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你可真是个万事通。”


    许绫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只当他在故弄玄虚。


    雨水砸在车窗上，淅淅沥沥的动静透过玻璃的振动传入车厢。


    在这片雨声中，邢晟似乎低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就在这时，车载屏幕亮起，跳起“母亲”的来电。


    刺耳的铃声顿时在车内回荡，亮光也不断地在两人的跟前闪烁，像一道突来的催命符。


    电话提示固执地响了六七声，邢晟才漫不经心地在屏幕上一划，接通。


    通话开始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从眼神中开始蔓延的冷漠。


    可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却温和无比：“喂，妈？”


    声音里的温度和表情的冷淡形成鲜明对比，许绫下意识屏住呼吸，很快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略显急促的女声。


    “小晟，你去哪儿了？定位显示你怎么还在河西？你不是去接陈叔吗？怎么这么久还没到？”


    邢晟目视前方，说出的话语自然得无懈可击：“接到了，路上堵。可能下雨天有什么干扰吧，信号不太对。”


    “是吗？”邢母的语调里透出怀疑，“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


    “下雨，关着窗。我在开车，先不说了，晚点回你。”


    “行，那你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信息。”


    “好。”


    电话挂断，车厢重新被雨声填满，但其他更沉重的东西弥漫开来。


    许绫的唇早已抿成了一条直线。


    时隔三年，那种令人窒息的后怕感又攀了上来。


    邢母还是这样，事无巨细地要知道儿子在哪、在做什么。


    当年他们恋爱时，这种关心便“无孔不入”，时刻像块巨石压在心底。


    她更不想呆在这里了。


    狭小的空间内，身旁这个男人，连同他身后的巨大阴影，都让她喘不过气。


    邢晟看了她一眼，似乎要说些什么。


    “前面靠边停就好。”


    许绫直接打断了他。


    “…好。”邢晟没再多言，打了转向灯，将车缓缓停在了地铁口的避雨处。


    车停稳了，却没听到“咔哒”的解锁声。


    许绫等了两秒，伸手去够门把手，没摸到，只好略显狼狈地收回手。


    “我该下车了。”


    她暗示道。


    空气静默了一瞬，而后，身侧突然降下了层阴影。


    邢晟解开了安全带，俯过身来。


    距离瞬间缩短。


    熟悉的木质香也瞬间变得浓烈，完全侵袭了许绫的嗅觉。她僵在座椅上，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


    邢晟靠得很近，手臂越过她的，目的地却不是门把手，而是安全锁扣。


    “咔哒”


    安全带被解开，很快缩了回去。


    邢晟的侧脸近在咫尺，在这短暂的距离中，许绫看清他额角发际线的边缘，有一道很浅的白色伤痕，显然已经愈合很久。


    以前是没有的。


    她心头莫名一悸，还没来得及细想，左手忽然被他握住。


    邢晟掌心的温度比她的高，源源不断的热意通过相触的肌肤渡过来。这手的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许绫一愣，下意识想抽回。


    下一秒，却感觉到手心多了件东西，边缘还有些毛糙。


    低头一看，是一个手工描绘的方形纸券，用的还是大学城旁边文具店特有的浅蓝色硬卡纸。


    这厚度以及颜色许绫已经很久没摸过并见过了，但再看它，仍能想起来些许。


    而上面的字迹，同样让她感到无比熟悉。


    【和好券】


    持券人：邢晟&许绫


    有效期：20xx年—无限


    许绫的呼吸骤然停住。


    明明“和好券”被持有者用体温浸暖了，她握着，却仍觉得自己的指尖，依旧留有凉意。


    邢晟垂下头，视线稍稍抬起，难得收起了所有的戏谑，一字一句道：


    “这还算数吗？”


    他的眼神蓄满了温柔，那一刹，蒙尘的记忆被扫开，透过朦胧的细纱，她仿佛又看到两人并肩靠在后湖咖啡馆的座椅上，用钢笔细细描绘着两人的未来。


    许绫几乎要沉溺在这片熟悉的眼眸里。


    她再次慌乱地伸手去摸索车门把手，但依旧找不准它的位置。


    车已经不是当年的那辆了。


    情绪翻来覆去，在体内肆意喧嚣咆哮，汹涌一阵后，只余下细微的波澜，循着神经末梢，强制让大脑变得清明。


    理智逐渐回笼，痛处也在此刻变得尖锐。


    她用力，一根一根掰开握着自己的手指，将那枚褪色的“和好券”轻轻放回对方的手中。


    “现在拿这个出来，还有什么意义？”


