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遥番外·54

作品:《差一点我就碰到月亮

    夏天过后,我在京都大学又待了整整两年。


    那两年里,我还是像往常一样,频繁往返京都和慕尼黑,工作日没有一天在凌晨两点前睡觉,一到周末,就肯定在家里补觉。


    我对自己的生活无比满意,唯一有点难过的,就是因为我常常需要出差,又不愿意家里有外人,一直没有雇佣保姆,所以根本养不了猫。也是这个原因,我数次想过回慕尼黑,回到那里,我就可以和蔚然一起住了,我们可以养一只小猫咪,无论谁出差,家里总有个人会照顾它。


    幸好,夜以继日的工作一定会给我回报,我的long-term project,中子星并合后的残骸演化,我们用更精细的辐射转移模型把早期的热中微子冷却和角动量再分配的时间尺度成功分离。


    曾经很多科学家都误以为这属于prompt colpse,但我和我的group证明了:这不是一个瞬间,而是一段极短、却足够改变观测解释的“过渡生命”。


    而暗物质…有Iseylia作为leader,所有事情只会变得更游刃有余。


    随着Ferrero教授发明的粒子探测器在人马座捕捉到的粒子震荡,“暗物质聚集—湮灭—饱和”,这件事不再是抽象的理论,而是拥有了真实数据。


    但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那就是,暗物质粒子湮灭的规律是什么,它的极限值又在哪里,当横截面到达极限值,SIDMs发生相互作用后,它会对恒星的演化产生什么作用。


    为了得出这个结论,Iseylia几乎天天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我也把自己和粒子对撞机锁在了一起,Iseylia告诉我,她不是非要拿诺贝尔奖,只是如果得不出结论,她睡不着。


    我也是一样。


    最终,我们通过引力波的后合并谱、短伽马暴的延迟分布、还有中子星方程状态的约束,我们一点点把参数空间挤压到一个狭小、但清晰得令人发抖的区域,虽然未能得出具体极限,但至少我们创作出了SIDM的湮灭方程,至少,结果有了一个区间。


    当然,我的生活不止于此。


    每个假期,我都会和蔚然一起去度假,等把全世界都走得差不多之后,我们又沉迷上了登山。从最初的环勃朗峰、冰岛Laugavegur徒步,到中国境内那些海拔五千米左右的大雪山,再到贡嘎山、玉珠峰和尼泊尔境内海拔7000米左右的雪山。


    有时候Samuel也会加入我们,他不止一次跟我说过,他想去攀登海拔8000米以上的雪山,都被我严词拒绝。


    我说:“如果我们没有得出暗物质湮灭的横截面极限值,就算我在珠穆朗玛峰顶,Iseylia也会开直升机把我吊下来。我现在还不能死。”


    但最主要的是,我还不敢冒险。


    我舍不得,我在世俗生活中获得的一切,我拼了命爬到今天的位置,发表了那么多文章,开创了新的理论,获得了Gruber prize,距离full professor也仅仅只有一步之遥。我怎么能死在这个时候。


    至少也应该等,当上了正教授再死。


    两年后的春末,Iseylia去了欧洲航天局的空间站,参与最新的Kuper实验舱有关深空暗物质粒子探测的载荷任务。


    我留在地面,负责协助她的实时数据评估和异常参数判断。我们隔着遥远的天际线,像我读博时一样工作,一天的任务结束后,她会跟我分享她在空间站的日常生活,会和我吐槽竟然有个没品位的带了菠萝披萨,浪费本就稀少的存储空间。


    而我也会和她聊我的生活,抱怨京都一到樱花季就水泄不通的街道,去路边吃个拉面都要长队,我不止一次跟她说,“其实,我有点想慕尼黑了。”


    她不会劝我回来,只是会温柔地对我说:“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回来。”


    我愿意吗….我忽然有点迷茫。


    过去五年我早已适应了京都的生活,在这里买了房子,马上就可以拿永居。


    更重要的是,我的研究组里还有四个研究生三个博士生,我的贸然离开必然会影响他们的学习。我也在这里遇到了新的男友——朝仓和也,京大航天工程专业修士二年级学生。


    他很帅,也很温柔体贴,是我小时候看少女漫画时幻想过的男友。但是,过于粘人了,又爱吃醋,连我和Samuel正常的工作聊天,他都会不开心,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我和Iseylia也抱怨过,她总是笑着,抱着Cece,摸着她的小脑袋对我说:“小朋友肯定是这样的呀,年下都是这样的。对不对呀Cece,我们Cece的爸爸以前也是这样的。”


    我每次都是无奈一笑,从她手里抱过Cece,亲亲她的小圆脑袋和尖耳朵,“还是我们Cece最好,男人都是蠢猪。”


    距离任务结束还有半个月的某个上午,我照常七点半起床,洗漱,泡咖啡,打开电脑,先看昨夜的downlink,再看团队的anomaly log。


    那一刻,所有东西都很正常。


    直到八点十一分,我的屏幕跳出一条红色的紧急通报。


    「Sor fre.


