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贵贱谳

作品:《无涯案海录

    楔子指背喻


    大齐永昌七年,江陵有富商胡员外,家资钜万,尤爱保养。每日卯时起,以牛乳浸面,珍珠粉敷肤,又命婢女以玉轮推揉周身,自谓“无尺寸之肤不养也”。


    是年夏,胡员外右手中指生一疔,大如赤豆,痛痒难当。急召全城名医,内服外敷,日耗百金。为免疤痕,竟悬手于帐,三月不沾水。


    时有老友来访,见其状,哂曰:“兄台养一指若此,可曾养心?”胡员外不悦:“心在腔内,如何养得?兄不见我面如冠玉乎?”


    一日,胡员外对镜顾盼,忽觉左肩背酸胀,不以为意。数日后,背生恶疮,大如碗口,高热昏聩。医者曰:“此痈疽内发,毒侵膏肓,恐难治矣。”


    妻妾环泣,胡员外于昏迷中呓语:“吾指…不可留疤…”


    忽闻窗外有人朗笑:


    “养其一指失肩背,


    世间多少狼疾人!


    尺寸之肤皆顾惜,


    膏肓已溃竟不闻。”


    众惊视,见一白衣人倚窗而立,斗笠面纱,木剑斜挎,手中拈着一片梧桐叶。


    一、 体有贵贱


    胡家长子怒斥:“何人擅闯?”


    白衣人飘然入室,径至榻前,三指虚按胡员外腕脉,摇首道:“员外爱身,可谓至矣。然体有贵贱,养有大小。今舍贵养贱,顾小失大,正是孟子所谓‘狼疾人’也。”


    长子不解:“何谓狼疾?”


    白衣人自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之,乃《孟子》章句。指其中一行:


    “孟子曰:‘人之于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此谓本心。”


    又指下一行:


    “然则,‘体有贵贱,有小大。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此谓关键。”


    再指:


    “‘今有场师,舍其梧檟,养其樲棘,则为贱场师焉。养其一指而失其后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此谓员外如今之症。”


    满室寂然。白衣人合简,叹道:


    “员外养肤,可谓无微不至,此是‘兼所养’。然只养皮肉,不养五脏;重养一指,不养肩背。此是‘以小害大,以贱害贵’。譬如有园丁,不养护梧桐、楸树等良材,反费心修剪酸枣、荆棘等杂木,便是下等园丁。今员外养一指而溃肩背,不正如是?”


    胡妻泣道:“先生可有良方?”


    “方在孟子书中。”白衣人正色,“员外之疾,非药石可医,乃在取舍不明。今愿效扁鹊见蔡桓公故事,为员外一诊。”


    遂以木剑虚点胡员外周身:


    “此处,肝区郁结。员外为三厘利,逼死佃户张三,可有?”


    长子色变。


    “此处,心脉淤塞。员外为夺祖产,气死胞弟,可有?”


    胡妻颤栗。


    “此处,肺经焦枯。员外为避税赋,焚毁账册,累及无辜伙计下狱,可有?”


    仆婢皆垂首。


    “此处,肾水枯竭。员外年过五旬,纳妾七人,旦旦伐之,可有?”


    “此处,脾胃壅滞。员外日食山珍,夜饮醇醪,贪饕无度,可有?”


    白衣人每指一处,胡员外虽昏迷,身躯必一震。及至最后,白衣人点其背疮:


    “此痈疽,乃五脏毒火外发。员外但知养一指之肤,不知养五脏之神;但顾容貌之贱,不顾心性之贵。今毒发膏肓,是五脏皆叛矣!”


    言罢,问长子:“今有一方,可救员外。然需刮骨疗毒,去腐生新,汝家愿从否?”


    长子伏地:“但求救父!”


    二、 刮骨方


    白衣人命取纸笔,书一方:


    “刮骨疗毒方


    君药:忏悔一斤,需真材实料


    臣药:改过三斗,须脱胎换骨


    佐药:补偿五车,必诚心实意


    使药:修心十年,莫要再犯


    忌:饰非、推诿、欺心


    宜:勇猛、精进、持久”


    书毕,道:“此方不治背,治心。心毒去,背疮自消。”


    长子茫然:“如何…如何用法?”


    “第一步,忏悔。”白衣人指胡员外,“需员外亲口忏悔诸恶。然他昏迷,可取其指血,书罪于帛,焚以告天。”


    胡妻急道:“指上疔刚愈,岂可放血?”


    白衣人厉声:“宁保一指,愿失性命乎?此正是‘养其一指而失肩背’之惑!”


    长子咬牙,取针刺父中指,挤血数滴,书父罪十余条。书毕,白衣人命于庭中焚之。青烟起时,胡员外竟呻吟转醒。


    “第二步,改过。”白衣人命扶员外坐起,问:“员外可愿改?”


    胡员外气若游丝,但颔首。


    “第三步,补偿。”白衣人取罪状副本,“逼死佃户,当抚其遗孤;气死胞弟,当让还祖产;累及伙计,当救其出狱;苛待仆婢,当还其自由。可愿?”


