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卡比利亚之夜21

作品:《后机械启示纪行

    姜原驾车驶过林荫道。昔日庄严肃穆的红墙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瓦砾,而那骑士正依托大圣堂和钟楼一次又一次地对铁兵的头部发起冲击。那身纯白的护甲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和她头上的红色帽子相得益彰。


    姜原终于认出了她。


    她的目标似乎总是那铁兵的嘴巴。


    但她每一次冲上前去,黑色的浪潮便追逐而至。她不得不避开,把那黑色的浪潮引向铁兵的手臂,然后在拉扯出的空档重新扑向她的目标。在她反复的拉扯之下,铁兵全身上下的纤毛都被吸引过去,尾随着她,像是一条绕着铁兵躯干游走的黑色巨龙。


    有时那巨龙的撕咬她避无可避。她便挥剑斩向龙头,同时借力跃回大圣堂的屋顶。钢铁士兵在此时趁机出拳,一拳震碎了大圣堂的屋顶,而她则轻巧地跳上对方的拳头,重新向铁兵的面部扑去。


    一美一丑、一小一大、一白一黑,在月光下一来一往。


    进攻、反击、再进攻、再反击。


    姜原和双胞胎不由看得呆了。


    就连大圣堂周围的圣女草似乎也被这场战斗所吸引,铠装管道和黑色的纤毛就像海底的珊瑚和海带,不断伸向天空。


    但让姜原更加惊讶的是铁兵的身体。


    他现在才有时间去观察自己的敌人。铁兵的结构和普通机器人类似,由一些空心的零件构成外壳,而盘根错节的铠装管道则取代通用的液压泵填充其中,充当它提供动力的肌肉。但由于圣女草吸收稀有金属的特性,金属外壳的表面已经被腐蚀出无数细小的空洞。而大概也正因如此,圣女草的纤毛才得以从铁兵的身体各处伸出,形成了它独特的防御体系。


    公司居然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搞出了这种东西?


    不。跟据他对公司的了解,他们不可能去利用活化机械。而基于林家兄弟过来的目标,他非常肯定这是学院的把戏。所以是学院支持了这次进攻,并把它当作自己新技术的实验。


    这个新技术的确精妙。铁兵只不过是一个寄居蟹的海螺壳,而圣女草就是附着其上真正构成威胁的海葵。跟据公司对自动化的抵制,那么必然有一只小小的寄居蟹藏在海螺壳里,在操纵着这个合成体行动。


    难怪周向青的攻击目标一直都是那铁兵的头部。驾驶员一定就在那里。


    但……驾驶员到底是通过什么来控制它的?


    圣女草并不是什么复杂的活化机械。他们把圣女草移到这样一个铁罐子里,却仍然能保持它的活性,说明圣女草必然不可能拥有多么复杂的神经网络,也不可能有所谓的意识。那么驾驶员是怎么控制它的?


    那么是电流吗?是激素吗?或者是什么类似的东西?他记得在哪本书中看到了类似的研究。


    妈的。完全想不起来。


    他真的算不上是什么好学生。如果是胡筱秋的话,大概早就想起来了吧。


    不去管了。反正攻击它脆弱的腿部也是一种办法。


    “我们上吧!攻击它的膝关节!”姜原喊道。


    越野吉普的排气筒喷出一股浓烟,向前冲去。林天籁举起手臂,把能量球射向铁兵的膝盖。黑色纤毛构成的巨龙正忙着追逐周向青,此时来不及展开对膝盖的防御。能量球命中,高频振波撕裂了金属的分子结构,应力集中于那些细小孔洞的边缘,产生了一道道裂纹。螺栓、铆钉等紧固件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耗。


    越野车驶入铁兵的两腿之间,此时林希声把他的“低音炮”对准胫部的外壳发射。低频振动唤起了更多的共振,金属壳在振动下哒哒作响,螺纹松脱开来,裂纹因为应力不均而不断扩大。


    此时铁兵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它发出一声嗥叫,抬脚向越野车踩去。姜原猛打方向,反而绕着铁兵的脚转了一个圈,同时又是两道高频与低频的交替攻击。


    林天籁兴奋地叫道:“车长!左满舵!”


