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本心谳

作品:《无涯案海录

    楔子嗟来食


    大梁天佑三年,河间府饥。富户开粥棚赈济,有管事姓苟,名得利,立规矩:凡领粥者,须跪叩谢恩,呼“老爷万寿”。饥民为活命,多屈从。


    独有一老儒,名孟义,携孙行至棚前,闻此规,转身即走。管事嗤道:“饿死事小,跪叩事大乎?”老儒回眸:“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此孟子所言。今尔等以粥挟人,与呼尔蹴尔何异?”言罢,踉跄而去。


    是夜,孟义饿倒城隍庙,孙儿啼哭。忽闻脚步声,见一白衣人,斗笠面纱,携瓦罐至,内盛热粥,无声置地,转身欲走。


    孟义强撑:“恩公…留步。敢问高姓?”


    白衣人回首:“行道之人,何必留名。”其声清越,竟辨不出男女。


    孟义泣道:“老朽宁饿死,不受嗟来食。今恩公默然施粥,是存我颜面,此恩…”


    “非我存你颜面,是你自存本心。”白衣人声转肃然,“孟子曰:‘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你今日不受辱粥,便是存此心。我敬你,故默施。”


    孟义饮粥毕,稍有气力,问:“本心人人有乎?”


    “有。”白衣人负手望月,“贤者能勿丧耳。然今世多少人,为一饭可跪,为万钟可屈,此谓失其本心。”


    正说间,庙外人声喧哗。管事苟得利率家丁追至,指孟义骂:“老穷酸!日间辱我,夜里偷粥?”


    白衣人挡前:“粥是我施,何谓偷?”


    苟得利打量白衣,见其粗布木剑,嗤笑:“你施?你自身难保,还充善人!来人,拿下这厮,送官治个煽惑饥民之罪!”


    家丁涌上。


    一、 鱼与熊掌


    白衣人不退反进,木剑未出鞘,只身形飘忽,众家丁扑空相撞,滚作一团。苟得利惊退:“你…你是妖人?”


    “非妖,是行道之人。”白衣人声转朗,“孟子云:‘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今有一问:生,你所欲也;尊严,亦你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你取何?”


    苟得利愣住。


    “你定取生,对否?”白衣人自问自答,“因你以为,尊严可换生。然孟子又云:‘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此‘甚于生者’,便是本心。今你以粥挟人跪叩,是迫人舍本心以苟生。此与夺人性命何异?”


    苟得利强辩:“我施粥救人,何错?”


    “救人无错,辱人有错。”白衣人厉声,“你非救人,是买人尊严!今饥民为生跪你,他日你为财跪官,为命跪贼,层层相迫,世道何存?”


    转对众饥民:“诸位!今日为粥跪人,明日便为银跪盗,后日或为命跪匪。本心一失,层层下坠,终成行尸走肉。孟子曰‘此之谓失其本心’,便是此理!”


    饥民中有壮汉名钟万,原已屈膝,闻言豁然起身,掷破碗于地:“老子宁饿死,不跪了!”


    一呼百应,众饥民皆弃碗。苟得利面如土色。


    白衣人取一锭银予孟义:“老丈携孙往南,三十里外有善人设棚,不辱人。”


    又对苟得利道:“我今日不惩你,只问你:若有人以万两金,换你跪叩学狗吠,你跪否?”


    苟得利汗出:“我…我…”


    “你犹豫,是因本心尚存一线。”白衣人叹,“莫等本心尽丧,悔之晚矣。”


    拂袖而去,踏月行歌:


    “鱼与熊掌不可兼,


    生与义兮孰为先?


    本心自有天平在,


    莫为苟得丧尊严。”


    歌声渐远,饥民皆泣。钟万对众抱拳:“诸位,咱有手有脚,何必跪求?愿随我往南山采蕨者,同去!”


