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欢喜靠近时，域王原本温润的笑容陡然一变，变的阴森可怖，如同地狱中的魔鬼朝她伸出利爪：“阿尧，你为何要背叛我。”


    “你为何总是避着我。”


    “既如此，那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袁无思惊恐后退，她转身想跑，可不论她如何跑，或是调转方向，她都跑不出相府，仿佛被一种无形中的结界隔绝了与外界的接触，永远困在了方寸之地。


    不，她不要。


    她要离开这。


    惊醒时，她早已泪流满面，后背被汗水打湿。


    梦中的域王怎会如此恐怖，甚至想拉着她一起去死。


    袁无思合衣下榻，喝了两杯水才缓过神来，她让阿兰打些热水送进来擦擦身子。


    “阿兰，去柜子里拿件换洗的衣裳送进来。”


    阿兰拿了件墨绿色衣裙放到水池旁。


    袁无思半眯着眼眸，就着雾气她随手摸了摸，怪的是跟她以往常穿的衣裳手感不太一样，她一顿，不禁提醒：“阿兰，拿错了，拿藕粉色那件。”


    今日的阿兰格外安静，将衣裳放好后，却迟迟未听到离开的脚步声。


    就这雾气，她偏头看去。


    因眼睛睁的极大，只一瞬间她的一双明眸便被雾气熏得湿漉漉的。


    她用手轻擦了擦，再次去看，只能隐约看到一抹高大颀长的身影，站在衣架后方，目光紧紧锁着她，如同看猎物般，露出獠牙。


    可以确定的是，此人绝对不是阿兰。


    袁无思惊呼一声，瞬间羞红了脸，她抬手抓住托盘中的衣裳披到身上，麻利的从水池中上来。


    她警惕的凝着那人，攥紧身上的衣裳，指尖都发了白。


    该死的登徒子，她压下心中的惧意，愤恨的咬了咬牙。


    随手拿起一旁备着的杯盏朝他砸去，没有听到杯盏落地的声音，她脸色一白，那杯盏被他稳稳接在手中，戏谑的把玩着。


    袁无思缩了缩身子：“你…你是何人。”


    男人发出一声轻笑，随即掀帘靠近，嗓音带着玩味：“王妃竟连本王的身形都如此陌生。”


    听到熟悉的嗓音，她并没因他是域王而减轻心中的害怕，反倒因他凭空添了几分恐惧：“王…王爷。”


    域王以往从不会在她不便时踏进房门，如今不仅一声不吭的进来送水，还帮她拿衣服，竟还一直呆着没有离开。


    域王：“不必紧张，今日我来，只是想告诉你，国公府的事已经了了。”


    “况且你方才唤人来送水，门口并未有人在，恰巧本王来。”


    合着还是她的不对了。


    袁无思红着脸点头：“我知道了。”


    “能否请王先移步客厅。”


    她听到一声极淡的嗯声，接着便到域王的脚步越来越远，想必是已经离开了。


    袁无思瞬间松了口气。


    擦拭完身子，也顾不得衣服是不是平日自己喜欢的风格，手忙脚乱的一件件朝身上套去。


    走出浴房，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她偏头看去。


    域王站在窗棂下，静静抚摸着琉璃盏。


    听到声响，域王收回手，看向她，皱了皱眉：“怎么不将头发擦干。”


    话落，他从盆架上拿下巾帕，拉着僵硬的她坐到妆奁前，一点点的为她擦拭。


    袁无思有些不适。


    她这几日都觉得域王有些奇怪。


    对她格外温柔，且进宫的次数极少，陪她的时间却愈发的多，几乎是平日的几倍。


    她想问出口。


    可却又不想打破如今的平衡。


    她突然觉得。


    这样似乎也不错。


    域王突然开口：“阿尧，得会让宫里的太医大给你请个平安脉吧。”


    袁无思一愣：“我觉得自己挺好的，不用请。”


    域王：“听话，只是把把脉而已。”


    想想把脉也不是什么大事，她点了点头。


    行吧。


    域王话落不久，太医便到了，很显然，这是他早就安排好的，跟他说也只是告知她一下。


    袁无思心中虽充满疑惑，却还是听话的坐在桌边，太医拿出叠好的巾帕垫在袁无思雪白的腕子底下。


    随即三指落在袁无思的腕间，凝神诊脉半刻，指尖起落间眸光微凝，终是轻收了手，只淡道：“王妃脉象平和，没什么大事。”


    她就说嘛。


    她能有什么事。


    域王让她先歇着，随即便引着太医至门外走去。


    到院内，域王瞥了见紧闭的房门。


    太医倏转过身，神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王爷，王妃的心神脉络，已经在慢慢舒通了，怕是不出三个月，便会慢慢想起往事。”