    “所以到底这是坦克还是船啊!”


    姜原嘴上吐槽归吐槽,但敞篷越野车还是向左边驶去。又是两道音波攻击。几枚螺栓已经脱扣,从铁兵的腿上掉落下来,砸上地面。


    黑色的巨龙在驾驶员的督促下,抛开了周向青,凝成一道瀑布,倾泻而下。姜原从口袋中掏出那一枚“决斗”时没来得及使用的动能炮,对着巨龙的龙头发射,同时踩下油门。


    轰的一声。巨龙般的瀑布碎成了雨帘,一时间失去速度,被越野车抛在后面。而又是两道音波攻击射上铁兵的膝盖。


    “砰”的一声巨响,铁兵左胫的金属外壳完全断开,掉落在地面。它单靠铠装管道无法支撑自重,原本拧成一股的管道也一瞬间像麻花般散开,大腿直接撞上左脚,砸进地面。


    铁兵的左手及时撑在地面,稳住了身子。它右手扶着大圣堂,右腿弯曲,算是以单膝跪地的姿势,重新找回了平衡。周向青趁此机会重新冲向铁兵的嘴巴,她的手腕亮起一道蓝光,准备切开驾驶舱的舱门。


    此时黑色的巨龙已无暇回救。铁兵用右手去抓周向青,但抓了个空。眼看她就已经抵达驾驶舱的舱门,铁兵抬起左手,从腰带上扯下一枚黑漆漆的手雷似的东西,举到面前。它浑黄的目光胡乱旋转,同时口中爆发出一阵咯咯的大笑。


    “小心!”姜原叫道。越野车同时也驶离铁兵脚下。


    但周向青并不想撤退。她挥起离子刀刃,砍上驾驶舱的舱门。


    那黑漆漆的“手雷”爆炸了,整个区域一瞬间都弥漫起白色的烟雾。


    因为这爆炸并非因为火药,杀伤也不依靠破片,它里面填充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物质。周向青也没能趁此机会突破驾驶舱的舱门,因为这钢铁巨像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这一刻震动起来,她身子一晃,接连后退了好几步。


    而钢铁巨像体内的圣女草像是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刺激,突然猛烈地喷发出来。铠装管道不再仅仅停留在巨像零件的通道中,而是迫不及待地挤出所有的缝隙。手腕、手肘、肩膀、腰椎、胯骨,甚至是脖颈和眼睛,都有铠装管道的枝蔓从中冒出。巨像刚才断掉的左腿如今深深扎根于地面,它的右腿也与大圣堂周围的圣女草相连,形成了一片圣女草的海。


    它不再像是巨大的铁兵了。


    那可怖的模样,更像是一个开线炸裂的稻草人在痛苦挣扎。


    圣女草贪婪地吸收着巨像中央锅炉提供给它们的能量,以及金属外壳中的物质,疯狂扩散蔓延。纤毛和管道伸向附近一切可以抓握的东西,尝试在里面扎根生长。


    周向青自然而然的变成了它最好的目标。


    从巨像脖颈处伸出的铠装管道卷上周向青的脚踝,要把她包裹起来。纤毛刺入她的身体,试图抽取她体内的金属元素。


    她急忙挥剑砍断那些管道,扭身向大圣堂的楼顶奔去。


    但如今有了铠装管道作为支撑,纤毛构成的巨龙更加肆无忌惮。它追逐着周向青的身影。先是一口咬上大圣堂残破的尖顶,把砖石和梁木嚼的粉碎;然后扑过两翼的彩窗,撞烂那里的玻璃和窗棂。而她则在巨龙盘旋身躯的缝隙间跳舞,始终不让它沾上自己的衣角。


    此时再去攻击铁兵,甚至是驾驶舱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目前控制着局面的,相比驾驶舱里的驾驶员,更像是圣女草自身。或许那一颗“手雷”就是这样的目的,并不在于摧毁敌人,而在于让局面彻底失去控制。