    百余人呼应,相扶而去。苟得独立于空棚下,粥香扑鼻,却无人至。


    二、 万钟之惑


    三日后,河间首富金满堂做寿,广发请帖。苟得利备厚礼往贺,欲谋管家职。至金府,见宾客盈门,贺礼堆积如山。


    寿宴开,金满堂举杯:“今日老夫寿辰,有献奇珍者,赏百金!”


    众客争献。有献玉佛者,有献珊瑚者。忽一人献“百寿图”,乃百名乞丐各书一寿字拼成。金满堂不悦:“乞丐手书,污我寿堂!”


    献者谄笑:“此谓‘百丐贺寿’,讨个彩头。”


    金满堂转怒为喜,赏二百金。


    苟得利暗悔礼薄,忽生一计,出府至破庙,寻得老丐数人,许每人十文,令其明日往金府前跪拜贺寿,号“千丐来朝”。


    是夜,苟得利宿客栈,梦白衣人至,厉声问:“日间闻百丐贺寿,你欲效之乎?”


    苟得利惊起,见窗开月明,杳无人影,然冷汗透衣。


    次日,金府前果集千丐,匍匐呼寿。金满堂大喜,重赏苟得利,擢为二管家。苟得利得意,忽瞥见丐群中有昨日庙中饥民,羞愧低头。


    正此时,白衣人现于街角,木剑指向府前匾额“积善之家”,朗声诵:


    “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


    诵毕,问金满堂:“金老爷,你受此‘千丐贺寿’,可辩礼义否?”


    金满堂怒:“哪来的狂徒!来人!”


    白衣人不理,续诵孟子文:“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转向苟得利:“苟管事,你今为管家之位,迫丐跪拜,与昔日以粥挟人跪叩,孰轻孰重?不过五十步笑百步耳!”


    又对众丐:“诸位!你等今日为十文跪,明日或为五文跪。本心渐丧,终至人非人。孟子言‘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你等本心,真愿跪否?”


    丐群中,一老丐颤巍巍站起,掷钱于地:“老子…老子不受这辱!”


    一丐起,百丐随。顷刻间,千丐散去大半。


    金满堂气急败坏,命家丁擒白衣人。白衣人长笑,木剑出鞘,不击人,只点地。青石板上火星四溅,现出十六字:


    “万钟何加,宫室何美?


    本心一失,人不如鬼。”


    写罢,纵身上檐,歌曰:


    “生亦所欲义更珍,


    死亦所恶辱尤深。


    莫为万钟丧本心,


    留取清气满乾坤。”


    歌绝人杳。


    金满堂怔立,忽觉贺寿喧哗,索然无味。


    苟得利怀揣赏银,如握烙铁。


    三、 乡与今


    旬日后,河间知府设“劝善宴”,邀士绅捐银修桥。金满堂为博官声,捐五千两,知府亲题“乐善好施”匾。


    宴中,有书生名文守义,献《拒金赋》,叙古时贤者拒贿事。知府不悦:“今太平盛世,何来贿事?扫兴!”


    金满堂会意,讽道:“文秀才清高,然令堂卧病,无钱抓药,清高可治病否?”


    文守义面红,强道:“君子固穷…”


    “穷且益坚?”金满堂冷笑,取百两银票拍案,“此银赠你抓药,只需你当众诵《贺知府德政颂》,可愿?”


    满堂寂然。文守义望银票,手颤。母病重,等银救命。


    忽闻梁上有人叹:“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唉。”


    众惊视,见白衣人坐梁间,不知何时而至。


    知府拍案:“又是你!”


    白衣人跃下,径至文守义前:“文兄,昔日饿倒不受嗟来食,今可愿诵谀词受百金?”


    文守义垂首:“我…我…”


    “我知你难。”白衣人声转温和,“孟子设此问,非责常人,是醒常人。‘乡为身死而不受’,谓人本有廉耻心;‘今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谓人渐失本心。今你为母病受金,情有可原,然需自问:受金之后,可会为更多金,作更多违心之事?此端一开,如堤溃蚁穴,终至本心尽丧。”


    文守义泪下:“先生教我!”


