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胭脂虎谳

作品:《无涯案海录

    胭脂虎谳


    楔子长安妖市


    长安西市有“胭脂虎”,非猛兽也,乃一奇骗。贞观某岁秋,市井忽传“银簪化金”之术:有老妪持银簪过市,遇青衫道士,以药水涂抹,银簪顿成赤金。围观者数十,皆见老妪簪换金钗,欢天喜地归。旬日内,此术传遍百坊。


    大理寺司直裴明远,时年廿八,青衫瘦骨,好读《疑狱集》。闻此事,与老书吏对坐值房,以指叩案:“银化金,古有‘药金’之术,乃水银杂锡铅为之,色似金而质脆。然市井能公然施术,必有三诈:一诈在药,二诈在人,三诈在托。”


    老吏斟茶道:“裴司直明鉴。昨日永兴坊有布商被骗三百贯,道是亲眼见道士化银为金,遂倾囊购药水三瓶。归家试之,药水唯染黄铜,真银丝毫不变。”


    “证人可寻得?”


    “那老妪已无踪,道士自称终南山炼气士,昨日亦遁去。”老吏忽压低声道,“然有一事蹊跷——布商言,道士施术时,曾以青帕拭簪。老朽疑那帕中有诈。”


    裴明远推窗望西市方向,暮色中灯火初上,忽然道:“备马,去西市。”


    一、 青帕玄机


    西市胭脂铺前,人踪已稀。铺主是寡妇周氏,年过四旬,梳着时兴的倭堕髻,鬓边一支银簪却是旧物,接口处有修补痕迹。见官差来,她从容万福:“妾身今日见那道士施术,就在铺前三步地。”


    “可记得青帕样式?”


    “素青棉帕,四角绣赭色云纹。”周氏自柜台取出一方帕子,“与这帕相似,只是云纹在四角,不在中央。”


    裴明远接过细看,帕是寻常棉布,但对着夕阳一照,布纹间有极细金线反光。他取腰间水囊,倒少许清水在帕上,水渍迅速晕开,形成古怪纹路——竟是一幅简易西市地图,标着三处胭脂铺位置。


    “这帕…”周氏色变。


    “帕是特制,以明矾水画图,遇水则显。”裴明远叠起帕子,“那道士与你,本是一伙。”


    周氏跌坐椅中,良久惨笑:“大人如何看破?”


    “你鬓边银簪,”裴明远指她发髻,“接口修补用‘锉金银’之法,这是宫内匠人手艺。一市井寡妇,何来此物?”


    话音未落,后堂帘动,那青衫道士闪出,手中已多了一把短刀。但他未扑向裴明远,反手一刀划开柜台布帘,露出后面暗格——内藏十余锭“金”,在烛光下闪着诡异赤色。


    “药金在此,”道士弃刀冷笑,“大人既看破,某无话说。只是有一事不明:某这‘化银术’施了七次,前六次都无人识破,何以今日…”


    “因你贪了。”裴明远拾起一锭药金,以指甲轻刮,金粉下露出铅灰,“前六次,你找的皆是行商、游侠,骗罢即走。第七次却骗布商三百贯——此人在长安有十间铺面,岂会善罢甘休?且你用的托儿,”他看向周氏,“鬓簪露了破绽。”


    道士颓然跪倒。此时门外忽然涌入七八个市井人物:卖胡饼的突厥老汉、弹琵琶的盲眼乐师、补瓷器的郑瘸子…众人围住道士,那郑瘸子竟扔了拐杖,行动如常。


    “大人,”突厥老汉操着生硬汉话,“这厮骗了某家女儿嫁妆银三十两,某等暗中盯他三日了。”


    盲眼乐师“睁”开浑浊的眼:“老朽眼盲耳不盲,这厮与周寡妇夜半私语,说‘再做三票便去洛阳’,老朽听得真切。”


    二、 三诈连环


    道士与周氏押回大理寺。夜审时,道士供出姓名王九郎,原为太常寺丹药坊匠人,因私炼丹药被逐。所施骗术确有三层:


    一曰“染银术”。非真化银为金,是以特制药水涂银,药水含硫磺、雄黄、硇砂,遇银产生赤色硫银膜,观似鎏金。此法只能维持半个时辰,色褪后银簪如故。


    二曰“青帕计”。拭簪时,以帕中暗藏的真正金粉抹在簪头。簪本银,头抹金,观者但见簪头金光灿烂,便信全簪已化金。那金粉极细,遇汗即粘,半日后自然脱落。


    三曰“连环托”。周氏是第一托,佯装路人得利;突厥老汉是第二托,在人群起哄“真神术也”;郑瘸子是第三托,假意抢购药水。三人轮番上场,诱人入彀。


    裴明远录罢供词,忽问:“你那药水,用了几味药?”


