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夏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能发出声音。


    江竞的存在像一块突如其来的冰，将她刚刚松懈片刻的神经瞬间冻住。


    垂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声收拢，指甲陷进柔软的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月牙痕。


    他从她身后欺近，高大的身躯几乎遮断了自窗缝漏入的最后一缕微光，将她全然笼罩在他投下的阴影里。


    姜夏琳顿了两秒，才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缓慢地转动脖颈，将身体转向他。


    他的目光沉沉地压下来，翻涌着她无比熟悉的戾气，却又夹杂着一些更深、更浑浊的东西，像暴风雨前积聚的浓云，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弹得真难听。”


    江竞的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弧度的痕迹，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随后，他抬手，越过她另一侧的肩头，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方悬停片刻，然后随意地按下一个低音琴键。


    “咚——”


    沉闷浑浊的音响在过分寂静的房间里炸开，不算响亮，却被背景里的死寂无限放大。


    姜夏琳即便有所准备，身体仍随着那声嗡鸣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看来姜大小姐这段日子，过得颇为自在。”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她发顶拂过，气息带着微凉的触感。


    话语微顿时，姜夏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刮过她精心打理的发髻、裸露的肩颈，以及纹理细腻的礼服裙。


    “盛装赴宴，不去楼下与陆临川那帮人周旋应酬，倒有闲情逸致躲在这里……缅怀童年？”


    最后几个字，他吐得又轻又缓，却像细针，彻底驱散了方才闪入姜夏琳脑中的碎片回忆。


    她想起自己是姜夏琳了。


    陆临川的名字被这样提及，她心中了然。


    这人恐怕从她踏入宴会厅起，就不知隐在哪个暗处，默默地观察她许久了。


    姜夏琳深吸一口气，微凉的气体带着旧木材的气息闯入鼻腔，指甲更用力地抵住掌心，用那尖锐的痛感逼退脊椎窜上的寒意，强迫声线维持平稳。


    “江同学，”她听到自己开口，音色比预想中更冷静些，“如果你需要使用这间琴房，我可以立刻离开。请先把手拿开。”她目光垂落，瞥过他那两条分别撑在她身侧、如同铁栏般将她禁锢在琴凳与钢琴之间的手臂。


    “这么久不见，姜大小姐连叙旧的耐心都没有了？”江竞的手臂纹丝未动，甚至故意将身体又压下来几分，拉近那本就岌岌可危的距离。


    姜夏琳忍住蹙眉的冲动，唇角甚至牵起一点惯常的弧度：“如果没记错，我们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叙旧的交情。”


    “没有吗？”江竞像是听到了极荒谬的笑话，从喉间滚出一声低嗤。


    他忽然毫无征兆地俯身，双臂彻底撑在钢琴光滑的漆面上，身体随之压下，将她完全困在琴凳与他胸膛之间那片狭窄到令人窒息的空隙里。


    那股独属于他的、冷冽而充满攻击性的气息瞬间攻城略地，将她严密包裹。


    “姜夏琳，我们之间，有的是账。”


    他直起身，却并未退开，只是不紧不慢地从西装内袋里取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随意划动几下，然后手腕一转，将屏幕径直递到她眼前。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画面晃动得厉害，光线极度昏暗，夹杂着不时闪烁的噪点与雪花，但姜夏琳还是立刻认了出来——


    正是那间堆满蒙尘器材的废弃储藏室。


    画面里，她虚弱地蜷缩在地上，片刻后却猝然暴起，而身前的江竞，看似正向她伸出一直想要搀扶的手，却被她猛地发力环住脖颈，毫无防备地一同坠入那片五彩斑斓的海洋球池。


    视频很短，在两人被海洋球吞没的刹那戛然而止。姜夏琳却不禁拧起眉，心头警铃大作。


    她不明白江竞把这段影像放出来意欲何为。


    她抬起视线，对上他的双眸，却见他眸色深晦，在四目相接的瞬间，如同静候已久的捕手终于看见猎物踏入陷阱，眼里闪过一丝冰冷而兴味的光。


    “姜夏琳，”他收回手机，将那金属方块在指尖懒散地把玩，声音比琴房的空气更冷，“我们之间的游戏，从来就没结束。”


