住的掌心,道道红痕叠加,深得接近血色。
眼下还未肿起,但情况也不容乐观,整片的充血,皮肉发热。
榆禾连忙取出随身带着的金玉膏,挖出一大团厚敷在掌心表面,直至看不见红肿才放下。
祁泽似是感受不到痛般,低声提醒道:“严夫子在看你。”
榆禾瞪他,按住对方乱动的手,小声道:“看便看,他能拿我怎样?”
又是一声戒尺敲案传来,“肃静!学堂之上,岂能窃窃私语!”
两人只好同时噤声,此时,书侍正巧将两人的等第单发来,榆禾那张上方,落着有力地乙等下。
待夫子让他们先自行改错时,祁泽见机取来空白宣纸,用左手写道:“士别七日,当刮目相看啊小禾。”
榆禾仍旧是盯着他的掌心看,不接笔,也不吭声。
祁泽继续写道:“这丁点红儿,对小爷我来说算不了什么,午后就褪了。”
闻言,榆禾低着头,闷闷接过毛笔,有气无力地写道:“你是不是怕我考丁等才交白卷的。”
“怎么会?纯粹是小爷晕字。”
榆禾侧头瞪过去,祁泽瞧见他眼尾泛红,以气音哄道:“是是是,这不是怕你挨二十戒尺嘛,那小爷只能釜底抽薪,用白卷吸引夫子,怒火只往爷身上撒。”
就知如此,榆禾吸吸鼻子,认真写道:“祁泽,下次不许这样了。”
瞧见圆润鹿眼泛着水光,祁泽怔愣几许,心头跳得厉害,稳着手腕保证写下。
“好,真的不疼,别担心。”
先前听声音,榆禾都觉得自己手心疼,一点也不信,继续写道:“下午我陪你去静室一起抄。”
莫名,祁泽觉得这顿板挨得太值当,没由来地很是喜悦,极快地应好,生怕人反悔。
第26章 两位丁等,快抄罢 午后的骑射课。……
午后的骑射课。
榆禾不出意外, 得到乙等中的评测,转头去瞄祁泽的,宣纸右上方, 赫然是甲等中。
前方的教头还在对此次的旬试作评点, 榆禾也没心思听, 抬手捣捣祁泽, 小声道:“这你倒是不交空靶了?”
意料之中的评定, 祁泽也未多看,直接揣入袖袋, 说道:“再来一张丁等,你下个旬试都未必能见到小爷。”
他也有所耳闻, 勇毅侯府的家规向来甚为严格,估计这次祁泽回去要吃不少苦头。
暗自琢磨着, 找谁曲线救阿泽,舅母不行, 阿珩哥哥和舅舅说不准可以。
几句中规中矩的赞扬激励道完,还是如往日般,各自散开练习。
等不及半个时辰后再离去,他们今日任务可谓是繁重。
午休时,榆禾特地换了身琉璃蓝色的衣袍,腰间的配饰都卸去,一身轻便, 很是利于偷溜。
两人穿过林荫密布的小路, 来至位于学堂正南面,周边极为冷清的静室。
木门外立着一位书侍,对于两人逃课前来罚抄的行径见怪不怪,从容地开门。
里头布置得极为简陋, 只放置两张桌案,连木凳都未添,木地板坑坑洼洼,墙沿周围都是碎屑。
桌案前方,只草草放着两块薄布,都不能称之为坐垫。
刚踏入门槛,祁泽的眉头紧皱不展,空间狭小不说,还时不时飘来些许灰尘。
再观榆禾,象牙白的鹿皮靴抬至半空,盯着木板,不是很愿落步进去。
门槛外,书侍道:“未完成经纶抄写前,不得离去,望三位虔心思过。”
还未等榆禾辩驳他只是陪抄,眼看木门就要被阖上,生怕被十分具有年代感的门板碰到,他两步跳进门内,衣袍擦着门槛而过。
连忙低头检查衣摆,索性没弄脏。
榆禾张口抱怨道:“这哪还需要磨墨啊?你拿毛笔从门上蹭点,都能写五字有余。”
静室破落不堪,从不修葺,一直在国子监内广为流传,夫子们崇尚只有身在此中,学子才能奋发有为。
现今亲眼见此,便知流言不假,堪比陋室。
即使在这种环境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仍旧如玉珠蒙薄尘般,怎么也挡不住光芒,熠熠生辉。
或站或坐的两人,此时都被榆禾攥住目光,顷刻间,无一人言语。
嘀咕完,榆禾还奇怪祁泽怎么不搭话,转头间,却发现右手边的角落里,景鄔正提笔望着他,墨汁滴在纸面上也未发觉。
“阿景?”榆禾绕开祁泽,快步跑过去,惊喜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被突如其来的第三人打断,祁泽视线里的人影陡然消失,他很是不满地回身看去。
居然是那个自挂清高,吸引小禾主动结交的无耻之辈。
那厢,景鄔垂眸道:“殿下,这里尘污过多,您还是先行离去为好。”
这屋里头确实脏了点,不过只是站着,到也无大碍,榆禾立在桌案前,弯腰又贴近些许。
榆禾道:“阿景还没回我呢。”
后头,祁泽大步上前,抬臂揽住榆禾的腰,将他扶正,“还能为何?是差生罢。”
几息间,他又憋着气道:“离这么近作甚。”
拍拍腰间的手臂,榆禾回头笑笑,不小心把祁泽忘在后面了,“你快抄罢,这里连张正经椅子都没有,我可不想多待。”
拉住人走至对面桌案,祁泽也不愿他在这多待,说道:“你要不然先走罢。”
“我只是说不想多待。”榆禾抱臂瞥他,“既然答应陪你罚抄,我可不会食言。”
闻言,祁泽似是不经意朝对面桌案仰首,仿若先胜一筹般,心情极好地落座。
“那行,受不住了便说,小爷才不计较这些。”
两张桌案上都备着厚厚的宣纸,榆禾待在这儿陪了会儿祁泽,忍不住往那边望去。
南蛮那鬼画符般的文字和他们大荣相差甚大,刚才没仔细瞧,也不知景鄔的字写得如何。
思绪间,脚步不由自主地挪去对面。
那方宣纸上,提笔之人手腕骨节突出,指节分明,笔下的字更是苍劲有力,转折处肃杀尽显。
慢慢就看入迷进去,站久后的脚底很是酸胀,榆禾蹲下来撑着下巴。
也顾不得会沾上灰尘,半边身子倚在景鄔手侧的桌案边沿。
宣纸内的经纶早已错行交叠,景鄔余光看去,便是那含着珠光溢彩般的双眸。
榆禾正抬眼看他的进度,扫过几行后,诧异地微张口,抄都能抄得如此上句不接下句。
看来大荣的课业和南蛮当真区别甚大,难怪景鄔得丁等,情有可原啊。
身旁眼巴巴看过来的琥珀眸实在显眼,景鄔搁下毛笔,解开外袍,内侧向外。
毫不在意地铺在身旁的地面上,说道:“殿下,若不嫌弃,请坐在这罢。”
这件外袍很是朴素,单纯的黑色,没有外加任何装饰。
蹲着也很是腿酸,榆禾欣然接受,挨着还有余温的布料落座。
刚抬首,越过桌案,就对视上那边祁泽似笑非笑的脸庞。
榆禾眨眨眼,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撑着外袍起身。
小腿的酸麻还没缓过来,身体微晃,左脚拌右脚,恍惚间,直接扑进旁边跪坐着的怀里。
紧接着,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托稳,榆禾在仓促间伸手想要攀住什么。
腰间被圈住,榆禾顺着力道就坐在结实的大腿上,双臂牢牢环住对方脖颈,满脸的惊魂未定。
电光火石间,祁泽刚站起来想去拎人回来,那无耻之徒就这么把人抱住了!
