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水性谳

作品:《无涯案海录

    楔子泗水奇观


    大梁天佑九年,泗水大旱,赤地千里。唯泗水城西五十里,有白龙潭,水势不减,乃方圆百里唯一水源。


    潭属豪绅赵半城。此人名守财,家资巨万,田连阡陌。旱情初起,即筑堤拦潭,设卡收费:一桶水,十文钱;一车水,一吊钱。贫者无水,富者戏水,泗水城渐成水火两重天。


    这日,赵府设宴,庆贺新得“乐善好施”匾额——乃知府所赠,酬其“捐粮三百石”。实则赵家粮仓积谷如山,三百石不过九牛一毛。


    宴至酣处,赵守财命开闸放水,于潭边筑“流觞曲水”,效兰亭雅集。清泉汩汩,沿玉渠流转,渠畔设锦墩,宾主传杯赋诗,好不风雅。


    忽闻潭畔老柳上,有人击节而歌:


    “人性之善,犹水就下。


    今见水在山,其势然也?


    抑或人心恶,逼水上崖?”


    声清越,如泉击石。众宾抬头,见柳枝上坐一灰衣人,斗笠面纱,负木剑,双腿悬空晃荡,说不出的闲适。


    赵守财皱眉:“阁下何人?扰我雅兴。”


    灰衣人跃下,点尘不惊,指玉渠中水:“赵老爷可知,这水本欲流向何处?”


    “自然是顺渠而流,供我等吟咏。”


    “非也。”灰衣人摇头,“水之性,就下。此潭本在山脚,顺山势可溉万亩田。君筑堤拦之,逼水上山,入玉渠,供嬉戏。此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君以财势逼之。”


    赵守财冷笑:“我的潭,我的水,我爱如何便如何!”


    “你的水?”灰衣人轻笑,“天降甘霖,地涌清泉,本是天生地养,众生共享。君不过暂据此地,便敢称‘我的’?依此理,君吸的空气,也是‘君的’?晒的日头,也是‘君的’?”


    满座哗然。有宾客怒斥:“刁民!胡言乱语!”


    灰衣人不理,自顾行至潭边,俯身掬水,饮一口,叹道:


    “孟子曰:‘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观此潭,水本善下,君逼其上;民本需水,君囤而居奇。是君之性不善,非水之性也。”


    言罢,木剑出鞘,在潭边青石上刻下一行字:


    “水性就下,人性本善。


    逼水上崖,是谓逆天。


    囤水居奇,是谓悖人。


    逆天悖人,其能久乎?”


    刻罢,飘然而去。


    赵守财气得发抖,命家丁铲字。可怪,那字入石三分,铲了又生,如泉水渗出,越铲越清。三日不消。


    一、 逆水第一折


    灰衣人离了白龙潭,直奔泗水城。入城,但见街市萧条,百姓面有菜色,水桶排成长龙,在赵家水铺前蜿蜒。


    水铺掌柜赵福,是赵守财远亲,此刻正拨算盘,尖声道:“今日水价,一桶十五文!”


    人群骚动。一老妪颤巍巍递上十文:“昨日还十文…”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赵福推开老妪,“没钱的,滚!”


    老妪跌倒,瓦罐碎裂,水洒一地。她趴在地上,以手掬泥水,泪如雨下。旁有汉子怒起:“你们还是人吗?!这是要逼死人!”


    赵福冷笑:“逼死?渴死病死是你们命贱,关我屁事?”


    话音未落,一物破空飞来,正砸在赵福面门——是块青石,上刻八字,正是潭边那“逆天悖人,其能久乎”。


    赵福捂脸痛呼,抬眼,见灰衣人立于铺前,木剑斜指:“水价,一桶三文。多收的,吐出来。”


    “你…你是那狂徒!”赵福尖叫,“来人!拿下!”