    这话如一块寒石，猝然砸进域王的心底。


    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肩背倏然绷得笔直，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唇角依旧一惯的冷硬。


    可那双深如寒潭、无波无澜的双眸，此刻却瞳仁微缩，黑漆漆的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惶惧。


    他喉间滚了滚，压下心中不断翻涌的涩意，声音沉得像淬了毒，一字一句应：“嗯，本王知道了，此事不许让任何人知晓。”


    —


    夜色浸满寝殿时，域王处理完公务再次来到望尧居。


    袁无思正坐在窗棂处凝着琉璃盏发呆。


    域王推门进来时，便看到她托着腮，出神的凝着琉璃盏，手指时不时拨弄几下，便又好奇的盯着。


    听到推门的声音，袁无思偏头看去，见来人是域王，她微微惊讶。


    天色都已经这么晚了，怎么域王这会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将烛火熄灭放下，竟径直走到了床榻边。


    袁无思一愣：“王爷将灯吹灭了，待会要怎么回去。”


    域王沉沉的回：“谁说本王要回去。”


    见他这般回答，袁无思指尖猛地一顿。


    域王这是什么意思，他难不成要跟她一起睡。


    怎么可能，她仿佛被自己的想法烫到，颤了一下。


    她摇摇头，立刻将脑中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去。


    域王：“本王今日睡这。”


    什么。


    袁无思膛目结舌。


    他…真的要睡这里，与她同榻而眠吗。


    再抬眼时脸颊已布满薄红，清脆的嗓音此刻竟细若蚊蚋：“王爷，这…这不合适吧。”


    她绞着双手，垂着眸，不敢看他，耳尖却烫得厉害。


    成婚许久，两人都不曾住在一块，今日域王这般反常，让她心头又慌又乱。


    域王淡笑一声，靠近她，倏然俯身看着她，声音低磁，带着几分难得的执拗：“本王的床榻被不长眼的奴才洒上了水，今夜无处可睡，只能来叨扰阿尧了。”


    “这……这不妥吧。”见他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袁无思猛地抬头，脸颊红得似染了胭脂，连脖颈都泛着淡粉。


    原以为他会像往日那般，她不愿便迁就她，谁知他竟顺势坐在床沿，伸手握住她柔软无骨的柔荑，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的意味：“有何不妥，你是本王的王妃，同榻而眠，本就是天经地义。”


    他的指尖温热，触到她微凉的手背时，袁无思像被烫到般瑟缩了一下。


    抬眼时倏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盛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只觉得那双眸子似乎透着几分担忧。


    她微微惊讶。


    他再担忧什么。


    她疑惑的目光投向域王，域王扯了下唇，接下她的探视：“怎么了。”


    袁无思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段时日有些怪。”


    域王：“哪里怪。”


    怪在有些过于粘人了，以往都是她跟在他的身后。他总是冷冰冰的回望她，如今风向一转，域王的变化让她有些不适应。


    这些话，她当然没说出口。


    她深吸一气：“王爷，你回去吧。”


    域王轻笑：“本王既然来了，便没打算回去。”


    袁无思稍作后退：“那我去偏房睡。”


    刚转身，便被域王拽住了小臂。


    域王说出的话沉沉的，却不容置喙：“今晚睡这。”


    袁无思：“……”


    见她不说话，只红着脸垂眸，耳尖轻轻颤动。


    域王放柔了声音，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放心，本王不做别的。”


    袁无思突然心跳加速，心间像被羽毛拂过，慌意渐散，只剩满心的羞怯，她睫毛轻颤着，半晌才极不情愿的“嗯”了声。


    向来习武且耳力很好的他自然是听到了。


    域王眼底瞬间漾开浅笑，他替她吹熄了桌案上的烛火，只留了窗棂处一盏流离灯。


    昏黄的光揉碎了满室的暧昧。袁无思蜷在床内侧，身体绷得笔直，紧紧贴着墙壁，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之人的体温，还有他的呼吸声。


    她从未与人同榻而眠过。


    哪怕到了夜半，她的脑袋都异常清醒。


    后半夜域王朝她靠近，轻轻揽住她的肩，力道轻柔得似怕惊了她。


    袁无思脸颊贴在微凉的锦被上，睡的香甜。


    睡意昏沉间，袁无思像是坠入一场清晰的梦。


    梦里是荒无人烟的山头，她与兄长走散了，焦急间她远远望见一人浑身浴血倒在枯树下，被枯草遮掩着。


    身上的衣裳与枯草仿佛融为一体，若不是她为了寻长兄，怕也不会这么细致的去观察。


    她靠近时，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心头一紧，立即撕下一块裙摆替他裹住流血的肩窝，他却眉峰紧蹙，虽意识迷离，却依旧有力气推开她的手，眼神像淬了毒的利剑，冷冷盯着她，声音冷得像冰：“别碰我。”