    Charged particle flux spike.


    Kuper module micro-meteoroid impact risk elevated.」


    (太阳耀斑。带电粒子通量骤升。Kuper模块微陨石撞击风险升高)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打开FaceTime和ESA的内部通信联系Iseylia,却没有任何回应。


    那一刻,我手里的咖啡杯抖的厉害,想要给师公打电话,问他到底是什么情况又不敢,怕他还不知情,又怕他和Astrid知道了会更担心。


    我只能一遍遍在心里安慰自己,会没事的,只是风险升高,会没事的,Kuper实验舱容错率很高,可以接受直径1km以内的彗星撞击,所以…肯定会没事的。


    二十分钟后,我刚到学院办公室,就接到了ESA的同事,也是Iseylia的同学,Eirlys博士的电话。她的声音很稳,却让我更害怕,真正的灾难里,所有人都会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专业”。


    “Artemis,很不幸,Kuper实验舱遭受了微流星撞击,氦气泄漏,需要…外部快速维修。”


    那一瞬间,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停顿了,我甚至不需要Eirlys的回答,就知道谁会承担这个任务,是Iseylia,一定是她。Kuper实验舱里面的数据是她半生心血,她不放心,也不会把这个责任给其他人。


    但我不死心,又问了她一遍:“是谁?出舱维修的是谁?”


    果然,她沉默了十五秒,然后对我说:“Iseylia….”


    我立刻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却一点都听不见。我只觉得全身的血瞬间涌到头顶,又在下一秒抽空,手脚发冷。我知道这是她一定会做的决定,却还是吓得几乎失去了理智。


    “Artemis教授。”Eirlys又停顿了片刻,对我说,“别担心,Iseylia现在的生命体征一切正常,只是出于规定,我需要通知您,因为您是她最主要的地面协作者,别担心,Artemis,现在Iseylia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我当然知道她现在一切都好,可是再过几个小时,几分钟,甚至几秒呢。太阳耀斑爆发时,宇宙中的一切都瞬息万变。


    我忽然很自责,很内疚,Iseylia一直是一个没有什么野心的人,如果不是我一直跟她说,“你一定能拿到诺贝尔奖”,如果不是我说,“我好希望能看到Iseylia成为第一个拿到诺奖的亚洲女性”。也许,她不会这么拼…以她的性格,她多半会说,“数据丢了就丢了,实验舱坏了就坏了,再建个新的,重做就行了。”


    可我也知道,这就是Iseylia,她永远是那个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位置,却还能用最温柔语气说“没事”的人。她会主动揽下所有责任,只是为了,能够完成我们所有人的梦想。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了电话,只记得,我看到电脑屏幕上弹出来的时间提示,九点我要去上课。


    我看着日程表上那行General Retivity II,忽然觉得荒诞到想笑。我怎么还要去讲爱因斯坦?讲时空的曲率?讲地球上这些乖巧的数学?她在宇宙里,可能会死。


    而我必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教一群二十岁的学生如何在黑板上推导 geodesic equation。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教室的。但开口时,声音一如往常。


    “Today, we will discuss perturbations around a Schwarzschild background…”(今天,我们将讨论围绕施瓦西背景的摄动问题)


    我想,我终于成为了,曾经我最想成为,也是Iseylia希望我成为的那种人。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无论发生什么,都喜怒不形于色,保持着最极致理性的人。


    但我不该这样…我也不愿这样。我不能没有Iseylia。


    下课时,我接到了师公的电话。那一刻手机掉在了地上,我太清楚,如果不是真的处于危险之中,程澈不会来找我,他找我,只有可能…Iseylia有一些,必须告诉我的事情,需要他转达。


    电话接通的那一秒,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稍显慌乱,甚至带着哽咽,却拼命抑制的声音。