怒火翻涌,祁泽大步而至,狠着劲去扯对方的手臂,却发现这人力道出奇的大。
在榆禾稳住身体后,腰间的手臂便一直是虚扶着的,景鄔怕这人没轻没重又把榆禾带倒,便未松开。
祁泽压着火气道:“给小爷撒开!谁给你的胆子如此不敬世子殿下?”
手心传来炙热的体温,榆禾惊然回神,松开环绕的双臂,撑着对方直起身。
随即,不好意思地去拉祁泽衣袍,红着脸颊道:“是我没站稳,得亏有阿景,这才没跌倒。”
眼见榆禾还坐在这人怀里,祁泽直接伸手,箍住他的腰,把人带离。
待榆禾站稳之后,很是仔细地帮他衣袍前后都掸了几遍。
瞥见对方绷着脸,榆禾默默去拿他桌案上的宣纸,“让我看看写到哪里了?哦,这里啊,这里我有点印象,剩下几句我帮你抄点。”
说着便要坐去薄垫,祁泽眼疾手快地拎住他,冷声道:“站好。”
他也解去外袍,细心叠好,放在薄垫旁边,按着榆禾的肩膀落座。
“谁要你抄,小爷的字可比你那圆滚滚的飒爽多了!”
虽经由皇上皇后太子轮番指点,榆禾的字仍旧是固成一派,笔划间浑圆饱满,反正他自己很是满意。
由不得他人评价,榆禾抽走祁泽手里的毛笔,“我还没嫌弃接着你那狂放的草书写呢!”
祁泽失笑出声,转头瞥他,“托你的福,小爷现下都没抄完三遍,再不继续,今夜就要歇在此处。”
笔杆从玉指间递去,榆禾哼哼道:“分明就是你自己不专心。”
这下,宣纸的字迹更是飘逸,祁泽凉凉道:“也不知是谁说要陪小爷,结果回回往别人那头跑。”
这个倒是不占理,但小世子是谁,向来是理不直,气也壮的。
榆禾道:“大家都是被罚抄的落难同窗,自是要相互关照。”
那人的样貌,就连跟在世子后头的两人都比不上,如此普通平凡,到底是从何入了榆禾的眼?
祁泽属实不解,“小禾,你看中他哪了?”
这个不好解释,前因后果很是复杂。
一时间,静室悄然恢复至只剩书写声,仔细听去,还能察觉对面的落笔都放慢许多。
榆禾沉吟片刻,肯定道:“可能是他长得高吧。”
祁泽:“……”
“行。”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祁泽说道:“小爷及冠后定能高过他。”
“哎呀。”榆禾撑着脑袋,歪着身,看他写的内容,夸道:“他抄都能错行,你抄的没错,比他厉害些。”
祁泽嗤道:“没用。”
见人又俯首赶功,榆禾笑着偷摸起身,慢慢挪步道:“所以啊,他更需要我监督,没人看着还不知抄到哪个时辰去。”
话落,一溜烟又跑去对面。
察觉人影将近,景鄔动作极快地将宣纸揉成团,刚想用内力震碎时犹豫片刻,就被榆禾拉住衣袖。
榆禾笑着道:“有什么好害羞的?我都看过了。”
随即,摊开白嫩的手心,榆禾弯着眉眼道:“交出来罢,让我看看还能错成什么离谱样?”
转手间,纸团便滚落进袖袋,景鄔垂眸道:“怕脏到殿下的眼。”
“跟我客气什么?”榆禾又在那身漆黑衣袍上落座,“咱俩是什么交情。”
“什么交情?”祁泽在他背后冷冷开口,“不过认识几天罢,还能比我遇见你早?”
猛得被吓一跳,榆禾半倚在景鄔身侧,身后人不经意微动,让人靠得更舒服些。
榆禾惊道:“你走路没声的?”
祁泽冷笑道:“是你太投入,小爷我恨不得把这木板踏破。”
再这么你追我溜下去,这两人当真要在这抄一宿。
眸光微闪,榆禾笑着道:“你们俩,把桌案拼一块。”
身后的景鄔未出声。
祁泽先反驳道:“小爷我不要和他坐一块儿。”
榆禾先一步站起来,趾高气昂道:“我坐中间盯着你们抄,或者我监督他抄,阿泽你选罢。”
向来争不过榆禾,祁泽只好头痛地应声。
桌案放置好后,那两人又因中间,衣袍坐垫归属问题,甩得满屋扬尘。
榆禾一手捂鼻,走过去挨个敲后脑勺,注意到他来,翻飞的衣袍这才停止。
最终,榆禾也将他俩叠好的衣袍拼起来,各坐一半,摊手道:“两位丁等,快抄罢。”
第27章 钓的就是你这种笨鱼 耽搁将近小半……
耽搁将近小半时辰, 两人再度投身于罚抄之中,手边的宣纸终于开始逐渐累叠。
吸取十足的教训,榆禾这下连身体都不偏移半点, 只盯着对面木门看。他们俩什么飞天字迹, 什么首尾颠倒, 通通都懒得管了。
夕阳从后方的窗棂洒进, 静谧的气氛着实催眠, 榆禾昨夜又睡得晚。现下,他手肘抵在膝间, 下巴贴在手心,脑袋一点一点地左右晃。
专注罚抄的两人, 余光顿时一刻不离地盯着中间这道忽远忽近的身影。
挣扎间,许是战胜不了睡意, 榆禾脑袋一沉,转身朝左倒去, 景鄔侧身欲接,对面的手臂却来得更快。
榆禾的肩头立刻被那人扶住,轻缓又不可抗拒地带离他周身,枕在那碍眼的腿间。
景鄔面无表情地抬首,肩背绷紧。
祁泽高扬眉峰,无声道:“离他远点。”
一觉睡得很是沉,榆禾再睁眼时, 已是躺在马车内。
他揉揉眼, 倚坐起来,迷糊道:“他们都抄完了没?”
拾竹取来湿帕,轻握住殿下手腕,拂拭眼睑, “抄完了,现下也都回府。”
“那便好。”榆禾打着哈欠道:“我怎么睡着了,谁背我回来的?”
拾竹回道:“是祁公子。”
榆禾点点头,他就知如此,阿景肯定又当他是那烫手山芋,碰都不敢碰。
马车行驶得速度快,但榆禾也觉得有多颠簸,环视车厢道:“砚一在赶车?”
“是。”拾竹道:“宫门快到落钥时辰,只能加快些。”
榆禾感叹道:“还好不是我得丁等,不然定要在那抄一宿。”
先前,他坐中间瞧了许久,两人皆都笔下生风,就这般还拖至夜幕降临,更别提,光是看人抄都能睡着,他自己上手还不得直接睡到明日才醒。
“对了!”榆禾笑眯眯挨到拾竹身边,“你猜猜我考得如何?”
马车虽平稳,但也有风险,拾竹扶住向前探身的殿下,也笑着道:“都得到乙等。”
榆禾惊讶道:“你怎么猜到的?”