    胡员外泪流,竭力道:“愿…尽我所有…”


    “第四步,修心。”白衣人缓声道,“自此节饮食,寡嗜欲,宽待人,厚施舍。十年之内,不可再犯。”


    胡员外挣扎欲起,白衣人止之:“且慢,尚有一事。”取铜镜置其前,“员外看,此背疮可怖否?”


    胡员外侧目,见疮口溃烂,几可见骨,骇然欲绝。


    “再看此指。”白衣人执其右手中指,三月将养,果细腻如初,毫无疤痕。


    “员外三月养此指,耗金数千,终得完美。然背生碗口疮,性命垂危,竟浑然不觉。此非‘狼疾’而何?”


    胡员外大恸:“某…某知罪矣!”


    “知罪便好。”白衣人取金针,“今为员外刮骨疗毒,痛彻骨髓,愿忍否?”


    “忍!”


    白衣人施针,剜去腐肉。胡员外咬巾闷哼,汗出如浆。然奇者,每剜一片,白衣人必问一桩罪愆,胡员外必答“我改”,竟不觉痛。


    及至腐肉尽去,敷以草药,胡员外竟神志清明,背疮痛楚大减。


    白衣人洗净手,道:“员外今知贵贱否?”


    “知矣!心性为贵,形骸为贱;仁德为大,私欲为小。”


    “善。”白衣人颔首,“然知行需合一。今我留一言,员外每日诵之。”


    取笔于纱帐题:


    “体有贵贱分,心贵形骸轻。


    养小终成小,养大方为明。


    莫学狼疾人,指背不分明。


    但得心性净,何处不康宁?”


    题罢,对胡员外道:“员外之疾,半在身,半在名。今需舍名疗疾,可敢?”


    “敢!”


    三、 舍名记


    三日后,胡员外可坐起,即命长子:


    一、 访佃户张三遗孀,赠田二十亩,银百两,认其子为义子,供读书。


    二、 请胞弟之子归,当众焚毁祖产契约,全数归还,自请出族谱。


    三、 携重金赴府衙,为冤狱伙计翻案,自承罪责。


    四、 遣散七妾,各赠嫁资,愿留者以女待。


    五、 开仓放粮,设“赎罪棚”,亲为饥民施粥。


    江陵哗然。有笑其痴者,有疑其诈者,有病其狂者。胡员外皆不辩,但日诵帐上诗,背疮竟日愈。


    旬日,可下榻。亲至“赎罪棚”,见饥民争抢,乃泣道:“胡某昔养一指,日费十金;今见饿殍,竟不施一文,真狼疾人也!”遂散家财三成,设“养心堂”,专济贫病。


    又十日,背疮结痂。胡员外忽悟:“我昔养肤,但求人赞‘好颜色’;今行善,亦恐人讥‘假慈悲’。此心仍在养名,非养德也。”遂改“养心堂”为“默济堂”,赈济不记名,行善不留迹。


    白衣人时来暗观,见其真改,乃现形贺:“员外今舍贱养贵,去小就大矣。”


    胡员外拜谢:“非先生刮骨疗毒,某已死矣。今有一惑:我散财济人,家业日削,来日或至贫乏,岂非不智?”


    白衣人笑指庭中梧桐、酸枣二树:“员外看,梧檟良材,樲棘杂木。若园丁尽废良材养杂木,是贱场师。然若尽伐良材,不事生产,亦是愚夫。养其大者,非弃小者,是要分明贵贱,知所先后。员外家业,正当经营,但取利以道,用之以义,便是养大不忘小,贵贱两全。”


    胡员外恍然,乃重整家业,买卖公平,厚待佣工。获利则半济贫,半营生。不三年,“胡记”名声大振,人皆信其诚。


    永昌十年秋,江陵大水。胡员外倾仓救灾,亲驾舟援溺。有少年落水,胡员外跃入急流救之,背疮旧痕浸水溃裂,竟不觉痛。


    得救少年,恰是佃户张三之子。童子跪泣:“恩公背伤…”


    胡员外大笑:“此非伤,是功勋章也!昔养一指,几丧命;今伤一背,救一命。贵贱大小,今方明矣!”


    是夜,白衣人现于舟中,贺曰:“员外今为‘大人’矣。”


    胡员外问:“何谓大人?”


    “养其大者为大人。”白衣人遥指江月,“员外昔养肤养名,是养小;今养心养德,是养大。孟子曰‘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今员外岂止不贱,已成乡贤。”


    胡员外再拜:“皆先生所教。”


    “非我所教,是孟子所言,你自悟得。”白衣人自怀中取一木匣,“临别赠此,望员外常省。”


    匣开,乃一铜鉴,正面照人,背面刻《孟子》“贵贱”全章。


    胡员外捧鉴,涕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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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大人鉴


    胡员外将铜鉴悬于中堂,额曰“贵贱鉴”。每日对鉴自省:今日所养,贵耶?贱耶?大耶?小耶?


