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

作品:《年轻气盛

    Daniel自视甚高, 只相信客观存在的东西。


    这在一个传统的天主教家庭里,是不能容忍的致命缺陷。


    不过Daniel不在乎,他向来都是打破规则的那个人, 这一点从小便开始显形。


    他鬼使神差地在礼拜日跑进天主教会, 当众质疑上帝的存在,结果被警察送回了家。


    他公然拆穿试图在深夜往圣诞袜子里塞礼物的父母, 这一幕成为了兄弟姐妹们弥久不散的童年阴影。


    他不相信圣诞老人,不相信童话故事,也从没有过任何愿望。因为无法感知愤怒,他时常感到困惑,不明白人们为何咒骂他,还在背地里称呼他“Finch家族的小魔鬼”。


    爱和信仰是不存在的。


    或许,他这样想。


    在他九岁那年,父母把他扔给秦怡。从此他成了那个被遗弃的小孩。


    在秦怡身边, 生活轻松了许多。


    靠着惊人的天赋和乖戾的性格,他成了同龄人眼中的明星, 老师们的眼中钉。


    世界是广阔的, 也是新奇的。可他认知事物的速度太快,普通人的生活对他来说,就如同慢速一百倍的电影,他不能忍受,难以付出耐心。无聊的学校生活既然不能满足,他便开始频繁出入秦怡的诊疗室, 在那里他遇到了简颂。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竟然相信熊会说话?


    “熊不会说话。”他不客气地戳穿她。


    像是心虚,他立刻又补充道:


    “所以就算我撕坏了你的玩具,它也不会痛。”


    简颂气急败坏, 作势要打他,却被Daniel一句话迅速制止:“作为小小的补偿,周末我可以带你一起去看电影。”


    她果然拿他没辙。


    Daniel得意洋洋:他向来人气高。他知道,她很羡慕这一点。


    然而,人气高带来的坏处很快显现:邀约太多,实在让人难以抉择。没过几天,几个同学约他去看棒球比赛,他不假思索地答应,放了简颂的鸽子。


    这之后,连续三个星期,简颂再也没理过他。


    圣诞节很快到了,学校放假,他的朋友们都回了家,生活顿时冷清下来。秦怡的诊所也休了假,久等不到他家里人的电话,秦怡主动打电话过去,最终得到的答复是:他们同意他回去过圣诞——前提是,他必须每天去教堂祷告。


    听到这个要求,Daniel嗤之以鼻,他才没有愿望,为什么要祷告?


    就这样,这个圣诞,他独自留在天寒地冻的LA。


    平安夜快要到来,寒流将至,新闻上说会有罕见的降雪。沿街商铺纷纷闭店停业,夜幕降临,黑漆漆的街道阴森又冷清。


    气温冷极了。Daniel在秦怡的诊所楼下踢着石子,悻悻然地想。


    今晚他无处可去。一会儿秦医生下班后,就要把他送到一个朋友家寄宿。这之后,她要回到中国和家人团聚,一起度过圣诞。


    人们常说,孤独的人总是用热闹掩饰内心的恐惧。


    他不孤独,他只是寂寞。


    诊所的灯熄灭了。


    最后一个客人刚刚结束诊疗,有下楼的脚步声传来。


    寒风中,他抬起头,竟然看到从里面出来的简颂。


    她依旧抱着那只熊。它的耳朵已经被人缝好。


    寒风瑟瑟,空气湿得快要下雪。冷风刮在他脸上,利刃似的密密麻麻地疼。


    她亮晶晶的眸子盯着他不动,仍没有主动开口。


    Daniel低下头,继续踢着石子。他想,现在他这个样子,一定惨兮兮的。


    感到有人靠近,他的动作不自然地滞住。


    来不及反应,一条围巾轻轻地绕上了他的脖颈,不带热度,却很温暖。


    他惊愕地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简颂抿了唇,怀里的熊脖子上缺失了一条围巾。她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Daniel摸着脖子上的围巾,轻轻抬起头。


    汽车广播正吵闹着报道洛杉矶郡有史以来最冷的冬天,声音掠过他耳边,夹杂在风中四散开去。


    橘红的路灯下,雪花正纷飞而下,映进他的眼睛,留下热度,正如他将以这种方式,永恒地记住这个冬夜。


    受到好朋友的邀请,秦怡今天到洛杉矶当地中学访问,忙得不可开交。


    上午刚过十点,教室的门突然被打开。


    正在教室前方做宣讲的秦怡一愣,转头看见出现门口的Daniel,脱口而出:


    “你怎么来了?”