    七八个壮汉扑上。灰衣人不动,待近身,木剑轻点,如蜻蜓点水。汉子们忽觉膝弯一软,纷纷跪倒,跪的方向,正是那老妪。


    “跪着,看。”灰衣人声冷如冰。


    他走到水车旁,木剑一划,绳索尽断,水车倾覆,清水汩汩涌出,漫了一地。百姓惊呼,却不敢上前。


    “水在此,自取。”灰衣人道。


    无人敢动。


    灰衣人叹,俯身扶起老妪,取瓦罐,亲手舀水递上:“婆婆,水本天生,人人可饮。今日我作主,这铺中水,分文不取。”


    又对众百姓:“尔等取水,天经地义。若赵家问罪,便说——是‘水性’让取的。”


    百姓面面相觑,终有胆大的,上前舀水。一人动,百人随,须臾间,水铺被搬空。赵福欲阻,膝如生根,动弹不得。


    灰衣人这才解穴,对赵福道:“回去告诉你家老爷:三日之内,开潭放水,赈济灾民。若不然,这‘逆天悖人’四字,就不止刻在石上了。”


    言罢,负剑入人群,转眼不见。


    赵福连滚爬回赵府,哭诉经过。赵守财摔杯大骂:“反了!反了!给我报官!”


    当夜,泗水城贴满海捕文书,绘影图形,捉拿“毁铺劫水之匪”。赏银五百两。


    二、 逆水第二折


    第二日,赵守财增派百名家丁,持棍守潭。又请知府派兵,沿潭设卡,许出不许进。


    百姓聚潭外,望水兴叹。有胆大者欲夜潜取水,被抓,吊在潭前柳树上,以儆效尤。


    第三日,赵守财坐轿至潭边,见柳树上吊着三人,奄奄一息,冷笑:“看谁还敢!”


    忽闻树上有人道:“赵老爷,你看这三人,像什么?”


    赵守财惊抬头,见灰衣人蹲在更高枝头,正俯身看他。


    “像刁民!”


    “非也。”灰衣人摇头,“像水。”


    “水?”


    “孟子曰:‘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灰衣人指那三人,“他们本是良民,顺性就下,安分守己。是你,以势相逼,以利相诱,使其铤而走险,如水上跃,如逆山行。此岂其本性哉?是你逼的。”


    赵守财大怒:“胡说!来人,放箭!”


    箭如飞蝗,灰衣人纵身一跃,如大鹏展翅,竟掠过十丈水面,落在潭心巨石上。盘膝而坐,木剑横膝,朗声道:


    “赵守财,我与你打个赌。”


    “赌什么?”


    “赌这潭水,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赵守财气极反笑:“我的潭,自然听我的!”


    “好。”灰衣人举剑向天,“若水听你的,我自缚请罪。若水听我的——”


    “如何?”


    “你开仓放粮,开潭放水,散尽家财,赈济灾民。”


    赵守财嗤笑:“狂妄!你当自己是龙王爷?”


    灰衣人不答,木剑插入潭中,闭目默诵。众目睽睽,潭水平静如常。赵守财正欲嘲弄,忽见水面生涡,初如碗口,渐如磨盘,俄顷扩大至三丈,深不见底。


    涡中涌出三股水柱,粗如巨蟒,直冲半空。水柱在空中扭结,竟化作三个大字:


    “水


    就


    下”


    水字晶莹,映日生辉。百姓惊呼,纷纷跪拜。


    赵守财面色惨白,强自镇定:“妖…妖术!”


    灰衣人睁眼,声如洪钟:“此非妖术,是水性!水本欲就下,润泽万物,是你筑堤拦之,使其积郁成怒。今我不过顺其性,导其势罢了!”


    话音落,三股水柱轰然崩散,化作倾盆大雨,降在潭外干裂田地。百姓欢呼,仰面接水。


    更奇的是,赵府所筑堤坝,轰隆作响,竟自行裂开一道缺口,潭水奔涌而出,沿山势而下,直灌干涸河道。


    赵守财瘫坐在地。


    灰衣人自潭心跃至他面前,木剑指其额:


    “水就下,是性。你逼水上山,是逆性。人性本善,亦如水就下。你囤水居奇,见死不救,是逆性中之善,激出恶来。今水归其道,你,也该归你的道了。”


    赵守财颤声:“我…我何道?”