    “Artemis.”他的声音低的可怕,“颂颂给我留言,让我跟你说……”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刚刚给你发了一个邮件,里面是颂颂给我的,Kuper实验舱的最新数据和她的research progress。”


    程澈停了一下,像是不敢把这句话说完,像说完了就等于承认,“颂颂说,如果她回不来,她希望…你能根据这些数据,算出暗物质湮灭极限值。证明…你们的理论是正确的。”


    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哭腔,“她说…如果可以,她想看你拿到诺贝尔奖。”


    我突然觉得耳朵里一阵轰鸣,下一秒就开始失声痛哭。


    我盯着桌上那份他发来的加密数据包,手指悬在半空中,一点也动不了。我没有打开它,我不想看。我不要数据,不要那个该死的limit value,我不要任何奖。


    我只要她活着回来。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自己也可以死,但我不能没有她。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要抑制哭声,怕有人忽然闯进来问我怎么了。


    等我情绪平稳了一点,我给Samuel打了电话。


    “Artemis…我刚想打给你,你,还好吗?”他的声音也很失落,“我联系了ESA的指挥官Cuban先生,Iseylia现在…还没事。”


    我断断续续的把事情告诉他,然后听见他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迅速切换到专业模式,


    “真的?”他低声问,“她把Kuper实验舱的实时数据和后备参数包都给你了?”


    我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顺着本能继续问了下去,“Artemis,那你现在处理到哪一步了?暗物质粒子计数器的背景噪声在耀斑后会飙升两个数量级,μ子触发率会完全失真,反符合系统必须重标定。你那边的湮灭截面拟合还稳定吗?有没有出现能谱漂移?需要我帮你一起运行联合滤波吗?”


    我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可怕。所有理性、专业、我们曾经无数次并肩作战时的默契,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刺耳。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白,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带着颤抖的怒意,“……Iseylia生死未卜。”


    我一字一顿地说,“她是我们的老师!我们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我们的领导者。但她现在在真空里,对着被太阳风轰炸的实验舱外壁,靠一套EVA服和一根安全索活着。她可能会被高能质子流灼伤视网膜,可能会被微流星碎片击穿防护层,可能会…..”


    我再也说不下去,哭着质问他:“你第一反应,是数据?”


    Samuel明显愣住了,而我没给他缓冲的时间,情绪彻底决堤。


    “我不要她为物理学献身!她在我心里不只是天体物理学家!她是我的老师!我的家人!我的灵魂伴侣!我最重要的人!我现在没有心情去想什么暗物质湮灭截面、什么噪声抑制、什么统计显著性!我不要她帮我们求证理论,我只要她活着回来!”


    我闭上眼,声音因为压抑而发抖,“Fester von Keller 教授,请您继续去做您的研究吧。我不打扰您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开了,和也走了进来,看着泪流满面的我,他皱了下眉,走上前来搂过我的肩膀问我:“Artemis,你还好吗?我…我看到新闻了,你的老师…Iseylia老师她…你还好吗?”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一直在哭,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自己很没用,我以为我很成功、很伟大、能力很强,但是在这种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像个傻子一样,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电话那头传来Samuel的声音,“Artemis……对不起。我不是只在乎数据,更没有忽略她在外面经历什么。我只是……不愿意接受她会有危险这个前提。你知道的,Iseylia真的太强大了,在我心里,她就是现实版的神奇女侠,一个人就抵得上一整支银河舰队。”


    我刚想说话,和也听到了Samuel的声音,瞬间拉下脸,不快的看着我问:“Samuel?你和他在说什么?你为什么去找他?你刚刚对他哭了吗?老师!你难道还喜欢他吗?!”


    我在那一刻心力交瘁,看着和也那张好看的脸,第一次生了一点厌烦,我长叹一声,对他说:“我和Samuel聊的是正事,因为我们都是Iseylia教授的同事也是她的学生。我现在很烦很乱,你能不能别闹了!!”


    “你是觉得我不能安慰你吗?”和也接着看着我,用质问的语气问我,“为什么你遇到了伤心的事情,第一时间没有来找我,而是去找他?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是觉得我年纪小,觉得我还只是修士生,所以帮不到你吗?”


    Samuel也在电话那头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但是他听不懂日语,于是困惑的问我,“发生了什么?你们在吵架?”


    “You two shut up!”我几乎被这两个男人逼疯,爆发般的喊出这句话,接着对他们说,”I must go to Paris, to the head office of ESA now. Leave me alone! DO NOT, ask me anything.”