    白衣人自袖中取一锭银:“此银赠你,不附条件,但望你母安康。然那百两谀词银,不可受。因今日受百两诵谀词,明日或受千两作伪证,后日或受万两害人命。本心之失,常自‘不得已’始。”


    文守义拜受,掷还金满堂银票:“学生宁穷,不受此银!”


    金满堂恼羞成怒:“知府大人!此妖人惑众,当拿下!”


    知府正要发话,白衣人忽直视其目:“大人,三年前你任知县时,有百姓赠‘明镜高悬’匾,你悬于堂上。今可还常对匾自省?”


    知府一震,汗出如浆——彼时他确清廉,今则…


    白衣人朗声道:“诸公!孟子之言,如暮鼓晨钟。非责你等已失本心,是唤你等将失未失之本心。金满堂,你可记得第一桶金如何得来?苟得利,你可记得首次屈膝是何感受?知府大人,你可记得初仕时抱负?”


    三人皆色变。


    “记不得无妨。”白衣人叹,“只怕不愿记,不敢记。本心非一次尽丧,是次次妥协,点点磨损。今日宴饮,诸公不妨自问:昔年寒窗时、落魄时、初志时,与今相比,本心剩几许?”


    满堂权贵,竟无人应。


    白衣人掷一纸于地,飘然而出。纸上有诗:


    “鱼熊自古难兼得,


    生死原来有重轻。


    万钟易夺志士节,


    一饭能显丈夫贞。


    乡为身死全洁义,


    今因利诱竟折肱。


    劝君常拂心台镜,


    莫使尘埃蔽月明。”


    宴遂不欢而散。


    是夜,知府独坐书房,对“明镜高悬”旧匾,坐至天明。


    四、 勿丧耳


    文守义母病愈后,设蒙馆教书,束脩随缘,贫者免费。一日,有富家子来学,遗金袋于馆。文守义追还,富家子疑:“内百两,少否?”文守义正色:“非但未少,还多二两,可是你记错?”富家子赧然,拜服。


    此事传开,蒙馆生员日增。文守义每授课,必讲“本心”,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非独圣贤可至,常人持守本心,亦可庶几。”


    忽忽三载,河间大旱,蝗灾继之。金满堂囤粮居奇,价翻十倍。饥民聚其仓前,哭嚎震天。


    金满堂命家丁放弩,僵持间,白衣人忽现粮垛上,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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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道:“金老爷,可记得三年前‘千丐贺寿’?今灾民数千,你放粮则活,囤积则死。生与利,二者不可得兼,你取何?”


    金满堂咬牙:“我…我自家粮食…”


    “是,你家粮食。”白衣人声转悲悯,“然孟子曰:‘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你非无本心,是丧之久矣。今数千人命前,你本心可有一丝震动?”


    金满堂手颤。


    此时,苟得利忽跪地:“老爷!放粮吧!我…我昨夜梦老母,言我苟得利,真‘苟得利’,丧尽天良…我受不了了!”


    文守义亦率学子至,跪求:“金老爷,学生愿立契约,借粮赈灾,灾后加倍偿还!”


    灾民齐跪,黑压压一片。


    金满堂望人群,忽见三年前那老丐,如今瘦骨嶙峋,怀抱饿婴,目如死灰。


    他眼前一黑,扶垛喘气,良久,嘶声道:“开仓…开仓放粮…”


    粮袋倾泻,灾民欢呼。金满堂瘫坐垛上,喃喃:“我本心…竟还在?”