拾竹道:“国子监内从上舍到外舍都知道了。”
“都知道?”榆禾从榻间跳起,震撼道:“究竟是哪个号角这么能传?”
“殿下冷静。”拾竹赶忙搀住,纠结片刻道:“是祭酒大人。”
闻言,榆禾双膝一软,扒着拾竹才没有坐地上,颤声道:“祭酒看完我的答卷生气,吼到整个国子监都知晓了?”
拾竹扶着人坐下,说道:“祭酒调阅完,拊掌大笑良久,说道虽是稚子白话,但无斧凿痕,颇具灵气。”
“还让学子们都传阅一番,言今后莫食古不化。”
很是羞耻,榆禾完全不敢想,那张空口大白话的答义在众才学之间流转,会是何等惊人的场面。
榆禾绝望闭眼,他明日,不,后日甚至大后日,都不想去学堂了!
京城西南面,远离繁华街巷,遍布着各处稍显拮据的宅院,大多都是六品及以下官员的府邸。
校书郎后院内,纸封的窗棂透出微弱烛光。
木门轻开,里头苍狼似是等候许久,无精打采地望过去,说道:“少君,当初虽说要藏拙,但是不是也不必得丁等啊?”
“还要罚抄到这时辰,多耽误功夫。”苍狼不解道。
他完全想不通,大荣念书为何有这么多规矩,太不爽利了。
邬荆不语,抬步走近木架前,取出暗格内的犀角,沿着刮过的痕迹,小心地再刮下薄薄一片。
苍狼又道:“少君多用些便是,下个月反正也不是这味药了。”
邬荆两口嚼完,味道一言难尽,皱眉道:“留着研究。”
就知道是这句,苍狼熟练收起,说道:“小世子那的能人异士那么多,可比我俩挨个试来得快。”
随手翻看桌案记录,今日配比仍旧无所获,邬荆道:“试着加点蜂蜜,看是否会影响功效。”
“不是罢?!”苍狼惊道:“您让我速成毒理也就算了,怎么还要兼任厨子啊?这是做解药还是做甜点啊!”
“您是不是忘了我只是负责探听情报的啊!”
邬荆不理,问道:“百锻居进展如何?”
“跟您料想一样。”苍狼按比例切分好犀角,回道:“太子那边接手后,估计明日就能摸到孙掌柜在京郊的别院位置。”
似是想起什么,邬荆取出袖袋里的纸团,细细展平,压在公文里头消褶皱,说道:“明日将图纸送去。”
桌案正中间,平铺的图纸所绘,正是别院中的密室位置和构造,以及每处的机关设计,都标注好拆解方案。
重要事务处理完,邬荆犹疑地转身,对着镜面检查易容情况,依旧自然如天生。
苍狼瞧见后说道:“您也太谨慎了,现在这副模样,别说在这没人能认出,就是回去,也露不出破绽。”
少君向来寡言,缘由基本需要他自己猜测,苍狼寻思几息便道:“怕小世子发现?就算当年他记住你的脸,这么多年过去,也早就忘了。”
越想越觉得前后连上,苍狼喜于自己的推理天赋,合掌道:“我知道了!您是不是觉得小世子的莫名亲近,以为他察觉到些许端倪?”
“嗨呀!”苍狼保证道:“据我这些天的观察,小世子天生性格好,对谁都亲切,您不用多心。”
少君还是不言语,苍狼一通分析完,也就缺根筋似的,继续回桌案研究。
路过那堆公文时,眼尖瞧见露出的宣纸一角,很是皱巴,疑惑地抽出来,以为是什么废纸不小心混进去了。
粗略览过,苍狼问道:“您怎么把罚抄……”
话音未落,宣纸瞬时就被无声抽离,苍狼都没注意少君什么时候出现在此。
最后的视线着落处,貌似是个禾字。
苍狼脱口而出,“您怎么把小世子的罚抄纸夹带出来了,这可不道义啊,万一被夫子发现他那份少一篇,您这不是害人挨骂嘛。”
邬荆将那下半面满句不离榆禾的经纶贴身收好,随手点点桌案的图纸,冷声道:“今晚就去送。”
那厢。
榆禾一路飘回瑶华院,刚踏进门槛,就见那张闻名于全国子监的答卷,此刻正落在榆锋掌心,旁侧还立着榆怀珩,两人俱都专注地字字句句浏览过去。
榆锋展肩阔背,此时坐于他那张黄花梨雕云纹圈椅里,显得很是拥挤,双腿也只叉开一个腰身的距离。
听闻动静,榆锋正好翻去下一页,“我们禾儿很是威风啊,首次旬考就拿到两个乙等。”
榆怀珩也如实道:“太傅今日还特地前来东宫,好生赞扬你一番。”
榆锋点评道:“确实答得不错,是真思索过的。”
两人一唱一和,神色虽是认真,但眉宇间的笑意,都快忍不住撞到他眼里头去了。
“啊啊啊!”榆禾闹着扑过去,“不许再打趣我了!”
榆锋笑着接住,“脸皮这么薄?我们也未妄言,当真是夸奖你。”
见人埋在肩头不吭声,榆怀珩接着道:“如此灵气佳句,可不能埋没,是得好好存进匣子内珍藏起来。”
“舅舅!”榆禾起身,头也不回得朝旁边一指,“你看他!”
榆锋拍拍他的背,压着笑道:“好好,他不讲便是。”
闻言,榆禾直起半身,平视过去,幽幽道:“舅舅也不讲。”
等第单再次被榆锋捻起,长臂环着人,示意他看右上方,“已过目完,禾儿明日记得交。”
往舅舅指间的那处一瞥,皇上皇后太子私印全集齐了,榆禾窘迫道:“不必盖这么多罢。”
榆锋道:“朕还是首回在乙等处盖章,倒是新鲜。”
毕竟,四位皇子念书时,没有谁敢拿着低于甲等中的考录单给他过眼。
而此时,榆禾目光飘忽地看着宣纸,心想到,以后可能还会有丙等,丁等……
特地跑一趟,也不过是怕榆禾难受,几个哥哥回回都是甲等,榆锋担忧他给自己添太多负担,无形中产生压力。
但眼下看人,依旧目若朗星,精神十足,甚至满脸一副,今后可能还要再来点新等第给他瞧瞧的心虚模样。
当即放心,榆锋搂着人站起身,说道:“考得不错,继续努力,那箱子是舅舅给的奖赏。”
待榆禾站稳后,扭头就跑去蹲在朱漆礼盒前,元禄笑眯眯替他打开。
粗略望过去,少说也有十本,还都是最近新发行的热门本。
榆禾大喜过望,又黏回榆锋身边叽叽喳喳道谢,好话不要钱地往外冒。
榆锋道:“棋一可是如实禀了,你昨晚又看到半夜不睡,再如此,这箱朕就要没收。”
瑶华院内顿时安静,榆禾瘪着嘴无声抗议。
榆锋眼底含笑,伸手捏住他上下两瓣唇,很是无情道:“撒娇无用。”
“珩儿看着点他,朕先回,还有折子未批。”榆锋松手后,转身抬步离去。
“父皇慢走。”榆怀珩起身后看向蹲在地面闹脾气之人,好笑地走过去道:“不想看看阿秋寄回来什么?”
