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哗众取宠

作品:《揉皱春池

    第四章 哗众取宠


    她先拿起一件颜色浅淡的夏衫,布料轻薄,甚至能看到反复浆洗后留下的痕迹。


    将夏衫在自己身上比了比,袖子短了一大截。


    接着,她又拿起一件略厚实的秋裳,同样在自己身上比划,衣摆明显不够长。


    最后,她放下秋裳,从箱底翻出另一件看起来更旧、颜色更暗沉的棉袍小袄,利落地脱下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换上了这一件。


    当她把手臂伸直时,崔贤鹤和秦氏都看得分明,这件棉袄的袖子,比刚才那件还要短!


    手腕几乎完全露在了外面!


    崔瑶月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崔贤鹤,那双酷似她姨娘的杏眼里,没有泪水,只有哀凉和一丝倔强。


    “父亲请看,”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女儿穿哪一件,才算是不失少教,不丢崔府的脸面?”


    “你!”崔贤鹤被问得哑口无言,一股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他不是气崔瑶月,而是气眼前这铁一般的事实!


    他崔贤鹤的女儿,竟然连件合身的冬衣都没有!


    这要是传出去……


    清河崔氏的脸面哪里放!


    “还有,您不觉得,这屋里……似乎也不比外头暖和多少吗?”


    崔贤鹤正在气头上,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屋内的温度。


    确实,虽然关了门窗,但这屋里依旧寒气森森,并没有比风雪交加的室外好多少。


    他这才注意到,屋里竟然没有生火盆!如今已是深冬。


    京城的深冬可是滴水成冰的。


    崔瑶月垂下眼睫,声音轻得仿佛要碎掉:


    “每每冬日,都是见不着炭火的。只能靠着汤婆子和多盖一层旧被子硬熬。”


    “父亲,您还觉得母亲对瑶月不薄吗?还觉得女儿是哗众取宠吗?”


    崔贤鹤语塞。


    下意识的朝妻子望过去,“这就是你口中的并未苛待?”


    他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一向持家有度的妻子会如此的对待一个庶女。


    京城中不是没有苛待庶子庶女的,可那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人家,主母也都是小门小户出身。


    秦氏虽不是高门大户,可娘家也是江南第一首富,怎会如此的没见识。


    看向秦氏目光中并没有多少的责备,而是满满的失望。


    哪怕这个庶出过的朝不保夕的日子,他也没多少的心疼。


    但传出去丢自己的人,那就是秦氏的错。


    秦氏被崔贤鹤那带着审视与薄怒的目光一扫,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浸入了冰水之中。


    她万没想到,这个素日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庶女,今日竟有如此胆量和心机,将她逼至这般狼狈的境地!


    就算是崔瑶月是吃错了什么药,也别想就这么轻易的给自己扣上大帽子!


    持家这么多年,她什么风浪没见过?岂会轻易栽在一个小丫头手里?


    秦氏眼圈一红,泪水似落未落,竟比崔瑶月先前的委屈得还要真切几分。


    语带哽咽,充斥着无尽的委屈与痛心:“老爷!母亲!您…您怎能如此想妾身?妾身待瑶月,或许不如待瑶光那般事事亲力亲为,可该给的份例,何曾短缺过她一分一毫?我…我真是冤死了!”


    看到丈夫眼中的不满似有动摇,又转头去拉崔瑶月的手,泪珠滚落得恰到好处:


    “瑶月,我知道你心中对李家的亲事百般不愿,可你…你怎能用这般自轻自贱的方式来构陷于我?你的四季衣裳、月例炭火,都是按着府里的定例,每一样我都吩咐下人务必足额送到你院里!锦绣阁那边是多少,你这里就是多少,绝无偏私!”


    崔瑶月低眸,侧身避开了秦氏刚才伸过来的手。


    也早料到秦氏会如此说,就算是眼见为实都要颠倒黑白的说是她故意栽赃。


    “母亲是说我今日故意将院中房中收拾出这一番落败沉寂的穷酸样吗?还是女儿实际收到的,就是母亲口中所说的‘足额’。”


    只要崔贤鹤的眼不瞎,是不可能相信这破败的住处是崔瑶月临时作假弄出来的。


    崔老夫人就更不相信了,“秦氏你自己看看,还咬定是瑶月自轻自贱的诬陷你?”


    秦氏哑口,若是只有丈夫在,她还有把握指鹿为马,糊弄过去。


    顺便给丈夫上庶女心机深沉的眼药。


    可崔老夫人不好应付,心思扭转之间就想到了对策,


    “张嬷嬷!你去,立刻将负责二小姐份例采买、分发的管事婆子统统给我叫来!我今日非要当着老爷和老夫人的面,查个水落石出不可!看看是哪个黑了心肝的,敢如此作践二小姐,陷我于不义!”


    必要的时候,当然是推人出来顶了这桩事。


    这一招弃车保帅,可谓狠辣果决。


    将所有过错推给下人,秦氏自己最多落个失察之责,伤不了根本。


    崔贤鹤闻言,紧锁的眉头又稍稍舒展了些许,怒火似乎找到了更合适的宣泄口。


    他在乎崔府的颜面,在乎是否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阳奉阴违!沉声道:“竟有此事?府中竟养了这等蛀虫!查!必须严查!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了她们这么大的狗胆!”


    崔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后宅这些弯弯绕绕如何看不明白?


    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垂眸不语、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崔瑶月,又看了一眼哭得梨花带雨、却眼神闪烁的秦氏,心中已如明镜一般。


    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倦意:“府中的小姐过成这样,是要好好的查查了。都别杵着了,赶紧去生个火盆子,这里实在寒气逼人,我这把老骨头受不住。”


    吩咐的是转身要走的张嬷嬷。


    因为她们进来这么久居然没看到应该在院中伺候的粗使婆子跟洒扫丫鬟。


    崔府的小姐们不论嫡庶都配有一个乳娘一个管事嬷嬷,两个一等丫鬟、两个二等丫鬟、两个三等小丫鬟并院中粗使婆子跟洒扫两人。


    崔瑶月这里居然都没有!


    张嬷嬷不知从哪生了个火盆子,端进来放下后匆匆而去。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仿佛格外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