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湿疹》(3)

作品:《一些神秘的短篇文集

    初三是个灰色的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陈叙被塞进那辆别克车里,带去了一家名为“雅园”的新开茶楼。父亲陈卫国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深红色的羊绒衫,那是陈叙去年寄回来的,领口有点紧,勒着他松弛的脖颈,显得脸上的血色格外充盈。


    “今天这顿茶,是你王伯伯牵的线。”陈卫国一边倒车,一边对着后视镜整理那一丝不苟的头发,“女方是你刘叔的女儿,在建设银行上班,体制内,稳当。听说人长得文静,和你一样,爱看书。”


    陈叙看着窗外掠过的枯树,没说话。在这个县城的语境里,“爱看书”通常是“性格孤僻”的委婉说法。


    到了茶楼,才发现这里更像是个嘈杂的集市。


    大厅里烟雾缭绕,混杂着瓜子味、劣质香薰味和男人们的汗味。虽然名为茶楼,但隔壁包厢传来的是哗啦哗啦的麻将声和高亢的叫牌声。所谓“雅园”,不过是给粗糙的市井生活贴了一张附庸风雅的墙纸。


    他们订的包厢叫“兰亭”,里面却摆着两盆塑料感极强的假兰花,叶片上积了一层灰。


    女方家已经到了。


    刘叔是个嗓门很大的胖子,一见陈卫国就站起来,两双大手重重地握在一起,用力摇晃,仿佛是在进行某种力量的博弈。


    “哎哟,老陈!这就是你家公子吧?一表人才,一表人才啊!”刘叔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陈叙身上扫了一圈,那是估价的眼神——看身高、看衣着、看那副只有在大城市才养得出来的冷淡皮相。


    “哪里哪里,就是个书呆子。”陈卫国笑着,从包里掏出两包中华烟,熟练地拆开,散给在座的男人们。


    陈叙被推到了前台。


    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那个叫刘敏的女孩。三十岁左右,穿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手里捧着一杯白开水,低着头,似乎对杯子里升起的气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双方父母寒暄着,话题迅速从天气转到了房价,又从房价转到了退休金。陈叙和刘敏像两件被摆在货架正中央的展品,沉默地接受着周围人的评头论足。


    “小敏这孩子,就是太老实。”刘敏的母亲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在手心里,“下班就回家,也不爱出去玩。我就说,这性格好,顾家。”


    “我们家陈叙也是。”陈卫国喷出一口烟雾,隔着青灰色的烟障,满意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他在上海除了工作就是在家待着,不抽烟不喝酒,是个过日子的人。”


    陈叙感到一阵荒谬。在父母的嘴里,他们被剥离了所有的个性、欲望和棱角,被修剪成了两株最适合栽种在名为“家庭”的盆景里的植物。


    “行了,我们几个老家伙去隔壁棋牌室打两圈,让他们年轻人自己聊聊。”刘叔站起来,挥了挥手,“老陈,走,杀两盘。”


    大人们鱼贯而出,包厢门关上的一刹那,原本那个嘈杂、虚伪的世界被隔绝在外了一半。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排风扇呼呼转动的声音。


    空气里的烟味依然散不掉,像是一层灰蒙蒙的纱,罩在两人中间。


    刘敏并没有像一般相亲女孩那样表现出羞涩或局促。大人们一走,她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原本挺直的背脊瞬间塌了下来。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随手扔在桌上。


    “你想喝点什么吗?”陈叙礼貌性地打破沉默,“这里有菜单。”


    “不用了。”刘敏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疲惫的沙哑,“这儿的茶都是陈茶,一股霉味。”


    她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陈叙。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里面没有相亲时常见的审视或期待,只有一种看透了底牌的冷静。


    “其实我知道你是被逼来的。”刘敏拿起桌上的不锈钢勺子,在空荡荡的玻璃杯里搅动,发出清脆单调的当啷声。


    陈叙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这么明显吗?”


    “很明显。”刘敏停止了搅动,勺子指了指陈叙的眼睛,“你进门到现在,看了那盆假花三次,看了墙上的画两次,看了手机一次。但你一次都没有真正看过我。”


    陈叙有些尴尬地握紧了茶杯:“抱歉,我……”


    “别误会,我没怪你。”刘敏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因为我也一样。我对男人没兴趣。”


    陈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生怕有人在偷听。


    “你是说……”


    “我是不婚主义者。但我爸妈以死相逼。”刘敏打断了他,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女士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烟,夹在指尖,却没点火,“上个月,我妈为了逼我相亲,吃了半瓶安眠药。虽然洗胃洗回来了,但我怕了。”


    陈叙沉默了。他太熟悉这种剧情了。在东亚家庭里,身体是可以作为武器的,死亡是可以作为筹码的。


    “所以,陈叙。”刘敏把玩着那支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们要不要……合作?”


    “合作?”


