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宜家谳

作品:《无涯案海录

    楔子·三诗壁


    沅水之阴有古城名“宜家堡”,堡中“三诗壁”名闻遐迩。壁上刻《诗经》三章:左刻“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中刻“宜兄宜弟”;右刻“其仪不忒,正是四国”。笔力遒劲,相传乃前代大儒以剑锋镌刻,喻“宜家、宜兄弟、仪正”三义。


    然百年风雨,壁石剥蚀。堡中三大家族:秦氏女眷不谐,婆媳相嫉;楚氏兄弟阋墙,嫡庶相争;齐氏父子乖舛,教令相悖。三家皆“家不宜而欲教人”,然各以诗礼之家自居,堡中风气日漓。


    是年惊蛰,三诗壁忽现异象:“宜其家人”四字桃花绽放,花瓣却无风自落;“宜兄宜弟”四字松枝虬结,松针却焦黄萎地;“其仪不忒”四字龟甲纹理,纹路却错乱纵横。三姓家主观壁,各自心惊。


    三月三,上巳节,堡中演古乐《桃夭》。正奏至“宜其家人”乐章,忽闻主琴“琤”一声裂帛之音——那架百年桐木古琴,第七弦应声而断,断弦未落,却自琴腹中飘出一缕白烟,烟散处,一人按弦而立。


    来人头戴素纱帷笠,笠檐垂及肩的月白轻纱,面覆同色鲛绡,只透出两点寒潭般的眸光;着一身云纹素罗深衣,衣摆以银丝绣着疏疏的竹节纹,行动时节节分明,似有清风拂过。外罩一件无袖素纱氅衣,氅角缀七枚玉环,环环相扣却寂然无声。腰束玄色丝绦,悬一柄无鞘木剑,剑身纹理如老竹新篁,蕴藏生机。足踏素锦步云履,履尖微翘,不染尘埃。


    身形清癯,立于断弦古琴之侧,帷笠轻纱与乐工衣袂同飘,竟似从琴韵中化出的仙客。台下观者愕然,分不清是乐是幻。


    来人以木剑轻拨断弦,声如裂玉:


    “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


    又拨:


    “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


    再拨:


    “其仪不忒,正是四国!”


    诵罢,木剑遥指三诗壁:“三姓家主,可愿对壁自观?”


    秦、楚、齐三公相顾愕然。来人飘然下台,衣袂如流云舒卷:“某有三桩‘宜家’公案,可请三公分观。观毕,再论齐家治国。”


    一、 宜其家人谳(秦氏)


    秦氏三世同堂,然家宅不宁。婆周氏,性苛严,媳赵氏,性倔强,十年龃龉。昨日,赵氏奉羹稍烫,周氏掷碗叱骂“毒妇”,赵氏顶撞“老悖”,周氏气厥。家主秦公(周氏子)责妻不孝,赵氏泣归娘家。堡中传为笑谈。


    来人引秦公至“宜其家人”壁前。壁桃灼灼,花瓣纷落,触手冰凉。秦公蹙眉。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来人问,“秦家桃花可夭?枝叶可蓁?家人可宜?”


    秦公赧然:“家门不幸…”


    “家不宜,岂能教人?”来人取秦氏家谱,翻至“妇德”篇,“谱载‘孝悌传家’,今母不慈,媳不孝,是传家,是败家?”


    秦公汗出。来人又引至秦宅,但见庭树枯半,井台生苔。指枯树问:“此树何以半荣半枯?”


    “此…不知。”


    “根同枝异,是水土不均;家同人异,是恩义不周。”来人叹,“婆媳如水火,子是薪。薪添火,则水沸;薪添水,则火灭。今公责妻不责母,是添薪于火,岂能息争?”


    又取壁上桃花一朵,置秦公掌心:“花落,因根伤。家不和,因情薄。婆苛媳,是母不慈;媳逆婆,是妇不孝。然公为子为夫,可曾调和?”


    秦公默然。来人曰:“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今家人不宜,而欲教化堡中,是桃无叶而求实,可得乎?”


    遂引秦公至岳家,亲迎赵氏归。又劝周氏:“《诗》云‘宜其家人’,非独媳宜婆,亦婆宜媳。母慈媳孝,家乃宜。”周氏惭,赵氏亦悔。三月后,秦宅桃树复荣,庭井水甘。堡中传颂“秦家婆媳和”,竟有邻家效法。


    二、 宜兄宜弟谳(楚氏)


    楚氏兄弟三人,嫡长子楚伯掌家,次子楚仲掌田,庶出三子楚叔掌商。然伯疑仲贪田租,仲疑叔匿商利,叔怨伯苛嫡庶。昨日,为分祖传玉璧,兄弟于祠堂争执,玉璧坠地,裂为三块。老父楚公卧床,闻之呕血。


    来人引楚伯至“宜兄宜弟”壁前。壁松虬结,松针焦黄,触之即碎。楚伯色变。


    “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来人问,“楚家兄弟可宜?”