    听说他的姐姐这几天还在美国东部拜访,这个时间,他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出现在洛杉矶。


    Daniel无辜地摊手:“姐姐说她想一个人到处转转,我就提前走了。”


    说完他朝教室里的孩子们俏皮地眨眨眼,招了招手。JSG


    秦怡轻咳一声,向学生们致歉,推着他离开教室,边问:


    “没去找简颂?”


    他的手放在唇间比了比,浅色睫毛下的眸中有光跳动:


    “嘘,我还没有告诉她,想给她个惊喜。”


    自从上次她宣布重回简氏工作后,便一直留在这边,他们已有很长时间没能见面。


    秦怡看一眼手表:


    “听说她最近好像很忙,你要不然……”


    “没关系,我早上去过她公司,四点她会下班的。”


    听他这么说,秦怡“哼哼”两句,戳戳他的脑门:


    “好不容易来一趟,竟然先想着她,还把不把我这个姑妈放在眼里了?话说回来,也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替我问声好。”


    Daniel微微笑着,指指她的口袋:“我正要去看她,是来借车的。”


    车钥匙撞在一起,金属质地叮叮当当地响。


    看着Daniel心满意足离开,背对着朝她招了招手,秦怡无奈地耸耸肩,转身重新回到教室。


    大大小小会议接连不断,简颂早上八点到公司,本想抽时间练会琴,结果忙到下午四点才出会议室。


    “小姐,楼下有人等你。”回到办公室,Leo匆匆挂断电话,迎上来,从衣架上取下她的外套,替她穿上。


    简颂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望向窗外,楼层太高,什么也没看到:


    “他什么时候来的?”


    “十一点左右……已经等了几个小时了。”


    穿好衣服,她匆匆下楼。


    流线型的红色法拉利,丝毫不低调地停在门口。


    Daniel难得穿了正装,斜倚着车身,将墨镜一抬,笑得开怀:


    “Song,我来接你。”


    难为他等了这么久,简颂略感歉意,笑一笑,拥抱他,替他理了理衬衫的褶皱:


    “去哪里?”


    “等等你会知道的。”他绅士地替她拉开车门,躬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车开向Malibu海滩,Daniel带她来的是当地一家有名的海鲜餐厅。


    之所以有名,不完全在菜肴,更在于视野绝佳的海景。


    晚风悠缓吹过,海浪声潺潺,炉火温吞,简颂跟着Daniel踏过柚木地板,来到户外的日式禅意花园,在这里落座。落日的余晖一点点褪去,此刻,开阔壮丽的海平面尽收眼底。


    “听说你前几天碰到了傅屿川。”Daniel亲自将桌上的蜡烛点燃,烛光映进杯底淡金的龙舌兰酒,“他有再来找你吗?”


    简颂摇头,同他轻轻碰杯:“我最近很忙。再说,我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Daniel满意颔首,岔开话题,指了指海面:“一会儿会有海上烟花秀,据说不错。”


    简颂刚刚拆掉一只阿拉斯加帝王蟹腿,亦看向夜幕下蔚蓝的海面,繁星洒满平静的海波。


    “听说宏升和华川都很难对付,你还好吗?”他问。


    她收回视线,点头:“只可惜,工作上的事太难抽身,没有什么时间练琴。”


    想到这里,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短暂沉默后,换个话题:“你呢?和你姐姐见面开心吗?”


    Daniel正品尝着蟹腿,很快答道:“还是老样子。”


    简颂重新拆掉一只帝王蟹腿,轻轻笑了:“秦医生呢?她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愣了愣,手里的动作停下。


    餐厅里的灯光暗下去,快到八点,很快就是焰火燃放的时刻。对面,简颂将一份礼物递过来:


    “抱歉,今天太忙,没来得及给你。生日快乐。”


    Daniel迟迟未接,惊愕地看着她,说不出话。侍者刚好端上新鲜的法式千层蛋糕,插着二十五支蜡烛。


    看到他这副样子,简颂反倒笑了:


    “难道你以为我会不记得?”


