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如果不曾遇见你》(4)

作品:《一些神秘的短篇文集

    结局的到来,并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伴随着雷雨交加的背景音或者歇斯底里的摔门声。


    相反,它安静得像是一场重感冒后的低烧。


    那是三月初的一个周五。南方的回南天到了,空气里全是水。墙壁在流汗,地板是湿滑的,连挂在阳台上的衣服都散发着一股怎么晾也晾不干的霉味。


    家里变得异常整洁。


    这很不正常。以往的周末,我们的客厅通常是战场——堆着没拆的快递盒、喝了一半的可乐瓶、还有两只乱扔的袜子。但最近,他开始频繁地打扫卫生。


    他像是一只感知到大限将至的猫,开始焦虑地清理自己的气味,试图把这个空间还原成我一个人住时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到他坐在阳台的那把双人摇椅上。


    那是我们之前“斥巨资”买回来的、用来幻想“一起摇到八十岁”的椅子。此刻,他一个人坐在上面,没有摇,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脚边放着一个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纸箱。


    我换鞋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听到了头顶那把悬了很久的闸刀,“咔嚓”一声,落了下来。


    没有血光四溅,只有钝痛。


    “回来了?”他转过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嗯。”我走过去,尽量像往常一样把包扔在沙发上,“今晚吃什么?”


    他在那一刻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们……谈谈吧。”


    这句话,是所有爱情死刑判决书的卷首语。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奇怪的是,我心里没有一丝恐慌。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得了绝症的病人,在经历了漫长的化疗和折磨后,终于听医生说“停止治疗吧”时,感到的那种解脱。


    终于不用装了。


    终于不用在半夜假装听不见他在阳台的哭声了。


    终于不用在超市里因为看到别人一家三口而心惊胆战了。


    “好。”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


    他没敢看我,低着头,双手交握在一起,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家里……给我安排了工作。”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在老家。事业单位,挺稳的。”


    我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一下,温热的玻璃壁烫得指尖发麻。


    “挺好。”我说,“离家近,阿姨身体不好,也能照应。”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错愕和痛苦。他大概预想过我会哭,会闹,会质问他“我们的未来怎么办”,但他没想过我会这么平静地帮他找借口。


    “对不起……”他的眼圈瞬间红了,“真的对不起……我不想走,可是……”


    “可是你扛不住了。”我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我知道。房租涨了,你爸那个体检报告也不好,还有……我也累了。”


    谎言。


    我不累。我还想跟他在这个破出租屋里死磕到底。我还想跟他睡在那张乳胶床垫上,哪怕外面洪水滔天。


    但我不能说。


    因为他已经决定要做个逃兵了。如果这时候我还要冲上去当烈士,只会让他显得更加不堪。


    爱到最后,竟然变成了对他“平庸”的成全。


    接下来的两天,成了我人生中最漫长、也最残忍的四十八小时。


    如果在说完分手后他立刻消失,我也许还能痛痛快快地大醉一场。但他没有。他留下来了,为了那一箱还没寄走的行李,也为了那点该死的、无处安放的愧疚感。


    他开始对我进行一场名为“善后”的温柔凌迟。


    周六一大早,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睁开眼,看到他正蹲在床边,手里拿着螺丝刀,在拧床头柜的一颗松动的螺丝。


    “吵醒你了?”他动作停了一下,歉意地笑了笑,“这柜子晃了好久了,我想着走之前给你修好。”


    我不说话,翻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眼泪流进枕头里。


    求你了,别修了。坏着就坏着吧。你修好了它,是在提醒我,以后再坏了,就没人给我修了。


    但他停不下来。


    他像是个即将离职的负责任的员工,在拼命地做工作交接。


    那一整天,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我在冰箱上发现了一张黄色的便签纸,上面是他那熟悉的、略显潦草的字迹:


    1. 燃气卡充值要去小区南门那个红旗超市,记得带现金,那老头脾气怪,不会用微信,也不收支付宝。卡快没钱了会响三声,别等到断气了再充,冬天没热水很难受。


    2. 胃药我给你分好了。那个蓝盒子的斯达舒是疼得厉害时吃的,一次两粒;白盒子的那个是养胃的,饭前吃。你别老空腹喝冰美式,那个真的伤胃。


    3. 楼下王大爷家的猫有时候会跑到咱们门口拉屎,你别骂它,给它扔根火腿肠它就走了。


    4. ……


    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


    我站在冰箱前,看着这张像是“独居生存指南”一样的便签,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来回锯。