    “为富,当仁。持财,当义。若为富不仁,持财不义,财如逆水,终将反噬。”灰衣人收剑,“给你三日,散财赈灾。三日后若不见行动,这潭水,就不止冲堤了。”


    言罢,纵身入林,歌曰:


    “水性就下本自然,


    人性向善亦如泉。


    莫逼水上悬崖走,


    莫推人入恶浪间。


    顺性方得长久道,


    逆天终有覆舟年。


    君看今日白龙水,


    冲破堤坝润枯田!”


    歌声远去,潭水奔流。百姓欢呼取水,赵守财面如死灰。


    三、 顺水之治


    赵守财终究怕了。


    他亲眼见潭水逆天,又闻灰衣人“水冲府邸”之警告,不敢怠慢。三日内,开仓放粮八千石,开潭任人取水,又捐银万两,助修水利。


    知府闻之,亲送“泽被苍生”匾。赵守财接匾时,手抖如筛糠——他想起灰衣人说的“逆天悖人,其能久乎”。


    事毕,赵守财病了一场。病中恍惚,总见潭水化作巨蟒,扑入宅中。愈后,性情大变,竟真做起善事:设粥棚,建义学,修桥铺路。人皆奇之,唯他自己知晓,是那“水性就下”四字,如剑悬顶。


    再说灰衣人,离了白龙潭,沿泗水下行。见河道得水,禾苗返青,微微颔首。行至一村落,却见村民围聚,争吵不休。


    近前观之,是为分水。此村有上下两圩,上圩近河,截水自私;下圩地高,滴水难得。两圩相争数年,械斗不休。


    里正见灰衣人气度不凡,揖问:“先生可能解此纷?”


    灰衣人问明缘由,笑道:“此事易耳。”


    他引众人至河边,指水道:“水之性,就下。上圩截水,是逼水不流,如赵守财拦潭,终将溃决。不若顺水性,开渠分水。”


    “如何分?”


    “按孟子‘时、度’二字。”灰衣人取木剑,在河滩画图,“一,分时:昼夜各半,上圩昼用水,下圩夜用水。二,分度:设水闸,定量而分,多退少补。如此,水得流通,两圩得利。”


    村民将信将疑。灰衣人亲督开渠,三日渠成。试分水十日,果如其言,两圩皆足,再无争端。


    村民感佩,欲赠金帛,灰衣人不受,只道:“我非治水,是治心。你等争水,是逆水性,亦逆人性。今顺之,自安。”


    临行,在渠首石上刻:


    “水就下,人向善。


    顺之者昌,逆之者散。”


    自此,此渠名“顺性渠”,百年不争。


    四、 水性之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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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灰衣人离村,行至泗水入江处,见一老儒设坛讲学,听众甚众。讲的正是“告孟水性之辩”。


    老儒捋须道:“告子云,人性如湍水,东引东流,西引西流,本无善恶。此言甚当!人之善恶,皆教化使然…”


    灰衣人驻足,忽扬声道:“先生差矣!”


    众皆侧目。老儒不悦:“阁下有何高见?”


    “不敢。”灰衣人跃上江边巨石,朗声道,“告子以水喻性,只见其表。孟子云:‘水无有不下,人无有不善。’水之就下,是其本性。人向善,亦本性。今见水上山,是外势所逼;人作恶,亦外势所迫。岂可本末倒置,以势为性?”


    老儒嗤笑:“依你之见,世人皆善,何来恶人?”


    “恶人非本性恶,乃环境所逼,教化所误。”灰衣人指江水,“譬如这泗水,本清澈,何以至此浊黄?是因上游伐木,泥沙俱下。水本清,浊是外污;人本善,恶是外染。不治上游,只责水浊,岂不谬哉?”


    有听者问:“那赵守财为富不仁,也是外染?”


