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建军那句话，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丢下一块石头。


    他身边的人都等着看好戏，想看这个浑身铜臭味的女人怎么接招。


    林顺英脸上那副傻乎乎的笑容更浓了。


    “胆子？”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用力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鳄鱼皮手包，“郭少，我这人没啥别的优点，就是胆子大，钱多！”


    她这话一出，桌上又是一阵压抑的低笑。


    郭建军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打了个响指，旁边一个精瘦的青年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不，那都算不上文件。


    就是几张用订书机钉起来的纸，油墨印得深浅不一，纸张边缘还带着毛刺。


    “林老板，你运气好。”郭建军用下巴指了指那叠纸，“这项目，一般人我都不带他玩。”


    林顺英一把抓过那几张纸，拿到眼前，墨镜都没摘，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嘴里还念念有词：“金……凤……凰……商贸有限公司？”


    她把“凰”字念得又重又长，听着像是在叫鸡。


    “这是个啥？卖鸡的？”林顺英抬起头，一脸天真地问。


    “噗嗤——”


    桌上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喷了出来。


    郭建军的脸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林老板，你这玩笑可开大了。”他敲了敲桌子，“这可不是鸡，这是马上要下金蛋的凤凰！”


    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


    “跟你透个底，这家公司背景通天，很快就要上市了。我们现在拿到的，是内部的原始股，不对外发行的。”


    林顺英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上面除了一个公司名和一个模糊的注册地址，就是几行吹得天花乱坠的业务范围，什么“进出口贸易”、“高新科技咨询”。


    她像是被那些字绕晕了，把纸往桌上一拍。


    “郭少，我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她身体前倾，凑近了些，声音里满是急切，“你就告诉我，这玩意儿，我投钱进去，能翻几倍？”


    她的眼睛在墨镜后面闪着光，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贪婪。


    郭建军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慢悠悠地伸出右手，张开了五根手指。


    “起码这个数。”


    “五倍？”林顺英的声调拔高了八度。


    郭建军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怜悯。


    “林老板，格局小了。”他把手在空中翻了翻，“我说的是，上市之后，一年之内，至少翻五倍。但前提是，你得拿得住。”


    “拿得住！怎么拿不住！”林顺英激动得差点站起来，“只要能赚钱，让我抱着它睡觉都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池允宴，终于有了动作。


    他伸手，轻轻拉了拉林顺英的衣袖，凑到她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却又故意让旁边的人能看见他嘴型的方式，小声说。


    “媳妇，这……这靠谱吗？听着怎么跟画大饼似的。咱……咱还是老老实实买房子吧，那玩意儿看得见摸得着。”


    他的表情带着点怯懦和不安，活脱脱一个被老婆拽出来见世面，又怕老婆被人骗的软饭男。


    林顺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就炸了。


    她猛地一甩手，直接把池允宴的手打开。


    “你懂个屁！”她嗓门极大，冲着池允宴就吼，“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男人的事你少管！”


    吼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也是女的，赶紧改口。


    “哦……哦不对，我……我是女人。我的意思是，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比我还磨叽！”


    她这番粗鲁的表演，配上那个滑稽的口误，瞬间引爆了全场。


    “哈哈哈哈哈哈！”


    “哎哟我不行了，这大姐太逗了！”


    “郭少，您上哪儿找来这么个活宝啊！”


    郭建军也靠在椅背上，笑得浑身发抖。他看林顺英的眼神，已经不只是轻蔑了，那是一种看傻子、看小丑的眼神。


    在他眼里，这个女人已经蠢到家了，连自己性别都能说错，兜里那点钱，不骗她都对不起老天爷。


    林顺英好像完全没意识到大家在笑什么，她脸颊涨得通红，像是被池允宴气到了，重重一拍桌子。


    “买！这股我买了！”


    桌上的笑声渐渐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她身上。


    “怎么买？在哪儿买？是不是把钱给你就行？”林顺英指着郭建军，急不可耐地问。


    “林老板别急。”郭建军忍着笑，重新坐直了身体，“这事儿呢，得走个流程。不过你放心，有我在，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行！”林顺英一挥手，“那我先来……五十万！试试水！”


    “五……五十万？”


    这次，连郭建军都愣住了。


    他设想过林顺英会投钱，但没想到一开口就是五十万。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万元户都还是凤毛麟角，五十万现金，足以在京城买下好几套四合院了。


    桌上其他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看林顺英的眼神，瞬间从看小丑，变成了看一头浑身镶满金子、脑满肠肥、正等着被宰的猪。


    郭建军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灼热的光。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亲热”和“真诚”。


    “哎哟，林大姐！您可真是爽快人！”


    称呼，已经从“林老板”，变成了“林大姐”。


    “五十万，没问题！”郭建军拍着胸脯，生怕这头肥羊跑了，“这样，我呢，就亲自帮你操作这件事。你放心，钱到了我这儿，就跟进了自家金库一样安全！”


    他冲旁边那个精瘦青年使了个眼色。


    青年立刻会意，拿出一份印着“认购协议”的表格和一支钢笔，恭恭敬敬地递到林顺英面前。


    “林大姐，您先在这儿签个字，按个手印。明天呢，我派人去您住的地方，取现金。”


    林顺英拿起笔，看都没看，龙飞凤舞地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抓起印泥，重重地按了个红手印。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长舒一口气，端起桌上的路易十三，对着郭建军一举杯。


    “郭少，以后，我可就跟着你发财了！你可得带带我这个妹妹！”


    “好说！好说！林大姐的事，就是我的事！”


    郭建军也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那晚的饭局，后半场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郭建军和他的那帮朋友，一个个轮流上来给林顺英敬酒，嘴里全是“林大姐敞亮”、“林大姐有魄力”的奉承话。


    林顺英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很快就喝得满脸通红，说话都开始大舌头，最后还是池允宴把她“扶”出了餐厅。


    ……


    坐进那辆不起眼的绿色吉普车里，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林顺英瞬间坐直了身体。


    她脸上那股子醉意和傻气，在关上车门的刹那，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摘下墨镜，眼神清明得像一汪深潭，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她从手包里拿出那份签了字的“认购协议”，在昏暗的车灯下看了看，嘴角泛起冷笑，随手就扔在了仪表台上。


    “金凤凰？”她轻声说，“我查过了，注册地址是郊区的一个废弃养鸡场。这公司，连个鸡窝都不如。”


    池允宴启动了车子，没有说话。


    林顺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京城夜景。


    “他们都觉得，我是那只等着下金蛋的鸡。”


    池允宴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莫斯科餐厅，声音冷得像冰。


    “他们想把你当猪杀，却不知道请进来的是头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