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输赢
作品:《病木逢春》 说谎的人,是要下拔舌地狱的。
这句话还是大二上学期时,沉迷于各种玄幻修仙小说的林循,某天合上书本后,煞有介事地对他说过的。
那两个月,林循几乎与世隔绝,小说看了一本又一本,连约会都抛到了脑后,翘掉的课都是谢束春压着嗓子替他答到的。
什么十八层地狱、诸天神佛,林循如数家珍。
也就那短暂的两个月里,谢束春的餐盘里终于能顿顿见到荤腥,偶尔还能去校门口的小馆子改善生活。
然后……林循就谈了一个穿汉服很漂亮的男孩子。
现下,林循正言辞恳切地保证:“我发誓,这次我绝对没有联系过鑫安的人。”
他的眼眸坦荡,不曾躲闪。
谢束春终归是信了。
“合同是按期签订的,”谢束春移开目光,“一期方案审核通过,我的主要任务就完成了。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回春城的。况且,二期项目在西北,我从春城直接飞过去,比从京市走,可能还更近便一些。”
似是试探,他微微掀起眼皮,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林循的脸,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林循只是神色如常地从那条煎得恰到好处的银鳕鱼腹部,夹出一块肥美的鱼肉,放进了谢束春面前的白瓷碟子里:“尝尝这个。不过,从京市飞和从春城飞,时间上估计差不太多。不过,你出来这么久,也确实该回公司露个面了,不然领导该有想法了。”
这正是谢束春一直想要的结果。
可瞧见林循如此平静且赞同地说出这番话时,他的心脏却依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明明是自己千方百计想要逃离,可真到了对方松开手的一刻……他却是舍也舍不掉,放又放不下。
他真是太没出息了。
鲜美的鱼肉在他口中味同嚼蜡,半甜的酒液在唇齿间愈发苦涩。
他订下了周二回春城的机票。
此去一别,山高水长。
也很好,他又能回归到自己鹌鹑一样的生活里去了。
“那这顿饭,”林循再次举起了酒杯,又似是打趣般地揶揄,“也当做给你践行?我今儿能稍微喝一点吧?放心,我尽量控制,以后……也不喝那么多了。”
他顿了顿,语调中带着点似真似假的苦恼:“不过,没有你在我身边,我又睡不着了,可怎么办?”
谢束春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会有其他……安眠药的。”
谢束春说的是人,林循身边从不缺的人。
林循闻言,只是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无心的玩笑罢了。
饭刚吃到一半,林循放在桌面的手机就收到了消息。他瞥了一眼,手指翻飞回复了几句,而后又似是刻意地和谢束春说:“我今晚不回来了,孟栖川他们约我掼蛋。希望熬个大夜回去,能睡个好觉。”
仿佛早已预见了某种注定的结局,林循走的没一丝留恋。
谢束春独自坐在烛光渐弱的吧台前,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默默地吃完了所有食物。
凌晨三点多,手机在寂静的床头柜上短促地震动了一下。谢束春在沉睡中并未察觉,直到醒来,他才看到那条来自林循的未读信息。只有寥寥三个字,没头没尾的:【我输了。】
谢束春心头一跳,睡意全无:【输了钱吗?】
只这条信息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再得到任何回复。
倒是唐进一早来接了他和王东,说是林循帮忙安排了这两天的行程,带他们一起去故宫和国博转转。
专业的导游,细致的路线规划,甚至还在园内吃上了下午茶。
坐在红墙黄瓦下,品着精致的点心,谢束春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天在南锣鼓巷,林循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要让人去给他把稻香村里所有的点心都买一遍的。
如今想来,竟成了未竟的承诺。
临到回去,唐进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深蓝色天鹅绒质地的小方盒,递给谢束春:“谢先生,这是小林总嘱咐一定要交给您的,是雍和宫请师傅特意开了光的。小林总说,您不必亲自去,也不必受那个一去寡三年的说法困扰。他祝您工作顺利、万事胜意。”
谢束春双手接过,轻轻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串和田玉手串。每一颗珠子都莹白温润、质地细腻。无需多言,打眼一瞧便知价值不菲。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谢束春几乎是立刻合上盖子,想要递还回去。
他已经欠林循太多,人情、机会……临走之际,难道还要再添上一笔吗?