    “正是。”灰衣人道,“赵守财幼时,亦曾拾金不昧。何以成守财奴?是因世风重利,教化偏颇,使其以为‘财可通神,利可蔽天’。此非其本性,乃时势所染。后经白龙潭一事,水性启发,幡然悔悟,不正是善心复萌?”


    老儒语塞。灰衣人又道:


    “告子言‘性无善恶’,是推责于外——恶是别人教的,善是别人导的,自己无责。孟子言‘性本善’,是归责于内——恶是外染,可除;善是本有,当彰。二者孰高孰低,诸君自辨。”


    言罢,木剑指江:“今日我便以剑为笔,以水为墨,写一字与诸君看。”


    但见他纵身跃起,剑尖点水,竟在江面划出一道水痕。水痕不散,随剑走龙蛇,渐渐成字,正是个巨大的:


    “善”


    江水滔滔,那“善”字浮于水面,久久不散。阳光照耀,金光粼粼,观者无不震撼。


    灰衣人收剑,对众一揖:“人性本善,如水就下。诸君当自信本心,莫为外物所染。更莫以‘性无善恶’为借口,放纵恶行。告辞!”


    踏浪而去,转眼无踪。


    尾声善水长流


    白龙潭事后,泗水大治。赵守财真成善人,修“顺性渠”十二道,润泽三县。百姓感其德,改称“赵半城”为“赵善人”。


    知府将灰衣人之事上奏,朝廷震动。有司议“水性之辩”,竟成朝堂论题。主告子者曰“教化至上”,主孟子者曰“本性为基”,争持不下。


    天子闻之,亲书“善水”二字,敕令各州县镌石立于河畔,旁注孟子之言,以警官吏。


    又三年,泗水复旱。此次,未等官府开仓,赵善人率先开潭,各县富户效仿,竟无饥馑。百姓感言:“是当年那位剑仙,一席话改了泗水风水。”


    而那灰衣人,再未现身。唯顺性渠首石上,字迹年年发洪水不灭。有牧童见,每至月圆,石上“善”字会泛微光,如水流淌。


    更奇的是,泗水孩童启蒙,先生不先教《三字经》,而教一句:


    “人性之善,犹水就下。”


    孩童不解,先生便指窗外泗水:“你看那水,总往低处流。人心向善,亦如此。若见人作恶,不是本性恶,是像水遇山石,拐了弯。咱们要做的,是搬开山石,让水归正道。”


    孩童似懂非懂,但记下了“水就下,人向善”。


    或许,这就够了。


    本章诫世


    一、 水性人性之喻


    - 以“水就下”喻人性本善,以“逼水上崖”喻环境扭曲


    - 破解法:勿因浊水责水性,当清源头;勿因恶人责人性,当正世风


    - 示例:赵守财非天生恶,乃利欲熏心;百姓非天生刁,乃生计所迫


    二、 顺逆之道之悖


    - 顺水性则水利万物,逆之则溃堤成灾;顺人性则世道昌明,逆之则戾气横生


    - 惕世: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压不如导


    - 反思:是人性本恶需严刑,还是世道不公催人恶?


    三、 善水长流之思


    - 石上“善”字不灭,喻本性不灭;孩童口传“水就下”,喻善念传承


    - 深层隐喻:真正的教化,是唤醒本善,非强植规范


    - 终极指向:人人心中皆有善泉,莫让利欲顽石堵塞


    水性偈:


    天佑九年泗水枯,豪绅拦潭作私湖。


    剑仙一言论水性,百姓方知善本初。


    逼水上崖非水愿,诱人为恶是世污。


    顺性渠开千顷绿,方信孟言不我诬。


    后世叹:


    大梁天佑旱魃狂,白龙潭水成私囊。


    灰衣论性惊四座,木剑分水利八乡。


    水性就下喻本善,人心向善即康庄。


    莫道世间多恶浪,清泉自在心底藏。


    正是:


    泗水逢干旱魃行,豪绅拦潭牟利精。


    灰衣论性惊俗目,木剑分水润苍生。


    水性就下本天道,人心向善即光明。


    劝君莫作逆流石,自有清泉心底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