    他将手机再次举到她眼前，手机的金属边框反射出几道尖锐的寒芒：“设想一下，某天，尊贵的姜大小姐擅自闯入学校明令禁止进入的废弃储藏室，并且晕倒在了里面。一位好心的同学发现后上前施救，却在她恢复意识的瞬间，不知何故，被她以惊人的力气拖拽着，一把推进了充满窒息风险的海洋球池……”


    他刻意停顿，目光如钉子般固定在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波澜。


    “如果这段视频出现在校园论坛，或者……某些格外关注学生品德与校园安全的校董邮箱里，你猜，众人眼中那位优雅得体的姜夏琳，会不会瞬间变成一个恩将仇报、行为疯狂、甚至潜藏暴力倾向的……危险分子？”


    他微微歪头，眼神里淬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审视，轻声问道：“你觉得呢？”


    “那——”


    那又如何？


    尖刺的反驳滚到姜夏琳舌尖，却被一股更强的寒意瞬间冻结、咽回。


    她的指尖微微发凉。


    手机就在咫尺之遥的手包里，里面的系统S001沉默地潜伏着，时刻观测着她的契合度值。


    江竞若真将那段视频公之于众，学校里的众人都见证她在储藏室里与男生扭打，甚至看似恩将仇报地对对方反击，那她苦苦维持的人设将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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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塌得一丝不剩。


    契合度会降低多少？会直归零吗？然后呢？


    惩罚加剧？还是……


    更可怕的后果？


    瞬间掠过脑中的可能性，让姜夏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但示弱只会让他变本加厉。


    姜夏琳抬起下巴，迎上他玩味的目光，声线僵硬，却并不柔弱：“江竞，除了用这种断章取义的影像要挟，你就没有更体面点的方式了吗？”


    “要挟？”江竞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歪了歪头，目光寸寸刮过她的脸，“视频没有经过任何修改和编辑，只是，事实如此。姜大小姐如果觉得委屈，大可同意我把这段视频放到论坛上，好让学校里的同学们都评评理。”


    他好整以暇地顿了顿，看着她竭力维持镇定的神色，才拉长了语调，慢悠悠地继续：“当然，这段视频也可以永远消失。”


    他捕捉到她眼睫极其细微的一颤。


    “条件很简单。”他向前倾身，阴影再次将她笼罩，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暗暗的诱哄，“当我的跟班。随叫随到，听话一点。这段无聊的录像，就永远是秘密。”


    ……果然。


    就不该期待他会给出什么正常人的解决方案。


    姜夏琳心底冷笑，面上却迅速撇开脸，只丢给他一个紧绷的侧颜和一句硬邦邦的：“疯子才陪你玩这种游戏。”


    江竞并未动怒，反倒像是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见姜夏琳不再看向自己，他也移开目光，视线游移着，缓慢扫过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肩线，掠过她为了搭配礼服而精心卷曲，却因方才动作散落几缕在颈侧的发丝，最后，停留在她白皙手臂内侧一道并不起眼的暗红色旧痕上。


    那道痕迹很淡了，像是什么陈年旧伤愈后留下的浅浅印记，在琴房室内灰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真切。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顿了一瞬，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随即便移开，仿佛只是无意一瞥。


    然后，他抬手，用指节随意地蹭过自己额前垂下的黑发，动作带着点不经意的烦躁。


    “不要？”他换了个姿势，靠回钢琴边，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像是试探，又像是另一种形式的逼迫，“那换个你或许更喜欢的提议？钱，名分，我知道你最近在打听苏珏的下落……只要你点头，这些我都可以解决。”


    他顿了顿，黑眸锁住她，一字一句，清晰却滚烫，“或者说，你是觉得跟班的地位配不上你大小姐的身份……那，要和我交往吗？当我的女朋友会不会让你觉得好受点。”


    闻言，姜夏琳猛地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灯光下，他眼睑下方那道细长的疤痕显得愈发清晰。


    他……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