    或许这次进攻的目的也是一样。并不在于摧毁敌人,甚至并不在于实验,而是在于破坏教会方民众对于圣女草的信心,唤起他们的恐惧。


    设计这一次进攻和实验的,必然是非常了解圣女草也了解教会,而且对教会充满恨意的人。如果了解教会但不了解圣女草,那么就不会采用这种进攻的方式;如果了解圣女草但不了解教会,就不会设计最后的这个武器。


    这是姜原在那危急关头的第一个想法。


    而他的第二个想法,就是他隐约猜到了如何控制圣女草来驱动铁兵的设计思路。


    在仿生人电子脑中最底层的设计就是自主逻辑模块,用以在不调用中央处理机能的时候单靠自生成的模拟信号来完成所有的基本生理功能。这个模拟人类植物神经的东西也被叫成植物逻辑。虽然自然界中的人类与植物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生物,植物神经也并非就是“植物”的神经——但活化机械虽然并不出于人类的设计,但它也并非是完全独立于人类机械之外的东西——它的基础素材仍然借用了人类的创造。


    某种程度上说,铁兵的操控设计一定是半仿生化的——它必须通过植物逻辑模块来使人类不需要真正智慧每一条铠装管道,才能使操作变得简单。如此一来,植物逻辑模块和脑机接口——所以这才是学院加入的原因!


    在姜原终于想通这些东西的时候,周向青面对的敌人已经越来越强。圣女草已经几乎吸收了一半的金属外壳,现在已经几乎无法看出铁兵原本的面目了。


    它中央的锅炉与头部的浑黄眼珠仍然亮着光,但那些金属外壳如今相比于外骨骼,更像某种挂在黑色怪物外部的装饰品。浑黄的目光闪烁着,金属与齿轮咯咯作响,锅炉中的燃料大概已经所剩无几,这个半人半草的怪物也更加疯狂。


    它拔起铁兵的双手,用力砸大圣堂的主楼上,想要摧毁这栋阻碍它吸收周向青身体的建筑。而周向青能够落脚的地方也越来越少,越来越小,她虽然屡屡斩断敢于抓住她的铠装管道和纤毛,但她找不到对抗敌人的最好方法。


    “向青!”姜原喊道。“不要怕!让它抓住你!”


    “你在说什么鬼话?”周向青从断墙上跳开。昔日雄伟的大圣堂在怪物的摧残下,已经无法辨认。唯有当中的圣女像还傲然挺立,只是她的一只手已经断了。


    “你让它抓住你!你什么都不要想,尽量去控制它就好!”


    “你疯了!我怎么能控制这东西?”周向青斩断伸向她的腕足。被斩断的部分掉落下去,很快被下面的圣女草重新吸收,回到整体之中。


    “呃……我不知道,但你可以的!”


    “放你的屁!”


    “相信我!这是学院设计的东西,你信我的没错!”


    周向青没有回答。


    那对浑黄的眼球越闪越慢,终于伴随着中央锅炉一同熄灭了。就在眼珠熄灭的一瞬,那个半人半草的怪物耸起上半身,无数的铠装管道和纤毛组成了一道滔天的海啸,向周向青扑了过来。


    她是应该躲开,还是相信姜原的话?


    她握紧了双拳。


    而黑色的潮水一瞬间就淹没了她。


    铠装管道就像一条条巨蟒,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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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绕上她的身体,金属外壳在她的护甲和皮肤上摩擦,吱吱作响。她想要用离子刀刃切开这些恼人的腕足,但她的手臂被缠得动弹不得,无数纤毛纷纷刺进她的皮肤。


    在那一瞬间,她感受到的是……黑暗、与失重、以及更多的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或许是她的意识正被抽离出她的身体,也或许是脑部供能不足让她产生了幻觉。但她能感受到的,就是自己正在向无边无际中蔓延。这就像是她正在入睡时的感觉,只是这一次她并没有入睡。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消融。她想要挣扎,但无从用力。


    她像是一个掉进海洋中的冰块。


    这就是“让它抓住你”的结果。


    这要怎么去控制?她又能控制什么?一个小小的冰块无论如何翻滚,能控制这无边无际的海洋吗?