    王九郎一怔:“硫磺、雄黄、硇砂、硝石、绿矾…共九味。”


    “不对,”裴明远摇头,“还少一味‘金汁’。”


    “金、金汁?”王九郎愕然,“那是秽物,入药作甚?”


    “金汁可解硫毒。你那药水染银后,簪会带硫毒。老妪若真戴了,不出一日,颈项必起红疹。”裴明远直视他,“所以那老妪,根本没戴簪——她也是你的托儿,对否?”


    王九郎面如死灰。堂外忽然传来老妪哭声,竟是周氏之母,由两个坊正押来。老妪扑倒在地:“大人明鉴!老身不知那是骗术,女儿只说借簪一用,能得三钱银子…”


    裴明远叹息。此案至此,已牵扯五人:王九郎主谋,周氏、突厥老汉、郑瘸子为从,老妪为不知情工具。但他心中仍有一疑:王九郎一介被逐匠人,如何能制出那般逼真的药金?


    三、 金蛇脱壳


    三日后,裴明远暗访太常寺丹药坊。坊中老匠人见官符,不敢隐瞒:“王九郎确曾在此,但他炼丹术平平。大人说的药金,需用‘波斯金法’——以水银、锡、铅、铜四金合炼,非十年功夫不成。”


    “长安城中,谁能为此?”


    老匠人犹豫片刻,低声道:“平康坊南曲,有胡商穆萨,专售波斯丹药。但此人三日前已离长安,说是回西域贩琥珀。”


    裴明远赶至平康坊,穆萨宅邸已空,只留个驼背老仆扫院。裴明远在宅中细查,于丹房炉灰里扒出一片未烧尽的纸,上有胡文数字。老仆哆哆嗦嗦道:“这是…账目。穆萨与王九郎有往来,用波斯金法换他的唐丹方。”


    “什么唐丹方?”


    “说是…能制‘寒食散’的改良方子。”


    裴明远心中一凛。寒食散乃魏晋遗毒,本朝明令禁绝。若王九郎真以此方与胡商交易,所犯不止诈骗,还有私炼禁药之罪。


    他即刻回衙,重审王九郎。此番用上刑具,王九郎终于吐实:那药金确是穆萨所制,他不过负责行骗分利。所谓“银簪化金”全是幌子,真正目的是借围观人潮,将寒食散混在“仙丹”中售卖。


    “买者何人?”


    “多是赴考举子、熬夜账房、还有…”王九郎吞吞吐吐,“还有平康坊的乐伎。”


    堂外忽然击鼓。门子来报,说有举子赵姓,服“提神丹”后狂躁伤人,现已押在门外。裴明远提人一问,所服丹药正是从“银簪化金”现场购得,卖药者是个哑女,收钱即走。


    “哑女?”裴明远看向王九郎。


    王九郎摇头:“某等并无哑女同伙。”


    裴明远忽有所悟,疾步至案前,铺开西市地图。银簪骗局七次,地点连成一线,恰是条暗巷路径。他沿路径标出八个点,第七点正是赵举子购药处——但那里并非骗局现场,而是隔了两条街的笔墨铺。


    “声东击西,”裴明远掷笔,“好一招金蝉脱壳!”


    四、 计中之计


    当夜,裴明远请来西市所有笔墨铺掌柜。其中刘掌柜见地图,忽然拍腿:“是了!那日确有哑女在铺前卖药,但她不是卖,是换——用一包‘提神丹’换书生手里的旧书。某见她可怜,还赠了十个铜钱。”


    “换书?”裴明远警觉,“换的什么书?”


    “都是《汉书》《后汉书》之类,本本破旧。”刘掌柜道,“但有一事古怪:那些书里,都夹着银票。”


    裴明远豁然开朗。这不是简单的诈骗,而是条完整的黑链:王九郎团伙用“银簪化金”吸引注意,暗中观察谁人钱财外露;哑女记下目标,尾随至僻静处,以丹药换书——其实是要换书中夹带的银票;得手后,银票经穆萨换成波斯金币,丹药所含寒食散则让人上瘾,成为长期财源。


    “那哑女现在何处?”


    刘掌柜摇头。此时门外传来孩童笑声,是个总角小郎,扒着门框说:“哑女姐姐在废庙教我们折纸鹤,她还给了糖吃。”


    裴明远蹲身柔声问:“什么废庙?”