    白衣人立其侧,轻声道:“在,只是蒙尘。今日拂拭,为时未晚。”


    又三年,金满堂散尽家财,修桥铺路,设义仓。临终,召子孙曰:“我一生,得利丧心,散财赎心。你等谨记:利可失,心不可丧。”


    苟得利辞管家职,回乡种田。每有行商过,赠水赠饭,不收分文。人问其故,答:“赎罪,也养心。”


    知府辞官归隐,留诗于壁:“浮沉宦海三十年,本心蒙尘竟惘然。幸有白衣梁上语,唤回初志守寒泉。”


    而文守义蒙馆,后成“本心书院”,堂前悬白衣人所留诗笺,学子入门,先诵“鱼与熊掌”章。


    尾声本心泉


    天佑十年,河间风调雨顺。百姓感念白衣人,于当年城隍庙旧址掘井,名“本心泉”。并立碑,刻《孟子》“鱼我所欲”全章。


    碑阴有跋,乃文守义撰:


    “昔年饥馑,白衣现世,振聋发聩。金公得利,苟君得利,乃至守义自身,皆曾迷于得失,几丧本心。幸闻棒喝,悬崖勒马。


    今立此泉,非颂白衣,乃警世人:本心如泉,人皆有之。然利欲如沙,日积月累,可塞泉眼。愿汲泉者,自问本心:昔年初心何在?今日可曾蒙尘?


    孟子曰‘贤者能勿丧耳’,我辈虽非贤者,然常拂拭,或可不丧。泉涌不息,本心长明。”


    泉成日,有白衣人现,掬饮讫,问文守义:“今时今日,若再有嗟来之食,你受否?”


    文守义揖:“不受。然学生当效先生,默施于人,存人体面。”


    “善。”白衣人颔首,“本心非仅不受,亦在不施辱。你已得之。”


    又问围观童子:“若你饥,一人呼尔而与之食,一人默置食而去,你取何?”


    童答:“取默置者。”


    “为何?”


    “呼尔者辱我,默置者敬我。”


    白衣人抚掌大笑:“童心即本心!诸君,莫忘此童子言。”


    踏歌而去:


    “鱼熊生死义利间,


    本心自有秤一杆。


    万钟可夺俗子志,


    一饭能显丈夫肝。


    常拂尘埃见明月,


    莫使利欲障青山。


    泉涌千年犹清澈,


    照人肝胆照人丹。”


    自此,河间有俗:凡有争讼,长者先问“可对得起本心泉”;凡有义举,乡誉“不负本心泉”。


    泉畔杨柳,岁岁青青。


    时有游子归乡,先至泉边,饮一口,问一句:


    我之本心,可还清澈?


    本章诫世


    一、 取舍见本心


    - 鱼与熊掌、生与义之择,显本心轻重


    - 破解法:遇两难时,莫只看眼前得失,要问本心“孰重”


    - 示例:孟义宁饿死不受辱,文守义宁贫不受谀金,皆存本心


    二、 渐丧之危


    - 本心非一时尽失,是次次妥协中渐丧


    - 惕世:多少“不得已”,实是丧心之始?多少“小妥协”,终成大溃堤?


    - 反思:回望初心,与今相比,本心剩几许?


    三、 勿丧之道


    - 贤者能勿丧,常人当常拂拭


    - 深层隐喻:本心如镜,需勤拂拭;如泉,需常疏浚


    - 终极指向:人人皆有本心,重在“勿丧”功夫


    本心偈:


    天佑三年河间饥,嗟来食前现白衣。


    鱼熊生死明取舍,万钟得失辨毫厘。


    乡为身死全洁志,今因利诱竟折仪。


    至今本心泉畔月,犹照行人浣尘缁。


    后世叹:


    大梁河间逢凶年,富户施粥辱在前。


    白衣论心醒众寐,孟生守义全其坚。


    万钟易夺俗子志,一饭能彰丈夫肝。


    莫道本心贤者独,常人拂拭亦朗然。


    正是:


    河间饥岁粥棚开,跪叩方得米一粒。


    白衣振聋论本心,灾民掷碗全其义。


    鱼熊取舍见轻重,生死抉择显端倪。


    至今泉涌清如许,长教行人浣尘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