    他把我的生活解构了。


    那些以前我从来不用操心的小事——水电费去哪交、垃圾分类怎么分、网络故障打哪个电话——现在全都被他一一列出来,硬塞回我手里。


    他越是写得详细,我就越是绝望。


    因为这证明,他是真的经过了深思熟虑,真的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没有他之后我要怎么活”。


    这不仅是分手,这是他在一点点把自己从我的生命里剥离出去,还要确保手术伤口缝合得漂亮,不留后患。


    这种“体贴”,比直接给我一巴掌还要毒。


    下午的时候,他在收拾那个收纳箱。


    “这些厚衣服我都给你洗了晒过了,放在最下面这层。”他一边叠着我的毛衣一边说,“这里樟脑丸味有点大,你穿之前记得挂阳台上吹吹。”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宽厚,温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灰色卫衣。


    “那个……”他突然停下动作,犹豫了一下,“那把吉他,你也带不走吧?”


    那是他大学时买的吉他,虽然很久不弹了,但一直被他当宝贝一样挂在墙上。


    “嗯,太大了,不好寄。”他说,“留给你吧。你无聊的时候可以扒拉两下。”


    “我不会弹。”我冷冷地说。


    “很简单的,我教过你几个和弦……”


    “我忘了。”我打断他。


    他沉默了。


    屋子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还有那个……”他指了指阳台上的双人摇椅,“那个要是占地方,你就挂闲鱼卖了吧。应该能卖个两三百。”


    我看着那把椅子。那是我们在这个城市里造梦的证据。现在梦醒了,证据就成了废品,要被折价处理。


    “扔了吧。”我说,“没人会买这种东西。”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行,随你。”


    到了晚上,最残忍的一幕来了。


    吃完晚饭——那是我们最后的晚餐,也是外卖,因为冰箱已经被清空了——他走进卧室,拍了拍那张巨大的乳胶床垫。


    “过来搭把手。”他说。


    “干嘛?”


    “把它翻个面。”他有些费力地抬起床垫的一角,“你之前不是说这一面睡久了有点塌,腰不舒服吗?反面还是新的,硬一点,对你腰好。”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个白色的庞然大物。


    我想起半年前,我们把它搬上楼时的那个夜晚。那时候我们累得像狗,却笑得像两个拥有了全世界的国王。他说这是我们的壳,我们要背着它去睡桥洞。


    现在,壳还在,蜗牛要跑了。


    “不用翻了。”我感觉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反正我也睡不了多久了。”


    “快点,趁我在。”他坚持着,额角渗出了汗珠,“你自己弄不动的,这玩意儿死沉。”


    我走过去,抓住床垫的另一角。


    真的很沉。


    乳胶这种材质,软绵绵的,毫无借力点。它像是一具沉重的尸体,死气沉沉地压在床架上。


    “一,二,三,起!”


    我们喊着号子,像以前一样。


    肌肉紧绷,发力,抬起,翻转。


    “砰”的一声闷响。


    床垫翻过来了。那一瞬间扬起的微尘在灯光下飞舞。


    他喘着粗气,拍了拍手上的灰,露出一个像是完成了一项大工程后的释然笑容:“好了。这面够硬,你今晚试试,绝对不腰疼。”


    我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都要走了,都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了,你为什么还要在乎我的腰疼不疼?


    这种廉价的、剩余的温柔,到底是在安抚我,还是在安抚你自己那该死的良心?


    “这床垫……”我盯着那片洁白的乳胶,声音有些发颤,“你不带走吗?六千八买的。”


    他正在整理床单的手僵住了。


    过了几秒,他直起腰,看着床垫,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的不舍,但很快就被一种无奈掩盖了。


    “太重了。”他轻声说,“寄回去运费都得好几百。而且……老家的床尺寸不一样,放不下。”


    太重了。


    是啊,太重了。


    不仅仅是床垫重。是我们这几年的感情,是我们要共同面对的未来,是那份想要对抗世俗的决心……都太重了。


    他搬不动了。


    所以他选择把它留在这里,留在过去,留给我一个人去背负。


    “留给你吧。”他转过头看我,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反正你腰不好,这垫子你睡正合适。算是……分手礼物?”