唐进却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反应,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平稳地复述着林循的原话,如同执行既定程序:“小林总预料到您会推辞。他说,如果您不收下,他就亲自过来送给您,并且亲自给您戴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束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替我谢谢你们小林总。”他当着唐进的面,将手串带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莹白的玉石衬着他白皙的皮肤,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
只是刚一进门,他就小心翼翼地褪下,将其重新放回了丝绒盒子中,等自己走的那日,再放回客厅去好了。
他开始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和林循的衣物放在同一个空间久了,连他自己的衣服也悄然染上了属于林循的沉香木味道。
他抱着那摞衣服,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味道让他安心,也让他心慌。
没关系,他想。多洗几次,这味道……总会淡去的。
他本以为自己在走前,不会再见到林循了。就像八年前那个夏天,林循的离开也是悄无声息,只留下一个空了的宿舍床位和一段戛然而止的暗恋。
没成想准备叫车去机场的时候,门却被猛地推开。
“好歹等等我吧?”林循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中那个轻飘飘的行李箱,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给你发了信息也不回,这么快就学会我这个坏毛病了?”
谢束春这才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果然有一条十分钟前的未读信息:【等我一下,马上到。】
他刚才沉浸在最后一次检查房间的专注里,反复确认自己没有多带走一丝一毫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完全没留意到手机的动静。
此刻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正准备离开前将它悄悄放在玄关最显眼的位置。
“稍等,”他有些慌乱地开口,将拿着盒子的手往羽绒服宽大的口袋里藏了藏,“我好像……忘了拿个东西。”
说完,他快步转身走回卧室,将盒子塞进了叠好的被子深处。
只要林循……带人回来,他就一定能发觉的。
见他两手空空的出来,林循目光在他空空如也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了然地问:“东西呢?没找到?”
“想起来,是已经放箱子里了。”谎言说得平静,心跳却如擂鼓。
“没再落下别的什么了吧?”
谢束春摇摇头。他要把自己的心,也拼拼凑凑地捡回去,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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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
“走吧。”林循提起箱子,“跟你同事说让他自己打车吧,最后这段路……我单独送你。”
上了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谢束春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好几天的问题:“你那天晚上……说你输了,是打牌输了很多钱吗?”
“还行吧!”林循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一贯不在意地说,“输赢……也就那样。不过也不一定,还没到最后的结局呢,谁知道?”
谢束春以为他指的是牌局,便顺着话头,真心实意地祝愿:“那就……祝你下次赢回来。”
前方恰逢一个漫长的红灯,车缓缓停下。
林循偏过头,目光沉沉地看了一眼谢束春。眼神里充斥着谢束春看不懂的深邃复杂,快要绿灯,才缓缓开口:“我也希望。”
这条路,与他一个月前,被林循从展会接去吃饭时走的是同一条。只是方向相反,驶向别离罢了。
车内的音响依旧流淌着那些旋律熟悉的老歌,沉默的氛围也诡异地与那日重合。
车子停在机场送客通道,林循下了车,朝着谢束春,极其自然地张开了手臂,语气带着点玩笑,又藏着不易察觉地认真:“抱一下吧。让我……再好好闻闻你的味道,存着点,下次失眠了好用。”
谢束春没有犹豫,也倾身过去,迎上了那个等待的怀抱。他的心蓦地紧了紧,环着的手臂力度也跟着紧了紧。
“我就不送你进去了,这里限停就五分钟。”林循率先松开了手,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放到谢束春脚边,“那……再见?”
“……再见。”
声音轻飘飘的,在京市的寒风中一吹,如同碾碎的落叶般,瞬间了无痕迹。
春城没有冬天。
脱下了厚重的羽绒服,他又穿上了自己那略有起球的薄毛衣。
而京市,远的像是他的一场繁华的梦。
回到公司的日子按部就班。项目汇报、技术材料编写、出差费用报销……繁杂的事务填满了他的每一天。
只是,每次手机发出消息提示音,他的心脏总会条件反射般地漏跳一拍,指尖会不受控制地迅速点开屏幕。然而,每一次……每一次都不是那个熟悉的名字。
什么都没有。
就像过去那八年一样,除了逢年过节那条群发般的祝福,他们之间,又退回到了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再无交集。
直到两周后的一个下午,王东风风火火地冲到他的工位:“谢工!你怎么回事?鑫安一期的项目经理打我电话,说死活联系不上你,那边好像出问题了!”
谢束春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上午开部门会议时设置了手机静音,会后竟忘了取消。
看到多条消息,他心头一沉,立刻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那边项目经理的声音异常焦急:“咱们一期那个方案……好像出了点岔子。现场施工反馈说,部分设备的安装位置跟实际地形有点对不上。谢工,你那边方便吗?要不然抽空回来看一下?如果实在走不开,我带着图纸去现场,跟您视频连线?”
问题听起来不小,涉及到前期方案的核心,作为技术负责人,他责无旁贷。
心里一沉,他没有任何犹豫:“不用视频。我订最近的机票,明天先去鑫安总部,和徐总当面沟通,然后直接去项目现场。”
挂断电话,他立刻选择了明天最早一班的飞机。
可当支付成功的提示弹出时,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目的地名字,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