    许绫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到陌生。


    “和好券是没有有效期，但爱有保鲜期。”


    “邢晟，三年前不叫分手，那是抛弃。”


    声音落下，砸得车厢内久久没有声响。


    邢晟看着她，眼底那点光亮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


    没有狡辩，没有恼怒，只是有什么东西，随之一起摇摇坠落。


    许绫呼了一口气，然而，就在她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邢晟忽然笑了。


    她分不清这笑里藏着什么意味，只见他很快转身，拉开了副驾驶前方的储物柜。


    里面整齐地罗列着一些崭新的车载用品，但他看都没看，只是从最深处，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透明封口袋。


    袋子里，装着五张同样质地与字迹的纸券，仅有内容不同。


    【约会券】


    持券人：邢晟


    使用范围：一经使用，对方必须无条件陪伴一天


    期限：无限


    他抽出其中一张，和那张“和好券”并排放在一起。两张纸张同样破损、褪色，时刻想将人拉回那段记忆深渊。


    “既然不想和好，就谈谈这些欠下的‘约会债’吧？”


    “那这个呢？许老板现在是生意人，做这行的最讲究诚信，你总不能赖账。”


    邢晟捏着这一沓券，脸上挂着一贯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脸，语气也没了刚才的试探，低沉的嗓音仿佛要将人步步紧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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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绫看到他动作，前所未有的荒谬感油然而生。她一把甩开面前的手，没好气道：“邢晟，你有完没完？”


    “我们都不是学生了，能不能别再玩这种过家家的把戏，已经过时了！”


    纸张散落在两人之间，像是回应她似的，“咔”一声轻响，车门锁开了。


    许绫毫不犹豫地推门，冰冷的湿气裹着雨水瞬间涌进车内，吹散了空气中蒸腾的暧昧。


    下车的前一秒，她回过头，看着散落在真皮座椅上的那些纸条，冷声道：“给你的三千份子钱，就当我把这些券全买下来了。”


    “以后，我们也不用再见了。”


    说完，她直直冲入雨幕中，单薄的身影很快被雨水吞噬，再也看不见。


    车门缓缓自动关上，再次将世界隔绝在外，只留下一片死寂。


    雨刮器依旧不知疲倦地左右摇摆着，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邢晟依靠在椅背上，昏暗的光线遮住了他全部的表情。


    良久，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查找”界面再次被调出，写着“许小绫的手机”的光标，正一点点的朝着远离他的方向移动。


    最终停留在地铁站的图标上，不再动弹。


    他的手指也悬浮在光标上，看着它越来越远。


    暴雨如注，停在地铁站旁的黑色轿车迟迟未启动，直至光标开始随着地铁线远去，“轰隆”一声响，发动机卷起轰鸣，汽车才慢慢滑入这漫长雨天。


    ·


    许绫到家时，意料之外的，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打开手机，才发现许昀给她留了消息，说爸爸带着他一起去看车了。


    早知道当时就听劝去考驾照了，现在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许绫叹了口气，擦着未干的发根，边回复着消息，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刚坐下，她便感觉自己的尾椎骨不对劲，似乎有什么东西抵着自己。回头一瞧，皮革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个圆鼓鼓的排球，上面还沾了只白花花的小猫。


    “小铃铛，谁让你把它当玩具的，快下来。”许绫一把拎起小铃铛的后颈，把它提溜了下来，“是不是哥哥拿给你的？等他回来姐姐就骂他。”


    许昀这小屁孩，说了多少次别进姐姐的卧室，就是不听！


    小铃铛在许绫手里喵喵叫了两声，被放下后，见她起身打算物归原地，于是也跟着脚步去到了卧室。


    许绫停在书柜前，单手推开玻璃门，小心翼翼地把排球摆回架子上。


    而它的旁边，立着一张被简易相框裱起来的照片。


    像素并不算高清，右下角还带着公众号的水印，显然是有人专门从学校官微上保存下来的。


    照片里，盛夏的阳光刺眼。


    穿着球衣的少年高高跃起，手臂肌肉流畅紧实，正准备在网前扣下一个决胜球，他的身旁也有着一个同样矫健、扎着长马尾的身影。


    两人在网前腾起，配合得天衣无缝，与之匹配的，是他们眉眼间如出一辙的意气风发。


    许绫隔着玻璃，目光锁定着那熟悉的脸，手指却停留在那枚停滞在空中的排球上。


    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