    “形婚。”刘敏吐出这两个字,清晰得像是一声脆响,“我们各取所需。领个证,办个酒,给他们演一场大戏。你是上海的高级经理,我是县城的银行职员,多般配。结了婚,你在上海过你的,我在县城过我的。逢年过节配合演一下,平时互不打扰。”


    这是一个极其诱人的提议。


    在这个瞬间,陈叙的脑海里迅速闪过无数个画面:父亲满意的笑脸、母亲抱着“孙子”在小区里炫耀的神情、再也不用面对的催婚电话、以及那个终于可以安静下来的春节。


    这是一种在这个生态系统里最完美的生存策略。代价仅仅是牺牲掉一部分所谓的“诚实”,换取一个坚硬的、合法的、能挡住所有风雨的壳。


    “我有房子,可以写你的名字一半,当作补偿。”刘敏继续加码,她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绝望的精明,那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块木板时的决绝,“如果你想要孩子,我们可以做试管,我负责带。你只需要提供精子和抚养费。”


    陈叙看着她。


    在这个烟雾缭绕的包厢里,看着对面这个陌生的女人。她不是在谈恋爱,她是在谈一笔生意,一笔关于生存权的交易。她把自己的子宫、未来、甚至人生,都摆上了谈判桌,只为了换取一点点不再被父母折磨的安宁。


    陈叙的手指在桌下绞紧了。


    他动心了。那一刻,他真的动心了。那个“正常人”的诱惑太大了,大到让他几乎想要立刻点头。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没有敲门,也没有预兆。陈卫国探进半个身子,手里夹着半截香烟,脸上挂着那种油腻的、探究的笑。


    “聊得怎么样啊?”


    父亲的目光像两条滑腻的蛇,迅速在两人身上游走。他看到了两人靠近的身体,看到了刘敏脸上的红晕(其实是刚才激动的),也看到了陈叙眼里的闪烁。


    他很满意。


    “小敏啊,我们家陈叙要是话少,是个闷葫芦,你多担待。”陈卫国走进来,大咧咧地拍了拍陈叙的肩膀。那一巴掌拍得很重,带着一种宣示主权的意味——看,这是我的儿子,我的作品,现在我要把他推销出去了。


    陈叙闻到了父亲身上浓烈的烟味,混合着中年男人特有的油味,直冲鼻腔。


    他看着父亲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在那张脸上,他看不到一丝对儿子的关心,看不到一丝对“爱情”的尊重。他只看到了一种等待验收工程进度的急切,一种要把两头牲口赶紧配对成功的功利。


    父亲根本不在乎他和刘敏是否有共同语言,不在乎他们是否相爱,甚至不在乎他们是否快乐。父亲只在乎这桩“交易”能不能成交,那个名为“正常家庭”的各种指标能不能达成,能不能让他去老战友面前吹嘘一句:“我儿子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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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陈叙真的答应了刘敏,那就是在和父亲合谋。


    那就是在用一个巨大的谎言,去喂养这头名为“虚荣”的怪兽。而这头怪兽吃饱了之后,只会变得更加贪婪,它会索要孙子,索要二胎,索要更多更多的“正常”。


    一阵强烈的、生理性的反胃感,毫无预兆地从陈叙的胃底翻涌上来。


    那是一种比晕车还要难受的恶心。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在他的食道里嗡嗡作响。


    “爸。”


    陈叙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叫。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我不舒服。”


    陈卫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是一块干裂的石膏,扑簌簌地往下掉粉。


    “什么?”父亲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里的温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厉的警告。


    “胃疼。老毛病了。”陈叙捂着肚子,这不是装的,他的胃真的在痉挛,那是身体在代替灵魂进行剧烈的抵抗,“我想先回去。”


    他不敢看刘敏的眼睛。他知道那里会是失望,甚至是鄙夷。但他顾不上了。


    陈卫国死死地盯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阴鸷。那是权威受到挑战时的本能反应,也是一种被戏弄后的恼羞成怒。他看穿了陈叙的把戏,他知道这是借口,是逃避,是对他精心安排的这局棋的掀桌。


    但他不能发作。在外人面前,戏还得演下去。


    “这孩子……”陈卫国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干笑,转头对刘敏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可能是水土不服。真是对不住啊,小敏。下次,下次让叔叔做东,咱们再聚。”


    刘敏坐在那里,看着陈叙苍白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把那支一直没点燃的烟重新塞回烟盒,眼神黯淡下去,重新变回了那个疲惫的、顺从的银行职员。


    “没关系。身体要紧。”她淡淡地说。


    四、 囚笼


    回家的路上,车厢里死一样的寂静。


    陈卫国没有开广播,也没有说话。他把车开得飞快,见车就超。发动机发出嘶哑的咆哮声,像是在替主人发泄着无处安放的怒火。


    一个急刹车。


    陈叙的身体猛地前冲,安全带死死地勒住他的胸口,像是一条蟒蛇在收紧绞杀。锁骨处传来一阵锐利的痛感。


    “到了。”父亲冷冷地说。


    车停在红绿灯路口。陈卫国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蜿蜒的蚯蚓。


    他没有转头看陈叙,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的红灯。那个红色的圆点倒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团燃烧的鬼火。


    “你是故意的。”


    父亲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陈叙靠在椅背上,胃里的痉挛还没有平复。他看着窗外灰扑扑的街道,看着那些在这个阴冷的下午依然奔波的人群。


    “我是真不舒服。”陈叙低声说。


    “胃疼?”陈卫国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我看你是心疼。你是心疼你自己!你是为了你那点可怜的自由,连你爸的脸都不要了!”


    绿灯亮了。


    陈卫国一脚油门踩到底。巨大的推背感把陈叙狠狠地拍在座椅上。


    车子像一颗失控的子弹,射向那个名为“家”的靶心。


    陈叙闭上眼,感觉那条安全带越勒越紧,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知道,这不是一条安全带,这是一条脐带。一条已经老化、腐烂,却依然坚韧无比的脐带。


    它连接着他和那个愤怒的中年男人,连接着那个发霉的家属院,连接着这片潮湿阴冷的土地。


    无论他逃到哪里,只要这一端轻轻一扯,他就得乖乖地被拽回来,在那张布满了灰尘的网里,继续做一只无法飞翔的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