榆秋离京巡视封地已有大半年,榆禾自是思念得紧,猛得弹起来,询问道:“有给我写信吗?”
“不仅有信,还有些茶食糕点。”榆怀珩示意福全将那食盒打开,接过墨一手里头的信件。
榆怀珩道:“笔五快马加鞭刚送至的。”
瞄了眼食盒内种类各异的精致糕点,榆禾满脸期待地先去看信。
展信安。
小禾,待你收到这封信时,大抵已入国子监,兄长远在千里,不能为你操办琐事,答疑解惑,愧疚万分。
课业若是繁杂,不甚精通,便学些粗浅;同窗若是难相处,不必压着脾气,不用有所顾忌;近日快要立秋,记得多添衣,不可贪凉。
万般皆无碍,惟愿小禾安。
不必挂念,兄长一切都好,定会处理好事务尽快归家。
圈椅内,榆禾缩在里头,看得满眼泪汪汪。
食案前方,墨一不动声色地将信封递出,榆怀珩翻动察看,眼底泛起轻蔑。
“不可尽信,按计划来。”
“什么计划,我也想听。”
榆怀珩转身,榆禾已经恢复情绪,此时正拿着橘红糕啃,满眼好奇地看向那张图纸。
榆怀珩放低些给他瞧,似是一张构造机关图,没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榆禾睁圆眼睛,这旁边批注的字迹,怎如此眼熟?
他微变的神情,一帧不落地看在榆怀珩眼里,他挑起眉尾,悠然道:“怎么?认识这位作信之人?”
霎时,榆禾连忙错开眼不再看,语速放快道:“不认识不认识,就是瞧着新奇罢。”
榆怀珩也不在意,掸掸纸面道:“我正查到题面,就有人急着把解答递来,小禾可知该如何?”
许是跟那日百锻居查封有关,只是不知景鄔还隐瞒着什么,对方那副少言的性格,当真很难套话啊。
沉思间,榆禾的额头又被敲了敲,他不高兴道:“我不知!”
信纸被随意搁在桌沿,榆怀珩抱臂道:“若是假的,倒也不必忧心;若是半真半假,可谓亦敌亦友;但若都是真的……”
他的眼眸中寒光闪过,继续道:“有饵就有钩,钓的……”
见眼前人捂着额头,没半点警觉的模样,榆怀珩无奈点向他鼻尖,“就是你这种笨鱼。”
第28章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托祭酒的福……
托祭酒的福, 榆禾这两天在国子监内,逢人就要听好一番的吹捧,以为他会是冉冉升起的文坛未来大家般, 各个都对他崇拜不已。
再厚的脸皮也遭不住, 闹得他最近只能拜托砚一, 带他从集贤门, 掩人耳目地悄悄出现在正义堂。
前座, 张鹤风更是不顾他跳起来抢,长臂一挥, 直接拿那张闻名答卷和自己的做对比,发问道:“我写的也是大白话, 怎么只有丙等?”
斜前方,孟凌舟转身道:“殿下不必理他, 一个连白话都讲不通顺之人,没有资格言论。”
榆禾也正欣赏着孟凌舟铁画银钩的卷面, 浏览完全部,也只知晓其字是真好看,感叹道:“果然甲等上的造诣不是我能轻易看懂的。”
又摸了下右上方的甲字,沾沾喜气,才还给对方,“凌舟,你真厉害。”
对方谦谨地道谢, 张鹤风也转面过来, “他肯定是熬夜苦读,专攻经义了,这不,没休息好罢, 武试才堪堪达到甲等下。”
孟凌舟微沉着脸,回敬道:“你也不过甲等中。”
榆禾:“……”
好好好,这里不是乙等人能参与的话题,太有门槛了!
难得能在射箭考核中压孟凌舟一头,张鹤风也不再趁口舌之快,瞄向斜对面的空位,“祁泽怎样?听闻今日告假了。”
“舅母说是无碍,修养两天便好。”榆禾也正是担忧,“我准备下学去看看他。”
提及此,张鹤风叹道:“可惜了,今日下午可是三年一度的武考。”
“今日?”榆禾惊奇道:“怎么早间一点动静也无?”
孟凌舟解释道:“武考不似科举那般需要筹备繁复,只需将场地清理整洁便可,其余都是现成的。”
“拼得就是硬实力。”张鹤风道:“而且还准许监生旁观学习,今日骑射课直接免了!”
“还有如此好事!”榆禾开心地托着脸颊,又想起听闻景鄔也要武考,便问道:“据说内舍以上皆可报名,你们考吗?”
张鹤风摊手道:“我倒是想试试,可老爹让我沉心练两年,待考入上舍时再议。”
而孟凌舟却神色黯淡,轻声道:“不考。”
张鹤风拍拍他的肩,“你还想着只走科举呢?你家老头是不会同意的。”
榆禾努力回忆片刻,想起孟凌舟似是兵部尚书之子,随即道:“凌舟我支持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少年人就是要有放手一搏的志气!”
孟凌舟感激地颔首,“殿下懂我。”
张鹤风还是不解,“那可不就浪费你这天生神力?”
“不会啊。”榆禾伸出手指道:“别人写一份奏折,他力气大,手腕不容易酸,同样的时间,可写五份。”
“当上朝时,文官武官吵得不可开交,文官普遍气短,吵到半中途,气势便要低落一截,凌舟刚好中气十足,一个顶十,文派很是需要这样一位能人。”
似是被绕进去,张鹤风竟出奇地觉着很有道理,不确定地开口道:“难不成我也应去走科举?”
榆禾赞赏地点头,“很是!”
后排,重新回来上课的方绍业听去半响,还是没忍住,低声道了句:“尽是歪理。”
他们三人还未察觉,首排,慕云序则立身而起,不高不低地说道:“方公子有何高见?”
闻言,榆禾讶异,先前当真未注意到,对方竟回来上学了,转身道:“大胖墩,你这么快就抄完了?果然习武之人乃抄书圣体啊!”
“呵,我懒得跟你争。”方绍业越过他,斜眼瞧向左前方那人,“身为武将世家,应以家族荣辱于首位,而不是逃避责任。”
榆禾辩驳道:“哪有不担责任?能走科举,说明他聪明,学识渊博,在战场上军师不可缺少罢?凌舟他又有天生神力,必要时还能亲身作战,你看,一人两用,堪称为家族添两份荣耀!”
张鹤风也跟着道:“你这么急着立功,怎未见你也报名今日武考啊?”
孟凌舟补最后一句道:“不过也甲等下罢。”
被三人连环讽刺,方绍业即使吃过苦头,也忍不住性子,大步离开堂内。
榆禾紧接着道:“哎呀,明目张胆旷课,还是没抄够啊。”
前方,慕云序笑着走过来道:“还未至上课时间,兴许待会就溜回来了。”
“云序,过来坐。”榆禾指着身旁空位道:“夫子管换座位吗?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熬俩时辰。”
闻言,慕云序回座位利索收好书袋,顺从地坐过来道:“今日是赵夫子,无碍。”
“太好了!”榆禾又乐得继续转回武考话题,问道:“对了,我们堂有谁报名吗?”
张鹤风道:“没有,倒是隔壁堂有一个,叫景什么的?”
榆禾接道:“景鄔!”
“对对,是这个名。”张鹤风道:“你认识啊?”