    楚伯强道:“庶弟不逊…”


    “兄不友,弟岂恭?”来人拾碎璧,拼之不全,“璧本完璧,分则碎。家本同根,争则裂。今兄弟阋墙,老父呕血,是宜家,是毁家?”


    又引至楚宅祠堂,见祖宗牌位蒙尘,香火冷寂。来人问:“列祖在上,见子孙争产,当喜当悲?”


    楚伯垂首。来人曰:“《诗》云‘宜兄宜弟’,非独弟宜兄,亦兄宜弟。兄友弟恭,家乃宜。今伯疑仲,仲防叔,叔怨伯,是兄弟相戕,何宜之有?”


    取壁上松针,折之脆响:“松本长青,针焦则枯。家本兴旺,争则衰。公为嫡长,可曾让弟?”


    楚伯赧然。来人召楚仲、楚叔至,问:“三兄弟,孰为手足?”


    三人皆默。来人取三杯,注水,分递三人:“此水同源,如尔等同父。今分饮之,可觉味异?”


    三人饮,皆摇头。来人曰:“水同源则同味,人同根则同心。今为一璧,裂手足情,愚乎?璧可再得,情裂难续。”


    三兄弟泣,遂合碎璧,重铸香炉,誓不再争。老父楚公闻之,病愈大半。来人教“宜兄弟法”:每月朔望,兄弟共餐,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半年后,楚氏兄弟合营,家业倍增。堡中传为美谈。


    三、 其仪不忒谳(齐氏)


    齐氏父子,父严子逆。父齐公,苛礼法,行止必循古制;子齐郎,慕新学,举止常逾规矩。昨日祭祖,齐郎未着礼服,齐公杖之三十。齐郎怒曰:“腐儒!”离家出走。齐公气病,犹叱“逆子”。


    来人引齐公至“其仪不忒”壁前。壁纹错乱,以手抚之,凹凸如怒涛。齐公缩手。


    “其仪不忒,正是四国。”来人问,“齐家仪容可忒?”


    齐公咳道:“逆子坏礼…”


    “礼为情设,情失礼何存?”来人取齐氏家礼册,厚三寸,“礼三百,可有一条言‘父慈子孝’之本?”


    齐公语塞。来人叹:“仪不忒,在心意诚,非在形迹苛。今公苛礼服而失子心,是重形轻质,何仪之有?”


    引至齐宅书房,见齐郎留下书札:“父以礼缚我,如囚困笼。礼岂杀人乎?”齐公睹之,手颤。


    来人曰:“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今父子相悖,何以法堡中?公欲子循礼,当先以慈感;子欲父开明,当先以孝动。两不相让,则家崩。”


    又取壁上龟甲纹,示齐公:“纹本有序,乱则凶。家本有伦,悖则危。公守古礼,是善;然不达权变,是迂。子慕新学,是进;然不敬父命,是傲。各执一偏,家何以宜?”


    齐公老泪纵横,遣仆寻子。三日后,齐郎归,跪泣认错。来人教“仪变法”:礼以时为大。齐公删家礼之苛,齐郎遵人子之孝。父子共撰《新礼》一卷,堡中争抄。后人赞“齐氏父子,礼法维新”。


    四、 民法之谳


    三姓和洽,聚于三诗壁前。壁花重绽,松针转翠,龟甲复正。堡民奇之,来人曰:“非壁变,是人心和,映壁亦和。”


    秦公问:“吾三家已和,然堡中犹有斗讼,何以教化?”


    来人指壁诗:“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今三家宜,可作表率。”遂召堡民聚壁下,令三公自述家事。


    秦公述婆媳和:“昔者母苛媳犟,家如冰窖;今者母慈媳孝,室如春台。桃之夭夭,其叶蓁蓁,家宜则人和。”


    楚伯述兄弟宜:“昔者兄弟争璧,璧裂父病;今者兄弟同心,业兴父康。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


    齐公述父子正:“昔者父子相悖,离家散情;今者父子相谅,礼法维新。其仪不忒,正是四国。”


    堡民闻之,有感泣者。有邻家婆媳不睦者,羞赧而退;有兄弟争产者,携手而归;有父子相悖者,揖让而返。三月间,堡中讼事减半。


    来人教“宜家化民法”:择堡中贤者,立“宜家会”,每月望日,聚于三诗壁下,述家事,劝和睦。又立“宜家榜”,张榜彰善。堡风渐淳。


    五、 正是四国谳


    端阳佳节,宜家堡办“宜家祭”,三姓共主祭。忽有外堡流言:“宜家堡伪善,内里龃龉。”堡民愤,欲辩。来人止之,召三姓家主并堡中耆老,会于三诗壁下。


    是日,祭典方启,主祭人正吟《桃夭》诗,忽闻祭坛中央那尊三足青铜大鼎发出“嗡”然长鸣——鼎内本焚着香檀,此刻青烟缭绕,竟自鼎腹中凝出一道人形,由虚化实,踏烟而下。


    来人帷笠素纱,白衣胜雪,木剑悬腰,立于鼎沿之上,衣袂与青烟共舞。


    “善哉!三家已得宜家之要。”来人朗声道,“桃之夭夭,其叶蓁蓁。家宜,则如桃之繁茂;宜兄宜弟,则如松之长青;其仪不忒,则如龟之贞固。今三家能宜,堡中从之,正是四国之本。”