    “晋昌坊的菩提废寺,就在放生池后面。”


    裴明远即刻点齐差役,连夜奔晋昌坊。废寺中,哑女正在烛下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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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官差来,不惊不逃,静静伸出双手。她年约二八,面容清秀,脖颈有旧疤,显是幼年被烫致哑。


    搜其住处,得账册三本。一本记骗术所得,一本记丹药售出,最紧要的是第三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买药人姓名,竟有百余,多是书生、小吏、商贾。每人名后标着“日三钱”“月一两”等字,竟是赊账记录。


    裴明远翻至末页,见一行小字:“永徽三年腊月,穆萨约见于波斯寺,议定分利:金归彼,药归我,长安瘾者皆我牛羊。”


    他合上册子,看那哑女。少女抬眸,眼中无悲无喜,以指蘸水在案上写:“妾本医家女,父因寒食散死。今以此术诱人服散,使知此毒之烈。大人所擒,皆妾故意留迹。”


    烛火噼啪,映着她平静的脸。裴明远忽然想起《疑狱集》中语:“至毒之案,往往起于至痛之人。”


    五、 法网经纬


    案结,奏报呈上。王九郎以诈欺、私炼禁药判流三千里;周氏等从犯各杖一百、徒三年;胡商穆萨海捕文书发往各道;哑女因首告有功,且为父报仇,免死罪,发往太医署为药奴,终身不得出。


    判词下达那日,裴明远邀西市百姓至大理寺前,当众焚毁所缴寒食散。浓烟升起时,他朗声道:


    “今日此案,诸君皆见骗术三诈:一诈炫目,以银化金惑人眼;二诈连环,以托作戏诱人心;三诈深毒,以丹为饵断人魂。然破之亦有三法——”


    他自案上取银簪一支,药水一瓶,青帕一方:


    “一曰试真伪。凡遇奇术,勿轻信眼见。取水一杯,将所谓‘金物’浸入,真金沉而不染,药金水必泛黄。此谓‘水试法’,载在《墨娥小录》。”


    又取寒食散一包,撒入火盆,顿时冒紫烟:


    “二曰察气味。寒食散遇火发紫烟,有腥气。凡街头所售‘提神丹’‘壮力散’,可索少许烧试。此谓‘火鉴法’,太医药典皆有载。”


    最后展开那幅西市地图:


    “三曰观人事。凡骗局,必有三以上同伙互为犄角。若见一人炫术、二人喝彩、三人争购,当立刻远避,速报坊正。此谓‘察众法’,古之《市蠹录》言之甚详。”


    百姓皆拜谢。忽有老书生问:“司直,那哑女真是为父报仇么?”


    裴明远默然片刻,道:“其父确是医者,五年前因试寒食散新方身亡。然其复仇之法,已堕魔道——使百人染毒,何异于手刃百人?法理可悯其情,不可恕其行。”


    他望向狱所方向,轻声道:“诸君当谨记:世间骗术,皆攻人心弱点。贪利者遇利诱,惧病者遇仙方,慕名者遇捷径。守心之法,唯‘平常’二字——不贪意外之财,不慕速成之功,不信无本之利。如此,虽百诈不能侵。”


    暮鼓声中,人群散去。裴明远独坐堂上,将案卷收入檀木匣。匣盖上刻着大理寺诫铭:


    “法者,水也,可载舟,可覆舟。刑者,火也,可烹鲜,可焚林。司刑者当如临深潭,如履薄冰。”


    窗外,长安城华灯初上。西市喧嚣依旧,今夜又有多少骗局正在酝酿?他不知道。他只知,自己守的不仅是法,更是这满城百姓,在诡诈世道里最后一点安稳的梦。


    尾声防诈三诀


    (大理寺榜文,遍贴一百零八坊)


    一辨物:凡街头所谓“仙术”“奇药”,先索微末,以水火试之。金畏汞,银畏硫,药有异气者必诈。


    二观人:遇多人哄闹,必有蹊跷。凡做局者,眼神交错,手足有暗号。切记:真热闹众人散看,假热闹聚而不散。


    三守心:不贪十倍之利,不慕顷刻之功。长安居,大不易,凡轻易得财者,非骗即盗。遇事三思,思后必查,查实方行。


    附:市井常见骗术


    1. 掉包计:以砖石换金银,多在兑换铺前


    2. 苦肉计:假称急病借钱,专骗妇孺


    3. 神仙局:假道士、假尼姑售符水


    4. 连环套:先予小利,后骗大财


    5. 局中局:谎称中奖,索要“喜钱”


    大理寺谕:凡百姓遇诈,速报坊正。知情不报,与犯同罪;举报得实,赏钱五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