榆禾绕着垂下肩颈的发带玩,囫囵道:“几面之缘罢。”
左手边,慕云序静静理着书简,笑而不语。
孟凌舟只知其是新来不久,“那他想出彩便是不易,上舍那边,今年是裴旷应试。”
想起那场丢脸的帮派比试,榆禾就浑身刺挠,不过也着实好奇,便问道:“裴旷很强吗?”
张鹤风真心实意道:“强!武力、速度和技巧各方面全能,兵器也可谓精通,就连沙盘兵略都次次满分。”
孟凌舟也十分认可道:“曾向其请教过三回,皆落败。”
慕云序也补充道:“镇国将军在他幼时便将其扔进军营学武,现如今,在久经沙场的老将手下,也能不落下风。”
连天生神力都无法抵抗,榆禾更是震惊,喃喃道:“好在他上次没有真想打我。”
“殿下,他可不像某些习武之人把脑子都练丢了。”慕云序笑着道:“不过,依殿下看,二人谁会拔得头筹呢?”
话落,三人的目光皆朝他看过来,榆禾眨眨眼,“谁打赢了,谁自然是状元。”
钟声敲响后,完全是按捺不住心思听课,书简里的东西是半点看不进,只想着午后的比试。
好在身旁坐着的是慕云序,榆禾只能用背默几句经纶,来兑换在宣纸上聊天的时间,对方还定得特别苛刻,默写出几字,闲聊便是几字。
这才发现,慕云序虽然表面时常挂着微笑,很好说话的模样,但强硬起来,榆禾也只有被摁住,乖乖看书的份。
毕竟,他真的忍不了两个时辰不讲小话啊!
终于熬完上午的课时,榆禾刚想将乱糟糟的宣纸全塞进书袋,身旁慕云序似是主动接替祁泽,将其全部有序地整理好。
就连两人闲聊的纸页,都被他夹进自己的书简里面,仔细收拾妥当。
四人围在凉亭内有说有笑,约好早早去占最佳观看席位,用过午膳后,便快速各回院落休息。
步行至一半,榆禾瞧见前头似是有什么人,抬眼望去,裴旷正一膝屈起,上半身漫不经心地倚在树杆旁。
注意到脚步声,裴旷猛得挺直肩背,利剑般的眉眼骤然柔和,不等榆禾走来,直接大步迎去。
见来人至眼前,榆禾微仰头,惊讶道:“裴旷?你不是下午还要武考吗?怎么没在院内休息。”
闻言,裴旷喜不自胜,期待道:“殿下会来看吗?”
“当然啊!”榆禾高兴道:“他们都夸你武艺高强,天赋异禀,是今年武状元的热门人选呢!”
“殿下呢?”裴旷微倾身,语气急切些许道:“殿下也如此想吗?”
思及对方的武力,榆禾点头道:“你确实有能力夺魁。”
裴旷心满意足,嘴角扬起的弧度极大,“我定不负殿下所望。”
勉励完,榆禾本想独自回院歇息,裴旷却坚持送他,表示在武考前得活动开身子。
榆禾也就不推脱,抬步往前走,半路瞧见树影微动,想起什么,笑着道:“你不怕墨一叔再度出现啊?”
果然,裴旷紧张地四周环视一圈,见无人影才松气,无奈道:“殿下……”
榆禾笑得开心,拍拍他手臂道:“完咯,你以后各方面全能的名号,得添上怕墨一这个破绽了。”
对方睫毛颤动的幅度都与他呼吸频率相叠,裴旷低声道:“反正只有殿下知道。”
“好好。”榆禾笑着眨眼道,“帮你保密罢。”
裴旷就这么一路飘飘然送榆禾回院落,杵在院门口不动,直至对方开口提醒,甚至殿下后面的侍卫都面色不善,似是要前来赶人,他才不舍地离去。
风吹云过,校场正中央。
今年武考的场地倒是好生捯饬过,周边的枝头都挂上应景的红缨,正北方还为主副考官搭起台面来,虽是简单,但却很符合武将的大气作风。
兵器木架规整地一字排开,刀锋剑身都闪着道道银光,对面的沙盘棋瞧着都很是崭新,似是重上过漆。
四人陆陆续续地在校场门口齐聚,不约而同地提议站在考官席旁边观看,定是视野最佳。
最前头,张鹤风倒着走道:“嚯!还是殿下有面子啊,这番收拾,我都要认不出此处竟是平日里黄沙满天飞的练武地了。”
细看场地周围,还临时种下去一圈绿草来,榆禾也看得稀奇,“确实美观不少,应是不会再沾一身沙。”
每日从骑射地离去,榆禾总觉得自己能抖落好几两沙尘下来。
身旁,慕云序笑着道:“今日风向偏西北,殿下不用担心。”
还未到场地,榆禾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兵刃碰撞声,疑惑道:“现在就开始了?”
斜前方,孟凌舟侧身道:“虽已经过层层比试,但所剩之人还有五十,需在两处旁侧先分组较量,最终留十人可在中心处定胜负。”
“原是如此。”榆禾瞄向远处场地外侧还备着马,好奇问道:“还有骑射吗?这怎么观战?考官呢?也骑着马跟后头追吗?”
闻言,孟凌舟轻笑道:“骑射已在初试时考过,今日只有近身比试,马上单兵器对战和沙盘论议。”
看话本时就对那些热血沸腾的比武场面颇为偏爱,总要翻来覆去地读,现下终于能见到真人版的了!
四人谈笑着往北面走,主要是张鹤风与榆禾两人在说笑,孟凌舟和慕云序时不时补充一二。
此时,后方突然响起逐步逼近,铿将有力的脚步声,面朝后的张鹤风先看到来人,震惊到脚后跟踩着石头,差点没稳住摔一大跤。
爽朗的笑声传来,一席钢青色的战袍随风飘扬,冷硬俊逸的五官里,参杂着历经战场的磨砺。
他大步迈至几人身前,“鹤风还是这般冒失啊!”
被点名的张鹤风摸摸后脑勺,连忙行礼道:“见过封将军。”
孟凌舟与慕云序两人也跟着作辑,同声道:“见过封将军。”
眼见只剩,身着雪青色宽袖衣袍,头戴银冠,肤白貌美的小少年站在原地,睁着琥珀色的圆眼好奇地望着他。
顿时,就起了些许逗弄的心思,“小家伙,见到人怎么不知打招呼啊?”
难不成是辈分高的长辈?榆禾寻思半天也没记起这张脸在哪见过,随即就要抬手行礼。
身前人跨步而来,弯腰抬掌,闷笑道:“哎,叫人就行,礼微臣可受不住啊。”
手腕被托举在对方掌心,榆禾懵懵道:“封将军?”
“嗯。”封郁川应声道,左眉间竖着的疤都柔和不少,“不记得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第29章 哪里有旧可以叙? 闻言,榆禾更是……
闻言, 榆禾更是茫然,问道:“什么时候?不好意思,我没想起来。”
封郁川直起身, 双手比划着婴儿尺寸, “大约, 这个时候罢。”
榆禾:“……”
那分明就是刚出生, 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小时候!