    (你们两个闭嘴,我现在必须去巴黎,去ESA总部,让我一个人待着!什么都别问我)


    我立刻在手机上购买了最快一班从大阪飞往巴黎的机票,留下依旧震惊的和也,和电话那头依旧不明所以的Samuel,只拿了护照和车钥匙就冲出办公室。


    等我上车的时候,忽然在车载蓝牙里,传出了Samuel的声音,我这才意识到,我一直忘了挂电话。


    “Artemis,你现在好点了吗?”他的声音温柔到小心翼翼,“因为我相信,Iseylia…她不会有事的。她是很强大,但她不是莽夫。所以我坚信她不会让自己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我才想,我下意识地想抓住现在的工作,抓住那些她最在乎、最确信不会失控的东西,好像只要物理学还存在,她就也一定在。”


    他轻声说:“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忍。”


    我没有说话,继续开车,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他继续说:“我已经联系了Cuban先生,他告诉我,现在已经启动了一级舱外活动应急方案。空间站进入辐射暴增防护姿态,非必要舱段全部封闭;Kuper实验舱的高压氦管路已由冗余回路接管,泄露段被隔离;Iseylia出舱时会有两条独立生命维持回路,实时剂量计监控γ和质子通量,一旦超过阈值就强制中止出舱。”


    他继续说:“我也在检测空间站附近的耀斑活动,太阳耀斑的主峰已经过去,高能粒子流在衰减区间。Cuban先生也说,Iseylia的维修窗口虽然危险,但在统计上是可控的。”


    “还有..更重要的。”他忽然很不合时宜的笑了一下,“Cuban先生还告诉我,师公威胁他们了,如果Iseylia有危险,他会拿着所有资料和叛逃CASA,让他们去救Iseylia。所以放心吧,Iseylia不会出事,也没有人敢让她出事。”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师公这句话…风险太高,但是ESA的高层一向是利己主义至上,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够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在危险发生时救回Iseylia。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对他说:“但我还是要去巴黎,如果他们做不到把她安全带回来,那就把我也送上去。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那里。我不能没有她。如果她要留在太空,那我要陪她一起。”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而我也终于意识到,世俗的成功,各类奖项,研究成果,名校教授的头衔和光环,这些都不重要,Iseylia才重要,只有她才重要。如果没有她,我就算成了爱因斯坦,我也不愿意留在这个没有她的地球上。


    过了很久,Samuel才低声说:“……Artemis.好,我和你一起去,我和你一起监督他们。如果你要去太空,那我也陪你一起。”


    我哭的更大声,很不像Samuel的话,而我更不知道,原来除了Iseylia,还有人会这样在乎我。


    三个小时后,我踏上去巴黎的飞机。


    飞机开始滑行时,我还在盯着手机,盯着 ESA 的消息渠道,盯着任何可能的更新。


    我希望看到“修复成功”,又害怕看到“失联”。


    就在飞机即将进入跑道,准备加速的前一刻,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ESA的内部卫星通信,我听见了那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冷静,短促,带着一点点疲惫,还有一点,喜悦。


    “Hello, Iseylia speaking, all problem solved, preparing to enter returning capsule, over.”


    我整个人像潜水时,在窒息的前一秒忽然被人带出水面,眼泪瞬间涌出来,我几乎要站起来在机舱里跑酷。


    就在这时,空姐走过来,按住了我的肩,把我摁回座位上,重新给我扣好安全带,“司博士,请您坐好。飞机已经在滑行,马上就要起飞了。”


    我泪流满面地着看着她,像一个疯子。


    “……好。”我点头,擦掉眼泪,靠在椅背上平复心情。


    低头给Iseylia发消息时,手指一直在发抖,【我吓死了。我在去巴黎的飞机上,我想去ESA head office,和Samuel一起要求他们去救你。我都忘记请假了!我不要诺贝尔奖,但我要你给我报销来巴黎的机票和我扣掉的奖金】


    我又发了一句,【妈妈我不能没有你。Iseylia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能没有你,我好爱你。】


    十分钟后,手机又震动。


    Iseylia 的回复只有两句话,她一贯的冷静,还带着点,对我的宠溺,【ok,no problem.笨蛋遥遥,我也很爱你。】


    我盯着那两句话,又哭又笑,像个傻子,过了五分钟才反应过来,给院长补发了一封请假邮件。被扣工资也没关系,她没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