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 50 章

作品:《遗袖万年

    赵楷仿佛受到了鼓舞,挽了挽袖子,继续道:“太子在扬州查抄盐商,断了不少人的财路。龙四是怕太子抓不到盐商,迟早会把矛头转向他们这些‘地头蛇’。于是他便趁乱,派人潜入盐民之中煽风点火,说什么朝廷要‘盐引归公’,断了所有人的活路。再将太子强征‘补偿金’的告示一贴……”


    “那些本就活不下去的盐民,哪里还分得清真假?一点就着。”


    “原来如此。”白逸襄点点头,此事虽非所料,却在情理之中。他知江南积弊已深,如干柴遇火,只消一丝星火便可燎原。


    本以为此番乱局乃太子行事过刚、自蹈火海所致,却未曾想,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竟还有龙四这江湖枭雄,在暗中推波助澜。


    “我担心,”赵楷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忧虑,“此人既能煽动民变以自保,日后若有更大的利益驱使,难保他不会再故技重施,反咬我们一口。二哥将这运河水道交予他,无异于与虎谋皮。”


    白逸襄听罢,却是轻笑出声,“殿下多虑了。”


    他缓缓道,“龙四此人,如江中之蛟,其性野,其心贪。于乱世之中,他可翻江倒海,兴风作浪;然于承平之世,他不过是一介射利营私之徒罢了。”


    “我们本就不指望他能有几分忠诚,对付这等人,只需八个字——威逼利诱,恩威并施。”


    白逸襄继续道:“如今秦王殿下已奉旨安抚江南,名声早已传遍六州。那龙四再桀骜,也不敢在此刻公然与朝廷作对。他那偌大的家业,那张‘活人水图’,皆系于运河之上。只要运河一日在朝廷手中,他便一日是笼中之鸟,飞不出殿下的掌心。”


    “至于那些背后的小动作……”白逸襄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此等人,如逐臭之蝇,虽不致命,却也扰人。殿下只需时常派人盯着,使其不能越雷池半步便可。”


    赵楷听完,疑虑顿时消散大半,他抚掌笑道:“知渊兄所言极是,不错,对付这等江湖草莽,确实不能只施恩,还需时时悬一把利剑于其顶上,方能令其畏服。”


    赵楷笑道:“此事,我知该如何回报二哥了,多谢先生指点。”


    白逸襄道:“殿下客气,你我皆为秦王殿下效力,自当同心戮力,何分彼此。”


    赵楷闻言,眼珠一转,问道:“龙四不过是癣疥之疾,眼下江南这把火,才是真正烧到了眉毛!”


    “四哥的大军虽已南下,可我听说,沿途响应李彦的士族不在少数,他这一路,怕是寸步难行!我们如今待在这临海郡,夹在中间,我真怕哪天一觉醒来,城头就换了王旗啊!”


    赵楷一本正经的看着白逸襄,白逸襄勾起嘴角笑了笑,“想不到韩王殿下竟也如此关心国家大事。”


    赵楷拿起桌上的扇子摇了摇,叹了口气,“哎,原来我在先生眼里,竟这般不堪吗?”


    白逸襄忙拱手道:“非也,殿下内心清明,嬉笑人间,志在江湖,不在朝堂,谁能言说对错?逸襄心中只有敬佩之情,并无藐视之意。”


    赵楷微微一怔,他与白逸襄不过见了寥寥数面,竟能将自己看得如此透彻。


    他面色闪过一丝不自在,忙给白逸襄斟了杯茶,笑道:“不谈我,不谈我,聊正事。”


    白逸襄饮下茶水,道:“殿下,眼下时局虽乱,其脉络却清晰可辨。欲解此局,其关键不在会稽战场,亦不在建业坚城,正在我等脚下。”


    赵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在我们脚下?这临海郡?”


    “对。”


    “先生,我不太明白,你详细讲讲。”


    “殿下听说过萧衍吗?”


    “萧衍?”赵楷想了一下道:“是那个年轻时‘忘忧台之辩’一战成名的萧衍吗?”


    白逸襄恭敬道:“殿下见多识广,正是此人。”


    赵楷摆了摆手,“嗐!这不算什么,兰陵萧氏,世家大族,其年轻时便扬名江南,最善与人清谈辩论,此次一年一度的江南名士清谈盛会,便是由萧衍做组织的。此人又有临海太守的官职在身,在江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不过,先生为何提起他?”


    “是这样,”白逸襄道:“李彦势大,然其势亦有其弱。江南六州,看似同气连枝,实则各怀鬼胎。我等要做的,并非与之正面抗衡,而是要先稳住这盘散沙,不让其聚沙成塔。”


    “而萧衍,便是那最关键的一环。”


    “其一,得萧衍,则临海安。临海安,则会稽之侧翼无忧,晋王殿下便可专心对敌,无后顾之患。”


    “其二,萧衍乃江南士林领袖,清谈玄理,一言一行,足为江南士子之表率。有他出面安抚人心,远胜朝廷万语千言。”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荆州刺史,乃萧衍胞弟。萧衍若写信与他,荆州必不会妄动。只要荆州不反,则李彦便失一臂助。”


    “有趣有趣,”赵楷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的思路也被打开,顺着白逸襄的话道:“江州、侨州诸郡,皆是见风使舵之辈。见李彦连下两城而不得,荆州又稳如泰山,彼辈岂敢再以身家性命,附从逆贼?”