只见榆禾瞠目结舌, 而封郁川似是兴味盎然的模样,孟凌舟先一步开口道:“封将军自西北回朝, 晚辈消息迟滞未曾拜见,有失礼数, 还望将军见谅。”
见把人逗得不吭声了,封郁川也知是自己幼稚些, 侧身敛起神色,平和道:“是孟家小子罢。”
“前两日刚回来省亲, 这不还未歇息,就被抓来当壮丁了。”
慕云序也开口道:“这些考生能得封将军的指点,可谓勤修之福。”
封郁川摆摆手道:“云序你小子,还真是老样子,快说点好理解的罢,我从国子监结业这些年,再未听过此等文邹邹的话, 那些不好的往事又要涌现了。”
垂着头, 实则在偷听的榆禾扑哧笑出声,封郁川的耳根似是被羽毛轻挠般,回身面向对方,“笑什么?”
瞥见面前人倒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榆禾也直接道:“封将军不会是,文试次次拿丁等罢?”
封郁川眉峰扬起道:“武试拿甲等就行。”
榆禾接着道:“那想必,是经常挨手板心罢?还有那静室坑坑洼洼的木板,不会是你踩坏的罢?”
封郁川道:“这才头回旬考,你就落到罚抄的地步了?也罢,这样一来,学业精进的程度才能显得更深。”
“少瞧不起我!”榆禾道:“那文试可是我实打实自己背的,去静室只不过是监督别人。”
封郁川眼底含笑,拉长语调道:“啊,那武试……”
这时,落后的两名兵部副考官匆匆赶来,躬身道:“劳封将军久等。”
封郁川也未转身,敛眉随意道:“兵部还真是一年比一年懒散啊。”
两位副考官着实有苦难言,三人明明是差不多时辰到的校场,还没同行几步,封将军也不知是看见什么,瞬间竟连背影都赶不上,他们追得是满头大汗,“下官惶恐。”
“两位大人请先行罢。”封郁川道:“这么重要的日子,考官可不能迟到啊。”
闻言,两人连忙作辑后往考场赶,片刻不敢耽误。虽说兵部执掌管理权,但文官骨子里头还是有些畏惧,这等历经过沙场而沾染的凶煞之气,更何况,封将军的实权不小,封家又是圣上心腹,自然不愿无故得罪。
庸俗之辈离去,封郁川神色轻松道:“我们也走罢,那两边快结束了。”
余光瞧见榆禾正慢慢往后挪,他翘着嘴角,“小禾,适才还有事情没聊完呢,再者说,这么些年未见,来跟我叙叙旧。”
仅仅还差一步,就能走回慕云序那边,抬眉瞧见对方担忧的眼神,榆禾微微摇头,示意无事。
随即,十分不情愿地跟封郁川并排走,“我们哪里有旧可以叙!”
“哎……”封郁川摊手道:“别这么无情嘛,我好些年没回京了,你是不知道西北那些饼啊馕啊的,有多难咽,可是想念京里的吃食了。”
听对方形容,榆禾都觉得自己嗓子干刮得很,同情道:“天天吃这些啊?那也太苦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时兴菜肴罢,我都试过,很是美味。”
“哦?”封郁川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罢。”
“今天不行。”榆禾道:“结束后我还要去看祁泽。”
封郁川也有所耳闻此事,“祁府规矩严,既然他被要求闭门思过,大抵也是不让见客的。”
“啊?”榆禾担忧地看向他,“我也不行吗?”
对着这样清澈圆润的鹿眼,谁能忍心否定,封郁川只好道:“应该能破例。”
待五人不紧不慢地走至场地正北处,十名考生也晋选完成,正待在周边空地平复气息。
远远望去,景鄔和裴旷仍闲适地站立,其余赴京赶考之辈,皆或坐或躺地剧烈喘息。
见榆禾朝这边招手,裴旷当即以更大幅度,挥舞着双手,就差横穿整个校场,狂奔过去。
而景鄔则只是颔首,刚好能让他注意到的程度。
封郁川瞧见那专注的后脑勺,本要去考官位的脚步收回,走过去道:“瞧谁呢?有同窗在那?”
“对啊。”榆禾热情给他指道:“最好看的那两位都是我们国子监的!”言语间很是骄傲。
扫视一圈,也就裴家小子能够到榆禾审美,封郁川道:“除了裴旷,还有谁?”
榆禾道:“最高的那位。”
“这么多年过去,你的审美竟下降成这般?”封郁川不可置信道:“你幼时的标准还是我呢!”
封郁川的长相着实出众,即使是在一片乌泱泱的盔甲阵营,也能一眼瞧见,眉间的疤更是平添独特的狼性之感。
少时跟着他爹封老将军进宫,只要榆禾也在永宁殿,就会过来扒着腿,要他抱,其他文武官员长相平平的,那是看都不带看一眼。
看多几眼,榆禾也依稀有点记起对方,含糊道:“这个……他属于耐看型。”
“除了身高,从头到脚都没法看。”封郁川无奈道,“精致糕点吃惯了,尝尝粗茶淡饭是罢。”
“真是小孩子心性。”
榆禾闹着道:“谁让我就没见过比他高的!”
“行行。”封郁川也不觉得光高有什么用,“我让人给你搬把小椅子坐上头?”
“才不要。”榆禾道:“我跟他们一起看。”
封郁川也不强求,“行,站不住了就自己上来。”
主考官落座后,武考正式开始,先抽签进行近身比试。
场地中央很快展开激烈搏斗,瞧见两人皆不出彩,张鹤风没心思多关注,侧身问道:“殿下,你跟封将军这么熟悉啊!”
“先前没反应过来。”榆禾道:“小时候确实见过蛮多次。”
张鹤风猜测也是,随即又神秘低声道:“那他有指导过你练武吗?”
榆禾道:“没有啊。”
“我就知道!”张鹤风激动道:“你是不知道他在国子监代任教头的两个月,梦魇啊!简直就是梦魇!”
随即又肯定道:“你要是被他当成手下兵般操练过,怎还会如此亲近?”
“当真?”榆禾惊讶道:“他挺好说话的啊。”
“假的!都是表象!”张鹤风压着音量怒吼,“不信你问凌舟和云序。”
榆禾转眼看向他们,得到两人的认同,接着又想去瞄台上的封郁川,此时正经严肃起来,是什么神情。
“欸欸欸……”张鹤风赶忙挡住,“他精得很,你一看过去,就知道定是我们背地里在跟你议论他。”
闻言,榆禾快速背过身,“没有这么厉害罢?”
慕云序笑着道:“因为殿下有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孟凌舟也道:“鹤风兄此举纯属欲盖弥彰,封将军可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笑闹间,场地中央轮换数组,这厢,只剩下裴旷和景鄔二人,争夺此次武考的头名,剩下一组被分在临近之地,同步进行。
榆禾震惊道:“怎么就最后一轮了?他们俩前面什么时候出场过?我怎的都没看见?”