    分手礼物。


    我看着这张床。它曾经是我们相爱的证明,现在成了他抛弃我的证物。以后每一个深夜,我都要躺在这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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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下的、为了我的腰而特意翻过面的床垫上,感受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


    这哪里是礼物,这是刑具。


    “行。”我听到自己说,“谢了。”


    那一晚,我们没有睡在那张刚翻好面的床垫上。


    他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宿。


    我一个人躺在卧室的大床上。那一面确实很硬,硬得硌骨头。身边的位置空着,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在空旷的房间里打转。


    我睁着眼,听着客厅里传来他偶尔翻身的声音,还有沙发弹簧发出的“吱呀”声。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堵墙,但这堵墙,已经是生与死的距离。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


    我也醒了,但我没动。


    我听着他在卫生间洗漱的声音,听着他拉上行李箱拉链的滋啦声,听着他在门口穿鞋的摩擦声。


    每一个声音都像是在我心上开了一枪。


    最后,是钥匙放在鞋柜上的声音。


    “叮。”


    清脆,决绝。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我出去,等一个体面的告别,或许还期待着拥抱一下,说一句“保重”。


    但我死死地咬着被角,眼泪横流,却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我不出去。


    我不给你这个演完“好聚好散”大结局的机会。


    我要让你带着遗憾走,带着没能见到最后一面的愧疚走。既然你要做逃兵,我就不给你颁发退伍勋章。


    这是我仅剩的一点尊严,也是我对他最后的报复。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走了。”


    他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然后是开门声。


    关门声。


    “咔哒”。


    世界安静了。


    那种安静是毁灭性的。


    我从床上弹起来,赤着脚冲出卧室。


    客厅空了。那个放在门口几天的巨大行李箱不见了。玄关的鞋柜上,孤零零地躺着那一串钥匙,下面压着那张没写完的便签纸。


    我冲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往下看。


    凌晨的街道雾蒙蒙的,路灯还没灭。


    我看到那个熟悉的灰色身影,拖着箱子,走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箱子轮子滚过地砖,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


    他走得很慢,没有回头。


    有一瞬间,我很想喊他的名字。


    那个名字在我的喉咙里翻滚,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声带痉挛。


    但我没有喊。


    我看着他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红色的尾灯在雾气中亮起,像两只猩红的眼睛。


    车开走了。


    把他带回了那个正常的、正确的、有父母祝福的世界。


    把我留在了这个四十平米的、充满了他的气息、却再也没有他的“家”里。


    我慢慢地滑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墙壁。


    回过头,我看到了那把双人摇椅。


    看到了冰箱上那张黄色的便签。


    看到了茶几上他留下的半包烟。


    看到了墙上那把不会弹的吉他。


    最后,我的目光穿过卧室的门,落在那张白色的乳胶床垫上。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平整,洁白,昂贵。


    它被翻过来了,新的一面朝上,没有一丝褶皱,也没有一丝温度。


    突然,一阵剧烈的胃痛袭来。


    那是熟悉的痉挛,像是有只手在肚子里狠狠地攥了一把。


    我下意识地想要喊他的名字,想要像以前一样撒娇说“我胃疼”。


    但张开嘴,只吸进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没人了。


    再也没人会在半夜爬起来给我倒热水,没人会把手搓热了给我暖肚子,没人会一边骂我空腹喝咖啡一边给我找药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冰箱前,看着那张便签。


    “……蓝盒子的斯达舒是疼得厉害时吃的,一次两粒……”


    我按照他的指示,找到那个药箱,翻出蓝色的盒子。


    手抖得厉害,药片撒了一地。


    我捡起两粒,没有倒水,直接干咽了下去。


    药片很苦,划过喉咙的时候像是吞下了沙砾。


    眼泪终于决堤了。


    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冰箱门,哭得像条断了脊梁的狗。


    你看,你赢了。


    你不仅走了,你还教会了我怎么在你走后继续苟活。


    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燃气怎么充,胃药怎么吃,床垫怎么睡。


    你唯独没有教我,怎么在看着这张写满你字迹的便签时,不去想你。


    怎么在躺在那张你翻过面的床垫上时,不去想那个曾经说要跟我睡一辈子桥洞的骗子。


    我被判了无期徒刑,而你是那个拿着钥匙远走高飞的狱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