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暗得深沉，孟府书房却亮如白昼。


    沈砚行立在檀木桌案前，终于在宣纸上落定最后一笔。


    在他面前的四面朱墙上，满满当当，挂了数十卷大衍各地舆图。


    郡县城池、山川脉络、河海汛口皆勾勒得毫厘毕现，连偏隅村落的道途、险隘关塞的形制也一一标注。


    这些年，为了更好地绘制各地府州图纸，他曾拜师于舆地大儒，翻遍秘阁藏的古舆志、州府图册，逐寸核对山川方位。


    结交好友，遍历四方，跋山涉水，走遍大衍的每一方土地。


    师学钦天监，熬尽灯油，测算各地经纬度数，绘成测绘副图。


    如今，大衍疆域，尽纳卷中。


    沈砚珩望着满屋舆图，眼底翻涌着对天地四方的探绘之志。


    大衍山河已入卷，四海万邦的风貌疆理，岂容留白？


    翌日朝会。


    沈砚珩将所有舆图装于匣中，双手捧着觐见圣上萧明渊。


    金銮殿上，数十卷舆图依次铺展，从御案延及阶前，各地山川地貌、城池关隘一一呈现，清晰详尽。


    满朝文武，叹为观止。


    沈砚珩躬身陈词，“陛下，臣幸得恩师点拨、挚友相助，方让我大衍山河尽入卷中。然臣曾闻，大衍之外，海疆**，尚有数邦环立，各有其疆理、风物，迄今无一幅详实舆图存世。”


    “昔年丝绸之路通西域，仅闻其名，未识其形，臣愿请旨出海，循海道通诸夷，仿丝路之制通商贸、结友邦。”


    “更欲亲赴诸国，实地探绘其疆域舆图，将四海万邦的山河风貌一一入卷，让我大衍遍知天下形胜，补千古舆图之留白！”


    “臣已筹妥出海筹备之策，皆附于舆图之后，愿为前驱，探绘四海！”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有面露迟疑，言海道凶险、远涉重洋不易。


    亦有老臣出列劝谏，称探绘诸国耗时弥久，恐耗损国力。


    丞相孟正德，镇国将军谢归舟，礼部尚书曹景行均大力支持。


    萧明渊抬手挥止了殿中纷扰，“卿一人之愿，聚众人之功，绘我大衍**舆图，更有探绘四海的远志，眼界超迈古今，甚合朕心！”


    话音落，满殿寂然。


    萧明渊目光扫过群臣，“我大衍疆土虽广，然天下之大，岂容囿于一隅？海道虽险，然探绘万邦、遍知天下，乃千古盛事，朕准卿之请！”


    当即降旨，提沈砚珩为海疆探舆使，赐节钺，总领出海探绘诸事。


    令职坊司李大人为探舆副使，助他统筹全局、参详舆图考订之法。


    命工部尚书督造巨舰，选调江南最善造船的匠人，打造抗风御浪的海船，船中特设绘事斋，备齐笔墨、绢帛、测绘之具。


    责水师提督遴选精锐水师，搭配沿海熟悉海性的渔兵，操练海事之术，护佑舟师安全。


    同时安排钦天监掌星象针路、测绘测算，职坊司掌实地探勘、地形记录，礼部掌域外通译、邦交往来，各司其责，各尽其能。


    更下旨令东南沿海诸州，筹备粮草、淡水、商贸物资，为出海舟师备足所需，又令内府造办处赶制便携测绘工具，供探绘之用。


    朝议方散，萧明渊独留沈砚珩于御书房，取御笔朱砂，亲书“探舆四海”四字于素笺，钤上御印，递与他。


    “朕予卿生杀予夺之权，督造舟师，远涉重洋，探绘万邦舆图。望卿不负山海，不负朕望，更不负一众同心之人的心血，让天下形胜，尽入我大衍卷中！”


    沈砚衍躬身跪地，双手接过御笔亲书，叩首道：“臣定不辱命，必渡海疆，探绘万邦，补千古舆图之缺！”


    此后半载，江南的船坞烟火不熄，锤声叮当，日夜不绝。


    老匠人们领着数千工匠，劈楠木、造桅樯、钉船板、涂桐漆，按议定之制打造巨舰，每一艘海船都坚固沉稳。


    水师营中，精锐水师与沿海渔兵日夜磨合，操练登船、御浪、避礁之术，护佑舟师行船安全。


    沈砚珩则领着测绘能手，每日操练实地探绘之法，从方位测算到地形勾勒，反复演练，确保登岸后能精准绘下诸国疆理。


    东南沿海诸州则按旨筹备，将上好的丝绸、瓷器、茶茗收储登船，既作商贸互市之资，亦作结好诸国的赠礼，各类测绘工具、淡水粮草也一一核点，尽数备齐。


    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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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秋高气爽，海晏河清。


    东南海岸的码头上，数十艘巨舰连樯而立，帆樯如林，遮天蔽日。


    水师兵士披甲执戈，列于舰上护佑，测绘能手、通译、匠人各就其位，粮草、物资、探绘之具皆已登船，一切准备就绪。


    沈砚珩撩起官袍，跪在孟南枝面前，三叩响头。


    “母亲，孩儿此去山高水远，路途艰险，望您保重身体，勿要挂念。”


    孟南枝眼中噙着泪水，扶起沈砚珩，“珩儿，此去务必小心，莫要逞强，平安归来才是正理。”


    沈砚珩重重地点头，转身又看向立在母亲身侧，抱着刚满周岁儿子的发妻顾星词，一时无言。


    发妻出身名门，两人成婚数载，但他在家中的日子，却屈指可数。


    如今又要远航，不知归期。


    顾星词垂眸替他理了理官袍的领口，指尖微顿，抬眸时眼底含着柔波。


    “君去建功，妾守家门，教儿女**礼知书，候君归堂。只是此行风波险恶，望夫君多加珍重，早去早回。”


    沈砚珩俯身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那孩子睁大眼睛笑嘻嘻地望着他，显然还不懂离别的意义。


    他抬目再看妻子，千言万语凝在眼底，终是化作一句：“家中之事，便全赖你了。”


    顾星词轻轻颔首，“夫君放心，家中上下，妾身自会打理妥当。只愿夫君此行顺遂，莫要辜负心中壮志。”


    沈砚珩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柔情压下，忍着眼泪转身大步迈向码头。


    海岸上，圣上萧明渊亲率文武百官送行，龙旗猎猎，鼓角齐鸣，海浪拍岸，声震天地。


    沈砚珩一身青色官袍，外披轻甲，立于主舰的绘事斋前，手持节钺，向萧明渊叩首辞驾。


    萧明渊立于海岸高台，扬声高呼：“卿此去，渡海疆，探万邦，绘天下舆图，朕待卿携四海山河卷，凯旋归朝！”


    呼声落，沈砚珩起身，扬旗下令：“启碇！”


    一声令下，帆绳齐拉，白帆次第升起，数十艘巨舰缓缓驶离码头，破海而行。


    船桨划动，浪花翻涌，溅起漫天碎玉。


    前方，是属于他的天海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