    又制小鉴百面,赠乡绅富户,皆镌“体有贵贱,养有大小”八字。江陵风气为之一变,富者竟以施舍为荣,以奢靡为耻。


    有盐商李姓,效胡员外行善,然暗地仍抬价坑民。一日对鉴,忽见镜中己影模糊,现饿殍状,大惊失色,急访胡员外。胡员外曰:“君行善为名,是养小;坑民为实,是害大。心口不一,故鉴现恶形。”李姓汗流浃背,真改前非。


    永昌十五年,胡员外无疾而终。临终召子孙曰:“吾生五十载,前四十年养指丧背,后十年养心赎罪。你等谨记:养身之道,先养其大。大者,仁也、义也、德也。但得大者存,小者自安。若徒养口腹、养肌肤、养虚荣,虽日费千金,终是‘饮食之人’,人贱之矣。”


    出殡日,江陵百姓白衣相送,百里不绝。有老丐哭于道旁:“昔受公一粥,活我命;今闻公一教,活我心。”


    忽见白衣人现于灵前,投白菊于棺,朗声诵:


    “人皆爱其身,尺寸皆养护。


    贵贱若不辨,徒然费工苦。


    养指竟失肩,狼疾何其愚!


    但得养心性,形骸自安舒。


    寄语世间人,莫为贱场师。


    梧檟在庭前,何故剪樲棘?”


    诵罢,人化清风去。众仰观,唯见纸钱如雪,中有梧叶翩跹。


    尾声贵贱碑


    胡氏子孙葬员外于城西梧林,立碑曰“贵贱碑”,刻《孟子》全章。碑阴铭胡员外生平大略,末云:


    “公半生迷途,养小失大,几丧其身。幸得棒喝,幡然悔悟,刮骨疗毒,终成大人。今镌此文,非彰公德,乃警来者:体有贵贱,心贵形贱;事有大小,德大欲小。愿见碑者,每日对鉴,自问所养。”


    碑成,乡人多拓文以归,悬于厅堂。有父母教子,辄指碑文:“儿欲养大乎?养小乎?”童子虽懵懂,亦知答:“养大!”


    后三十年,江陵文盛德彰,科第连绵。有考官奇之,询其故,耆老对曰:“敝乡有贵贱碑,童子启蒙,先辨贵贱大小。故子弟皆知养德为本,科举乃余事耳。”


    考官亲往谒碑,默立良久,叹曰:“但得此心,何患功名?”归而奏请褒奖,上赐“德化之乡”匾。


    而“贵贱鉴”之风,渐传他郡。有富户悬鉴自警,有官员置鉴于衙,有塾师以鉴教童。一时“对鉴自省”成俗,市井小儿斗口,亦言“你养小,我养大”。


    有游方僧过江陵,见小儿嬉戏,一童抢糖,一童让之。僧问让者:“何故让?”童答:“糖,小也;让,大也。我养大。”僧合十:“善哉,此乡大人多矣。”


    是夜,僧宿梧林,梦白衣人踏月来,指贵贱碑笑曰:“但得此心代代传,何必西天见如来?”


    僧醒,见碑上月华如水,梧叶沙沙。


    似在说:


    养啊,养啊。


    莫把荆棘当梧桐。


    莫为指头丢肩背。


    本章诫世


    一、 贵贱之辨


    - 人皆知爱身,然多爱贱体,忘贵心;养小欲,失大德


    - 破解法:遇事抉择,自问“所养贵贱大小”


    - 示例:胡员外养指丧背,养肤溃心,是贵贱不明


    二、 狼疾之讽


    - 养一指而失肩背,是“狼疾人”;养口腹而失心性,是“饮食之人”


    - 惕世:多少人在养“指头”(容貌、虚荣),却溃了“肩背”(健康、德行)?多少人如贱场师,养护樲棘,荒废梧檟?


    - 反思:每日所费心血钱财,养贵者多,养贱者多?


    三、 大人之道


    - 养其大者为大人,养其小者为小人


    - 深层隐喻:人生成就,取决于养护重心


    - 终极指向:明贵贱,辨大小,养心性,成大人


    贵贱偈:


    永昌七年江陵秋,胡翁养指如养眸。


    背生碗痈浑不觉,白衣论道醒愚瞀。


    贵贱大小须分明,心性形骸孰劣优?


    至今贵贱碑前月,犹照行人辨薰莸。


    后世叹:


    大齐江陵胡氏翁,养身无暇尺寸躬。


    指肤细腻背生疽,心性蒙尘腹内痈。


    幸有白衣施针砭,能教愚顽辨贱崇。


    贵贱碑铭孟子语,长醒人间养大功。


    正是:


    养身贵贱要分明,指背浑忘是狼疾。


    场师梧檟反不养,但把樲棘殷勤修。


    大人养大弃小者,心性光华射斗牛。


    寄语世间爱躯客,莫将贵贱等闲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