    飞身而下,如白鹤栖松,点尘不惊。取木剑刻壁下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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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家三要:


    一宜家人,婆媳和,室家宁;


    二宜兄弟,手足睦,家业兴;


    三宜仪则,父子正,礼法明。


    三宜既备,家道乃成;


    家道既成,可教国人;


    国人既教,四国可正。


    此谓治国在齐其家。”


    刻毕,堡中有不谐者惭,有相争者悔。外堡探子混迹人群中,见状叹服,归传“宜家堡真仁里也”,流言自息。


    来人登壁顶,临风而立,诵《诗》三章,声清越如磬。诵罢,谓众曰:“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今三家足法,堡民岂不效法?堡民效法,邻堡岂不慕化?风化之行,自近及远,此之谓也。”


    秦公拜问:“先生将去,何以长宜?”


    来人指心:“宜家在宜心。婆媳宜,在慈孝心;兄弟宜,在友恭心;父子宜,在严慈心。心宜,则家宜;家宜,则国宜。何需外求?”


    言毕,纵身跃上三诗壁顶,足尖一点“其仪不忒”之“忒”字,身形如白虹经天,没入云中。众人仰观,唯见壁诗光华流转,桃松龟纹栩栩如生。


    尾声宜家谣


    十年后,宜家堡更名“三宜镇”。三姓互通婚姻,无分彼此。镇中设“宜家塾”,童蒙入学,先诵三诗。有游宦过境,见镇中“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问:“此镇何治若此?”


    老者答:“家宜则镇治。”


    “何以宜家?”


    童子诵《宜家谣》:


    “治国先要齐其家,


    齐家三要须分明。


    一宜家人婆媳和,


    桃之夭夭叶蓁蓁。


    二宜兄弟手足睦,


    宜兄宜弟家业兴。


    三宜仪则父子正,


    其仪不忒四国正。


    父子兄弟足法后,


    而后民方效法行。


    三家当初迷此理,


    三诗壁前点醒明。”


    游宦叹服。是夜,宿镇中,梦来人踏月而至,以木剑点其额:“子治一部,可曾宜家?可宜家人?可宜兄弟?可正仪则?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子可足法?”


    游宦惊寤,汗透重衣。翌日,辞官归乡,先和妻孥,友兄弟,正父子。三年后,复出为官,治部有方,民颂“宜家大夫”。


    镇中三诗壁,后人建“宜家阁”护之,阁悬联:“桃夭松茂龟寿,家齐国治天下平”。有家不谐者临壁,壁面自现家事诗训。人传:“此乃白衣仙人所留宜家鉴也。”


    本章诫世


    一、 宜家三要


    - 宜其家人(桃夭篇)——婆媳和,室家宁


    - 宜兄宜弟(常棣篇)——兄弟睦,家业兴


    - 其仪不忒(鸤鸠篇)——父子正,礼法明


    - 破解法:欲齐家,先自问:我家可宜?家人和否?兄弟睦否?仪则正否?


    二、 教国根基


    - 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其仪不忒,正是四国


    - 惕世:多少人对外仁义,家宅不宁?多少人教人以严,待亲以苛?家不宜,何以教人?


    - 反思:我可为家人典范否?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我足法乎?


    三、 风化之始


    - 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


    - 深层隐喻:治国在齐家,齐家在修身。家齐,则身修之验;家齐,则国治之基


    - 终极指向:宜家非独善一家,是立典范以风化四方。一家宜,一家化;百家宜,一乡化;万家宜,一国化


    宜家偈:


    宜家堡里三家争,家不宜兮妄教人。


    秦家婆媳如水火,楚氏兄弟似仇雠。


    齐家父子悖礼法,三家不齐国岂宁?


    白衣点破宜家道,三诗壁前指迷津。


    桃夭蓁蓁宜家人,兄弟宜兮家业兴。


    仪则不忒正四国,父子兄弟足法行。


    后世叹:


    桃之夭夭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家人。


    宜兄宜弟家和睦,其仪不忒正四邻。


    三家当初迷此理,家不宜兮妄教民。


    白衣壁前指三要,宜家而后可化人。


    正是:


    治国在齐其家门,宜家三要须分明。


    桃夭蓁蓁宜家室,之子于归宜家人。


    宜兄宜弟手足睦,其仪不忒正四邻。


    父子兄弟足法后,而后民法效法行。


    三诗壁前三家讼,白衣指点宜家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