    黑暗已经将她吞噬。


    ###


    ——反正,你只要钻进这里面,闭上眼睛,然后马上就完了。


    ——但问题是,我进到这里面,然后我会怎样?


    ——大概……会有什么变化吧。


    ——会有什么变化?


    ——我不知道会有什么变化。


    ——你不知道会有什么变化。然后还让我进去。


    ——对。我不知道。但有时候,意义就在于不知道。如果什么都知道的话,那就不叫历险了,不是么?


    ——好吧。


    ——而且,说真的,我嫉妒你。


    ——你,嫉妒,我?


    ——我嫉妒你。如果我可以进去,那我早就进去了。虽然我不确定能有什么变化,但应该是会有变化的。对于人来说,最难的就是变化,如果……


    ——打住。为了不听你那些长篇大论,我宁愿钻进这个漆黑的棺材里面去让水泡着,泡一年都行。


    ——哈哈哈哈,好吧。但,大概用不了一年。顶多半年。


    ——我只能接受一个月。再多我就打烂这玩意。


    ###


    被黑暗所包裹真是一种奇异的感觉。


    像是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中漂流。


    又像是在无边无际的梦境中漂浮。


    还像是自己就是那无边无际本身。


    她在那短短的一瞬间,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蔓延过整篇大地一样,一直越过崇山峻岭,深沟盆地,江河湖海。她也觉得自己又像是哪里都没有去,只是被困在一个极紧极窄的空间里,压缩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开始慢慢地呼吸。虽然她不知道那对她来说有没有用,但呼吸是她愿意做也唯一能做的事。她感觉随着每一次呼吸,都有一点新的、带着生命的东西进入她的体内,然后一点旧的、已经耗尽的东西排出她的体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呼吸。她也不知道自己如何知道呼吸。她也不知道呼吸到底是什么。


    她只是在做自己还是一团混沌时,与生俱来的事情。


    她只是在做她自己。


    她只是成为她自己。


    然后眼前的黑暗突然破开了,光照进了她的所在之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但已经这样很久都没有动静了。”


    “我觉得我们不能这样等下去。如果市民们回到城市,看到这种情况,他们会对我们失去信心。圣女草居然是——”


    “请您闭嘴,将军大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担心统修会的事情了?”


    “小子,就算你不是我的部下,但我只要一根小指头——”


    “我愿意相信你,赛德机师。”


    “非常感谢您的支持,大主讲。”


    “但你那样对伏龙芝将军说话,仍旧是不合适的。”


    “十分抱歉,大主讲。我今后一定注意。”


    “但我仍旧不敢相信,圣女草居然……圣女草居然……”


    “它并不是邪恶的,总队长。即便我目睹了事情的全过程,我仍旧不认为它是邪恶的。即便今日它再次为圣女的鲜血染红,但邪恶的也不是它,而是……”


    “它动了!快看!它动了!”


    黑色的花蕾微微耸动,就像是清晨的阳光让它从沉眠中醒来了一样。铺天盖地的圣女草铠装管道在将周向青裹在中间之后,便逐渐脱离那巨型铁兵残余的躯壳,便在地面上缩成一个黑色的圆球,便不再动弹。


    铁兵那已经千疮百孔的躯壳趴在大圣堂的残垣断壁上,就像它正要扑向大圣堂中的圣女雕像,却突然被时间静止了一般。圣女雕像在最后的浪潮中被压断了双手,但铠装管道仍然盘在她的身上,甚至整个大讲堂的地面都铺满了管道。


    而在区区几个小时内,这些管道上竟然已经长出了新的红色幼苗,就像在这座已经残破不堪的大圣堂中铺满了红毯。


    而如今,圣女雕像前面,那黑色的花蕾顶端已经微微翘起,就像是萼片被其保护的花骨朵撑开一样。


    果然,纯红色的旗瓣从萼片的裂口挣出了脑袋。新鲜的汁液泵入花瓣的每一条脉络,旗瓣的尖端已经弹出一个红冠,同时翼瓣也逐渐膨胀,向两侧挣脱萼片的束缚。


    包裹花芯的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并且越来越快,最终旋转着蓬然绽放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