    袁无思一抖，显些瘫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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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她下意识想逃跑。


    可一想到他伤的这么重，如果她一走了之不管不顾，他定会丧命于此。


    看他的行衣装扮应该是大魏人。


    她的父亲也是常年领兵打仗的，作为他的女儿，她不能见死不救。


    一番心理斗争之后，她还是决定救他。


    她将方才没完成的伤口继续包扎着。


    因惧怕他的眼神，她全程都是半眯着眼睛，且离他有一定的距离，只伸着两只手给他包扎上口。


    好不容易包扎完后，男子眼中的冷意似乎淡了几分，又或者是早已没有了力气。


    “多谢。”


    袁无思咽了口唾沫，打着哈哈说：“我是看你像大魏人，且身上穿着大魏的常服，而我也是大魏人，一国人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你一直躺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你身上流了很多血，我怕你把野兽吸引过来，这样吧，我扶着你去就近的村里。”


    语罢，她伸手便要去扶他。


    他眸色沉沉地看她，眼底满是疏离，却终究没再推开。


    她将他带回了与长兄租赁的小院里。


    长兄起初不同意，后来不知为何却同意了。


    那之后，她才知，她救的人是滨州军营里领兵的大将，有调动兵力的权利。


    长兄从不带他去军营，她便偷偷跟在他身后。


    他赴沙场，她便守在营账外熬药送食，大获全胜时，听到他没受伤，便松了口气。他处理公务至深夜，她便给他温着茶盏。


    睡梦中，那人待她始终冷淡，说话惜字如金，甚至避着她的靠近。


    只记得那日。阳光透过云层大片的洒落在地，她正替他整理着案头的文书及京都传来的密信。


    她不小心碰落了他的杯盏，他只看一眼，皱眉道：“毛手毛脚，成何体统。”


    她红着眼眶蹲身捡起来，可怜极了。


    许是看她眼尾泛着红色，他喉间微顿，冷声道：“你出去吧，日后没我的允许，不许进来。”


    她从未退缩。寒冬里他染了风寒，高热不退，军营里条件艰苦，药材短缺，她替他上山采药，守了三日三夜，用温水替他擦身，喂他喝药，困了便伏在床沿打个盹。


    他醒来时，见她眼下的青黑，指尖动了动，终是轻轻替她拢了拢滑落的鬓发。


    她抬眼撞进他眼底，那片冰封的寒潭，竟漾开了细碎的温柔。


    画面一转，来到了上元节，滨州街上灯火如昼。


    那日，他竟主动牵了她的手，她心头一颤，抬头看他，他耳根微红，却强装镇定：“人多，别丢了。”


    她抿唇笑，轻声问：“你是不是……对我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她，眼中依旧冷漠，一脸孤傲：“是，往后，由我护着你。”


    “你叫什么，往后我总要靠名字称呼你。”


    这是两人相识许久，他第一次问她的名字。


    袁无思眼睛一亮：“我叫阿尧，你可以唤我阿尧。”


    他仔细品了品，戏谑一笑：“阿尧。”


    “是真名吗。”


    袁无思扬了扬下巴：“当然。这是我自己取的名字，我就叫阿尧。”


    后来，他待她万般温柔。会牵着她的手逛遍滨州的街巷，会在她撒娇时无奈妥协，会将她护在身后，替她挡去所有风雨。他抱着她，在她耳边低语：“这辈子，唯你一人。”


    她窝在他怀里，笑得眉眼弯弯，只觉满心都是暖意。


    画面再次一转，楼下的厮杀声震耳欲聋，狼烟卷着血色风砂扑在脸上，生疼。


    袁无思因上山摘草药的缘故被细作抓了去，她攥着身前的衣袖，指节泛白，眼底满是慌乱却又藏着笃定。


    她相信他定会救她脱身。


    他站在楼上，背负而立，冷冷的目光却越过她。


    他喉间滚了滚，那只曾替她拢鬓发、温汤药的手，此刻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挥开了她。


    袁无思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震惊像潮水般将她淹没，连指尖的疼痛都感知不到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话到唇边，却只剩哽咽的气音。


    她看着他转身，看着他扬声下令死守城门，看着他的背影被兵戈与烟尘吞没，竟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她终究活了下来，辗转数月才借着流民的身份重回城中。


    他已是全城百姓称颂的英雄，站在城楼上接受朝拜时，依旧是那般挺拔冷硬，只是再看向她时，眼底只剩疏离的客气，连半分愧疚都无。


    她以为，那只是绝境下的无奈，他心中总归是有她的。可日子一天天过，那些细碎的失望，却像针一样，一点点扎进心底，将过往的温存磨得稀碎。


    又一年上元节，满城灯火，她独自坐在空寂的庭院里，望着天边的烟火，想起上次他牵她的手说“别丢了”，心头酸涩难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