    他的表情少有的尴尬,半晌,结结巴巴地开口:“当然……不是。”


    难得见他这么窘迫,简颂抿唇,眸子里带点笑意,她将礼物推过去,指指蛋糕:


    “该许愿了。”


    仓皇之间,他低下头,从酒杯里看到自己微醺的脸,和她的影子。


    这个世界上有时会有很多他也猜不透的事。


    他想,她就是其中一件。


    星火在这一瞬间从海平面上冉冉燃起。火光擦亮天际,童话里的孩子正屏息等待愿望降临。


    主啊。Daniel面对烛光,轻轻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他突然有了愿望。


    如果祈祷有用……


    请你,让她停留在我身边。


    ……


    香港,简氏旗下某家酒店。


    傅屿川迈进酒店大堂,里面的人全都停下动作,微低头,毕恭毕敬地打招呼:“董事长。”


    值班的经理立刻迎上来,领他去专用电梯,傅屿川看了眼手表:


    “人在哪?”


    “已经在上面了,半小时前到的。”


    电梯停在七十几层的套房。


    经理率先一步,已经替他打开房门。


    台里站着的男人正往杯里倒酒,听见响动,不经意地抬眼一望,见到傅屿川出现,脸色顿时翻然大变。


    相较之下,沙发上的赵明靳倒是表情泰然,不怎么意外。他悠闲地跷着腿,半是玩笑半是戏弄地开口:


    “阿诚,你的酒要洒了。”


    霍家诚愤怒至极,将高脚杯重重拍到桌面上:“你出卖我?!”


    他的宏升自从收购恒安后便被零和步步紧逼,今天他在这里约赵明靳私下见面,避人耳目,为的就是商议对策,扳倒傅屿川。想不到这个王八蛋竟然将他给卖了!


    赵明靳一手夹着烟,姿态放松地靠着沙发,笑容愉悦:


    “怎么能叫出卖?”


    他伸手弹弹烟灰:“阿诚,你背着我勾结郑越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


    傅屿川已经坐到沙发上,面色冷淡,黑眸漠然,天然带着压迫感极强的危险气息,他看了眼霍家诚,指指对面的位置:“坐。”


    霍家诚站着没动,调整情绪,平息了脸色,深呼一口气:


    “既然傅总今天亲自来一趟,那我就快话直说。宏升集团家大业大,几十年的产业,在香港也算是无人出其右。得罪了霍家,对你没好处!”


    傅屿川浮现一丝讥讽的冷笑,他伸手过去,拿起桌上的酒杯,不急不缓地开口:


    “从你开始打恒安的主意开始,这一年宏升集团的股价上涨近百分之五十,你就没想过原因?”


    霍家诚动作明显僵硬,额侧的青筋毕现,眼角殷红,仿佛被他的话震慑住。


    傅屿川语气平静:


    “现在我手里持有宏升百分之十四的股票,已经向证监会报备,消息明天就会放出来。”


    他依旧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目光淡然,冷汗却密密麻麻地从霍家诚背后冒出,很快湿透了里外的衬衫。


    如果傅屿川所言非虚,后果不堪设想。他心里清楚,霍家虽然家大业大,但宏升的股权分散在几十人手里,没有一人能超过这个数字,何况现在以他目前的资金实力,远远不能和简氏集团抗衡。


    见他这副样子,傅屿川轻笑:


    “华川集团拿你做挡箭牌,你倒没给自己留后路。回去告诉郑越行,让他亲自来见我。”


    ……


    霍家诚急匆匆地去确认情况,踉踉跄跄地走了。


    傅屿川喝光了杯中的酒,起身准备离开。


    在旁边一直沉默的赵明靳这时突然开口,盯着他的背影,声音阴郁低沉:


    “这个忙我不是白帮你。姓傅的,我要知道她的消息。”


    傅屿川的身影一顿,停在门前,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推开。


    片刻后,他顿了顿,不带情绪地淡淡道:


    “她很好。”


    说完,门重重合上。


    回到车上。


    下个会议五十分钟后开始,有短暂的时间可以休息。车上放着的助眠药物已经见底,傅屿川按了下眉心,想到简颂,又想起赵明靳的话,眉心不由再度拧起。


    四周静得没有一丝声息。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见到她在流泪。


    她说……她已经不想回到那样的生活了……


    以后他的事,都与她无关……


    她需要时间,冷静……


    一串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思绪。


    傅屿川猛地睁开眼。


    感觉到脸颊上的凉意,他伸手捻起,看着指腹上的湿润,微微恍神。


    电话铃仍响个不停。


    他迟迟回神,拿出手机接起:


    “什么事?”


    电话那边,周峥的声音响起:


    “傅总,刚刚突然接到一通电话,说是需要通知你,有位姓林的女士,去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