孟凌舟道:“鹤风兄缠着殿下聊天,耽搁些许,不过也无碍,两人皆是与对手未过三招便取胜。”
此时,场地内,余光注意到殿下终于将目光转回这边,裴旷挺直肩背,锐气毕露,高傲不羁地睥睨对面。
景鄔自始至终都维持着从容,神情不变,也未曾分去过半点眼神,目光一路向北,直至吹哨时才凝神。
哨音落尾间,迎面而袭的拳风直劈向景鄔喉间,却被对方骤然格挡而来的臂膀化解,阵阵闷响传来,榆禾暗自摸了下自己的手臂,他还是看看话本就好。
裴旷的打法猛烈,一招一式独到连贯,景鄔虽只是防守,但双脚仍未后撤过半步,面容依旧沉稳。
瞬息间,裴旷连出七拳,纷纷往头、颈和肋骨处去,指节却寻着机会刺向各种穴位,景鄔并掌抵挡,每每在拳风力道至极时,转腕将其反劈回。
结实承住自己的力道,裴旷稳住身形,神情更加认真,足尖加力点地,旋身飞踢,景鄔见招拆招,抓准时机,擒住小腿猛用力。
裴旷扬眉,顺势高踢左腿佯攻,趁其抬臂间,腰腹狠发力,五指成爪,欲擒住对方脖颈。
离喉间毫厘之际,突被制住手脚,腾空翻转,屈膝半跪在地,剧痛间,他借拧力反向挣脱,抬腿将景鄔扫倒在地。
轰一声,两人俱震起尘烟,裴旷屏息聚神间,景鄔突袭至后方,快准狠反制他手臂,扣住肩颈,裴旷再次半跪回地。
一柱香时间到,哨声响起,第一局,景鄔胜。
观赏席,榆禾简直看得目不转睛,完全听不进张鹤风在那旁激动地拆招分析学习,努力鼓掌叫好。
“裴旷!景鄔!好精彩!”简直将那话本里头的巅峰比武演绎得鲜活生动!
场地内,裴旷迅速起身,歉意地看向榆禾,心里那点不服气,被名字置于最前哄得服服帖帖。眼见景鄔也看过来,榆禾当即竖起两枚大拇指。
场外的教头正准备过来清理场面,见两人都跟木桩子似得扎在原地,只好上前道:“二位考生请先至后方歇息片刻,第二场半柱香后开始。”
中场休息间,封郁川也走下来活动,立在榆禾身边道:“这么起劲?也想上去试试?”
榆禾故作高深道:“哼哼,在我未练就绝世秘籍里的武功前,不会轻易出手。”
“还爱看话本子呐?”封郁川笑道:“倒也巧,收拾行李时,随手拿了些西北流行的话本,那厚度,正好当桌角垫。”
“你竟拿去垫桌角!”榆禾气极,“真是暴殄天物!你那破桌子别要了,我从库房给你搬两张好的去!”
封郁川道:“行啊,不白收礼,拿话本跟你换。”
榆禾很是满意道:“这还差不多。”
休息时间不多,封郁川瞥了眼那边的香,再次问道:“当真不过去坐?你小时候只要是能被抱着,是绝不自己站的。”
怎会有人在众同窗面前如此叨叨他小时候的糗事?榆禾红着耳尖,想将他速速推走,“坐你的去罢!”
封郁川顺从地走两步,“我给你搬下来也行。”
榆禾一本正经道:“我这是锻炼腿部力量,是秘籍中的一环。”
听人瞎诌,封郁川笑得胸腔震动,“好好,等你成为武林高手的那天,别忘罩着我啊。”
第30章 公孔雀开屏 校场中央,两匹骏马相……
校场中央, 两匹骏马相继踏步而至,马首高扬,马背之人皆手握一杆长枪, 枪尖在午后阳光里泛出冰冷的银光。
围栏外, 张鹤风惊道:“竟然都选了长枪?那这位景同窗可有苦头吃了。”
孟凌舟也认同道:“长枪是裴旷最精通的兵器, 由此看来, 景鄔对他的威胁足够大。”
匆匆扫过那头的兵器架, 榆禾道:“幸好不是选的长刀。”
慕云序笑着问道:“殿下为何言此?”
三人皆十分感兴趣地等他下文,榆禾反倒有些窘迫, “其实,是因为话本子里头, 土匪都是耍大刀的。”
两位文质彬彬的还好说,张鹤风巴不得笑得让场中央的两人都听去, “殿下,封将军最拿手的便是长刀, 原来大名鼎鼎,威震四方的将军,从前竟是土匪出身。”
他还真未曾见过,此刻幻想对方肩抗大刀的模样,榆禾认为,土匪这个形容,也挺名副其实, “你要是再大声些, 封将军可就要下来看看咯。”
伴随着张鹤风剧烈的咳声,一柱香的计时燃起,裴旷依旧是迅疾如风的攻势,两马迎面相撞, 手里的长枪径直向前刺去,速度快到,榆禾只瞧见一道刺目的白光划过。
景鄔沉稳地挺身坐于马背,毫不躲闪,长枪横挡,嘭一声,两柄铁质枪杆悍然交锋,定格在空中发出阵阵翁响,对峙较劲间,竟未向任何一边倾斜。
力道沿枪杆倒涌而上,两人皆虎口微麻,裴旷反而扬起眉尾,不再固执于此,率先收紧缰绳,两马擦身而过,拉开大半距离。
两人拨转马首,再次冲锋。
枪尖倏忽变转方位,直击景鄔左肩,他举枪抵挡,刹那间,那闪着冷光的银铁已极快下沉,朝腹部刺去。
景鄔的反应亦是迅猛得惊人,腰腹发力向后倒去,险险避开半寸的距离,半身几乎平贴马背,枪杆朝侧边疾压,银铁相撞溅起一路火星子。
行云流水般地扭转局面,速度快到只发生在一息间,榆禾看得是片刻不敢眨眼。
只听对面马声嘶鸣,裴旷在众人的惊呼中,从马背倒翻而下,脚尖在马鞍借力,携长枪直挑景鄔下颌。
千钧一发之际,景鄔双腿紧捆马身,侧身平于地面,踝足直踢马腹,骏马吃痛向前狂奔,堪堪避开突袭之势。
而裴旷却翻身重回马鞍,不再贪进,速度快至只留下残影。
北侧,张鹤风已目瞪口呆,全然无法再拆解,榆禾更是随着场中此起彼伏的战况,心头也跌宕交加,真实的场景远比平白的文字更具吸引力。
未给对方喘息的时间,两马再次交错,裴旷手腕急旋,长枪竟如活物般绞住对面枪杆,阵阵螺旋之劲猛得袭去。
只听翁一声闷响,那杆沉重铁枪骤然脱离掌心,于空中翻腾数圈,猛得坠落,深深扎进地面,激起尘土飞扬。
趁势追击,裴旷勒马回身,握枪横上,锐利的枪尖穿过弥漫的黄沙,直抵对方喉间前三寸之地。
与此同时,香炉间仅剩灰烬,哨声急促响起。
就连封郁川都难得起身拊掌,扬声道句:“精彩!”
后方两侧的兵部官员也极有眼见力地跟着夸赞道:“少年英姿勃发,武力深厚,荣朝之幸啊!”
“败不馁,胜不躁,有勇有谋啊!”
话音刚落,就见场地中央,裴旷在马背上朝着他们这边,足足耍上许久的花枪,炫技的样式更是看得人眼花缭乱。
两位兵部官员皆都干咳了声,不再言语,静静等沉默而立的为首之人发话。
封郁川剑眉横起,冷然打量那下方的公孔雀,甚至不用转身瞧,都能知晓榆禾定是双眼冒光,看得欢。
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也只能哄骗到小家伙。
果不其然,榆禾支着脑袋,撑在场边的木栏处看得津津有味,这可比街头卖艺的戏团耍得带劲多了,很是新奇。
张鹤风跟其余两人低声在后方道:“这是做甚?第一场落败受刺激了?那也不至于张扬到如此出风头罢。”
慕云序示意他往前看,“显摆给殿下看的。”
孟凌舟正色道:“还未结束,理应如景公子那般早早下场,恢复体力。”
张鹤风道:“反正最后一轮不靠体力,考脑力。你别说,他这花式打哪研究来得,回头我也自创一套。”
眼见那厢越舞,势头越足,封郁川沉着脸抬手,自有人将他请离。
转身,他走至木栏处,抱臂倚着道:“那都是花架子,想看真功夫,改天带你去军营瞧瞧。”
榆禾直起身,抬手比划道:“可以加上火把吗?就跟街头表演那般,他们挥得太慢,我看裴旷这速度正合适,火星圈定是极好看!”