    白逸襄点头,“正是如此,届时,李彦便成孤军,其势虽众,亦不过是冢中枯骨罢了。晋王殿下只需稳扎稳打,破之必矣。”


    赵楷抚掌大笑:“先生如庖丁解牛,将江南乱象,剖析得脉络清晰,真是令我豁然开朗啊。”


    白逸襄道:“殿下谬赞,逸襄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审慎起来,“这萧衍素来眼高于顶,自诩风流,骨子里未必看得起皇权。要说服他,怕是不易。这也是我此次亲自来江南的原因。”


    “哦?这么难?”赵楷歪头看着他,“非要先生亲自出马不可?”


    白逸襄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赵楷,淡笑道:“非是逸襄自负,只是殿下您,实在不合萧衍的胃口。”


    赵楷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先生亲自去,那当然最好,我可不去自讨没趣。”


    白逸襄未与他调笑,只道:“一旦战局安定,军心民心皆归于朝廷,届时这江南盐税之弊,再由秦王徐徐图之,江南之大势,成矣!”


    赵楷抬眼,与他相视一笑,再次给白逸襄斟茶,“我替二哥,谢过先生。”


    *


    夜深,韩王别业。


    白逸襄回到房中,准备刚沐浴更衣,石头瓮声瓮气的声音隔着门传来,“郎君,韩王殿下那边,派了两位姑娘过来,说是……说是给您侍寝。”


    白逸襄顿时双脚打滑,差点摔倒,这位韩王殿下,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白逸襄赶忙道:“让她们走吧。”


    门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夹杂着女子娇柔的劝说:“这位大哥,殿下有令,我等不敢不从。您就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伺候知渊先生吧……”


    “俺家郎君说了不见!”石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执拗,“你们回去吧,别在这儿杵着,挡着道了。”


    “大哥,我们姐妹带了上好的屠苏酒和新做的桂花糕……”


    “俺家郎君身体不好,不能不喝酒,而且他也不爱吃甜的。”


    门外安静了片刻,随即,白逸襄便听到石头那憨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困惑:“哎,你们推俺干啥?俺跟你们说,俺下盘可稳了,你们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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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的……哎!别拉俺胳膊!”


    白逸襄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扬声道:“石头,莫要跟她们啰嗦,将她们推将出去。”


    “哦,好嘞!”


    随着石头一声高亢的应答,门外那两个女子的声音渐行渐远,直到整个世界清净了下来。


    白逸襄无奈地摇了摇头,正欲重新脱衣沐浴,却又听到有别业侍从在外唤道:“知渊先生,有您的信。”


    “信?”


    白逸襄又重新穿好衣服,出门相迎。


    谢过韩王侍从,他关好房门,坐于榻上,打开信封,信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封口处没有火漆,只用一小片干枯的枫叶压着,带着江南深秋的萧瑟之气。


    竟然是温晴岚的回信。


    他到临海郡之前,就曾修书给温晴岚,告诉她自己即将到江南韩王赵楷之处落脚,如果时间允许,他会去金陵看望她,顺便祭奠温祖父,却没想到她的信这么快就到了。


    他忙展开信纸,那熟悉的、清丽中透着风骨的字迹,正是出自温晴岚之笔。


    白逸襄刚看了开头,不由得愣了一愣。


    皆因此信开头便是劈头盖脸的诘问:


    “知渊哥哥赠我《女诫》与《武经》,晴岚已拜读。兄之‘美意’,晴岚心领。只是不知兄是以何等尊贵的身份,行此居高临下之‘点拨’?是以‘前未婚夫’之名,还是以‘怜我女子’之善心?”


    白逸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不明其意,他接着往下看,只见温晴嵐的笔锋陡然变得犀利无比,言辞间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兄赠我《女诫》,是教我‘以柔克刚’么?白公可知,男子视天下为棋局,讲究大开大合,一子定乾坤,故而推崇《武经》之阳谋。而吾辈女子,所处乃一方绣楼,如同一盘围棋,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皆是落子。看似无声无息,实则步步为营,于方寸之间定生死。兄以棋局之理,教我下围棋之法,岂不可笑?”


    “兄又赠我《武经》,是教我‘以谋自保’?晴岚谢过。然公之兵法,用于沙场之上,可斩将夺旗。晴岚之困境,却在人心之内,在礼教之中。兄赠我利剑,却不知我身处牢笼,挥剑只会伤及自身。兄之善举,于晴岚而言,不过是隔岸观火,却递来一杯水酒,言‘饮此可解火燎之苦’,何其荒唐,何其无知!”


    读到此处,白逸襄的脸色已然有些发白。他从未想过,自己那番“深思熟虑”,在温晴岚眼中,竟是如此的幼稚可笑。


    白逸襄已然被她骂出汗来,然而信的末尾,却更为诛心。那字句,极尽嘲讽之能,言语之威力连他都自愧不如:


    “兄之悲悯,不过是立于高岸之上,见人落水,便抛下一根绳索,却从未问过,落水之人是否本就会水,是否只是想借此清凉一夏。此非悲悯,乃傲慢也。”


    “吾辈女子,生来便舞于枷锁之上。所求者,非是斩断锁链之利器,乃是如何在锁链的束缚中,舞出最从容之姿态,直至让这锁链,亦成为我掌中之绸带。”


    “兄之赠书,非是相助,乃是提醒晴岚——你我终究殊途。君行阳关道,妾走独木桥。言尽于此,各自珍重!”


    信纸从白逸襄指间滑落,飘然坠地。


    他怔怔地坐在那里,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在枷锁中起舞”。


    他一直以为自己尊重女性,思想开明。可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所谓的“尊重”,仍然不过是一种自以为是的,男性的傲慢。


    白逸襄缓缓俯身,捡起那封信,看了又看,不觉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在枷锁中起舞……”他喃喃道:“我果然……还是不懂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