心底那道说不清的别扭顿然消散,封郁川眼皮半垂道:“再给你搭个戏台子可好?”
榆禾兴奋道:“那感情好!”
“美得你!”封郁川笑道:“兴师动众的,又给御史递枕头是罢?”
榆禾哼哼道:“不劳烦你,我找裴旷演。”
兜一圈又回到原点,封郁川轻啧声,“我可比他舞得快。”
上下打量了番,榆禾将信将疑道:“当真?”
“试试不就知道了?”封郁川挑眉道:“这次留京时日长,旬假想来看,直接到封府便是。”
话落,大步跨回台面,继续主持武考最后一轮。
回看场地内,此时,偌大沙盘陈列中央,其中山川高低起伏,两座城池隔河相望,星罗棋布的木雕兵俑皆守在两方,蓄势待发。
两人各执一令旗,对峙而立,随着香线燃起,裴旷率先扬旗,点向沙盘西北方位。
瞬时,他麾下的轻骑如离弦之箭,经隐蔽的山谷中猝然进攻,绕开河域,直奔敌方储粮重镇。
对面,景鄔眉峰不动,抬旗一划,两侧高地之上骤然升起狼烟,重装兵俑沿着预设驰道疾速增援,同时,城墙上方,守军严阵以待,弓弩齐张。
奇袭轻骑撞上铜墙铁壁,攻势锐减,只能周旋游走,无功而返,退回阵线。
片刻间,裴旷再次扬旗,出乎意料地直指已方中线守备,几息间,代表他主力的兵俑阵列发生致命混乱,前军与中军脱节,旗号歪斜,隐隐有倒戈的标识被匆匆插上,随即,他凝眉冷笑瞥向对面。
场外,张鹤风又开始他的拿手绝活,“嚯!好一招激进的诱敌深入,饵虽过于显眼,但破绽也露出不少,就看那方赌是不赌了!”
榆禾思考道:“我猜阿景不会出手。”
场内,视线在那片内讧区域扫过,景鄔沉稳有力地指向己方两翼,深沟高垒,将防御阵线打造得更为紧密。
沉默片刻,裴旷掌间的令旗陡转偏锋,精准点向沙盘边缘,一条蜿蜒于群山峻岭间的小溪源头,这里蛰伏着早已布下的最后三支骑兵。
只见,景鄔这方,一支最初追击溃兵,得胜归来的前锋,正卸甲轻装经小路返回,刹那间,骑兵隐秘出动,包围剿灭堪称利落。
因前锋意外失势,侧翼方位尽显,暗箭齐发,城墙上的弩箭手尽数倒下,后方排阵间,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裴旷猛然发起攻势,沿着那道缺口,直逼对方阵眼,回援的兵俑被赶至的骑兵再次围截,僵持交战间,一骑兵利落翻墙而下,片刻,城门大开。
最终,裴旷的令旗置于对面城池主帅席间,至此,尘埃落定。
伴随着众人的欢呼,本届魁首已荣耀诞生。
那头的上舍学子早已按捺不住欢呼,俱都欣喜若狂地翻过木栏,围在裴旷身旁恭贺他,热情到里头的裴旷都不好突出重围去寻人。
另一旁,就显然冷清得很,榆禾笑着抬步走过去。
本想转身,听见那叮当脆响的环佩渐渐靠近,直直地朝他走来,景鄔的步伐再也挪不开半点。
榆禾言笑晏晏,“恭喜啊,武榜眼。”
景鄔道:“谢殿下。”
榆禾眨眨眼,琥珀圆眸间尽是流光溢彩,“阿景,现下就我们两人……”
眼前人凑近一步,那在比斗间,被银枪指喉也依旧镇定从容的姿态,此刻,却略有慌乱地想后退。
只听,榆禾微笑着低声道:“老实说,你莫不是,放水了罢?”
微风吹过,被带起的叶片飘至榆禾头顶,见人还未发觉,景鄔正准备抬手帮他拂去,岔开话题。
此时,内舍众人也紧跟着世子脚步,正准备赶来,朝他贺喜。
景鄔悄无声息地拉开距离,维持着一贯以来,漠然的神色。
考官席面上,封郁川盯着两名副考官,待他们整理好评审手稿,互相不冷不热地恭维几句,才缓和表情,朝场中央走去。
不料,变故突生,只闻那厢传来小厮们的道道呼痛声,正横穿场地的十匹骏马陡然发狂,半路挣开牵绳,马首猛得高扬,阵阵凄厉长嘶从空中炸开。
平日里温顺的瞳孔布满血丝,前蹄腾空,裹挟着蛮横的冲击力,脱离原有方向,横冲直撞地朝场地中央的众人袭来。
眨眼间,外围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的学子,哀嚎倒地声声不断,眼神好的,也都慌乱不堪,推搡着往里面挤。
原本空旷的沙地,顷刻间混乱成团,惊吼怒叫连绵不绝,人群也都无理智般,闷头躲窜,周边几息间就再无落脚之地。
动乱发生的一瞬间,榆禾被紧搂在宽阔的怀抱内,所有冲撞都被坚实的后背抵住,贴在胸膛间,他都能感受到推搡碰撞时的剧烈震动。
十匹马没了方向,胡乱奔腾间,竟呈现包围之势,两人又位于最中心,此时,学子们仓皇地往内涌,他们完全无法挪动半分。
“殿下!”
“小禾!”
喧闹间,榆禾耳边传来好几声呼唤,有砚一的,有慕云序他们的,还有封郁川的。
离得最近的,还是头顶上方那道:“殿下定会平安无事。”低沉醇厚,令人安心。
现下,情况属实不算好,景鄔若是想将殿下带离,就势必用内力震开拥挤的人群,但随之,伤患定会增多,对世子名誉不利。
因此,至多用内力隔开对方背后,欲挤压过来的众人,但也只能维持半寸的距离。
减少服用解药的副作用逐渐显现,今日比试消耗不小,景鄔此时感到内力正在不断消散,只能绷着肩背,奋力抵挡。
臂间控制着力道,□□地护住,所剩的内力通通用于阻隔他人,不再给自己留存半分。
垂眸所视,那雪青色的衣摆,丁点泥土也未沾。
怀里,榆禾听着拳拳到肉的结实声,心惊不已,“阿景?阿景,没事罢?”
“无事。”景鄔似是完全感受不到背部的重击,语气平稳道:“殿下,若是无意间弄疼您,定要与在下讲。”
榆禾被紧箍在身前,分毫都动不了,就连想要微微抬手,都会被极快地安抚住。
无奈,榆禾急着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阿景,你快将我袖袋里的玲珑盒取出来!”榆禾脑袋也被牢牢托住,无法示意位置,“在右边袖口,手伸进去,从外往里数第三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