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两面宿摊的具体容貌。


    因为没有流传下来。


    尽管如此笹原千寻还是认出了他。


    她吃过他的精气，因此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认出了这个男人。


    比起那干瘪的、布满尸蜡的口感，眼前之人更加的蓬勃真实……他的温度，心跳，都通过真实的肉身传递而来。


    并且——


    压倒性的绝望。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遇见他？


    做梦吗？


    还是自己已经死了，这是死后的世界？


    然而那汹涌而来，只是凝望便几乎要将她撕碎的恐怖咒力却清晰的证明：这一切并非梦境，也非死后世界。


    生物的本能叫嚣着恐惧，要快点逃……！


    然而才起身的瞬间——身体已然飞到半空，那个男人便追了上来。


    再回过神时，头已经被重重按压在了地上。


    “看来你是知道我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似乎心情不错。


    还有富余询问。


    浑厚的嗓音带着轻笑回荡在脑海里，像是咒力在回荡。


    身体下意识的发颤。


    笹原千寻想说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太糟了。


    各方面来说都太糟了……！


    手上的力量在加大，颅内的压力也随着掌心不断用力。再不出声就没机会了……


    即便身体已经干涸到快要碎开，还是强迫自己发出声音。


    “是，我知道……！”


    她强迫自己发出声音，以压过体内的尖叫声，这才得以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


    “两面宿摊！”


    “两面宿摊？”


    男人歪着头，显然对这个称呼感到了陌生与迷茫。


    笹原千寻仓皇的捂住嘴。


    她差点忘了，两面宿傩是后来歼灭了藤原北家直属的精英征伐队「日月星进队」与「五虚将」后才为他取的名字。


    在那之前，似乎是没有名字的……


    难道现在还没有发生讨伐吗？


    真的假的……自己不会搅乱了历史吧？


    笹原千寻突然心很虚。


    男人四分之一的手落在下巴的位置，像是思考般仰着头：“倒是很合适。不过你弄错了，我是堕天。”


    高悬的心总算放下来了些……


    太好了，是中二病，我们有救了。


    不等她心口的气落下，头发便被强行拽了起来。只能从下巴的位置仰望男人。


    “你还没回答，为什么在这里？”


    四只眼睛微妙的眯起，居高临下睥睨着打量。


    这个女人是突然出现的，没有预兆，没有开始，如同魔法般突兀的掉落在自己的势力范围。


    在那之前别说咒力了，连一点气息都没有。他不可能遗漏自己势力范围的诅咒，更不要说说女人了。而且，不会有女人来这里的……


    所以她是如何逃过自己的视线抵达这里的呢？


    “……我也想问呢。”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会笑出来的。


    笹原千寻正发出无语至极的笑容。


    自己会跑到这里来？


    几十秒前，自己还在和那个缝合怪战斗，怎么就……


    而且……


    目光所及之处怎么看都不像是现代。


    虽然荒唐至极，但是头脑已经整理出了答案：自己似乎回到了千年前。


    笹原家确实流传过类似的传闻……


    比如看到过千年前的魅魔之类的。


    回想自己不久前的处境……难道是因为精气被压榨至极限，同时生命垂危，所以体内的家伙才开启了自救模式，进行了时空跳转吗？


    魅魔虽然栖息在自己体内却不是全无主动性。而那家伙连因果律都能扭曲，在□□面临生死选择时，她也有一定的主动权避免□□的死亡。


    毕竟肉身死了，她也就无法降临到这个世界了。


    等了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受肉一次，怎么可能放任自己死去？


    “真是给我添麻烦……”


    “所以，不知道吗？”


    “醒来就在这里了。”


    “……这样啊。”


    握着自己的手骤然捏紧，紧到几乎要插入她的大脑。


    男人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反而是用慵懒的语调调侃：“那就没用了。”


    无数的斩击在她体内炸裂，身体瞬间裂成数块。


    两面宿傩百无聊赖的站起很来。


    本以为是无聊一天中的插曲，但是……


    本应消失的东西却没有消失。


    她依旧在自己面前。


    “真奇怪啊，确实是砍中了吧？”


    不是一刀。


    而是细密到可以将她切成肉泥的程度。


    但是，这个人还存在着。


    连头发丝都没有被斩断。


    “你这家伙……真是不讲理到让我火大的程度。”


    白发的女人垂着头，生气似得自言自语。


    两面宿傩没有理会，只是微妙的眯起两双眼睛。


    “愈合了？”


    她的身体上确实了浮现的痕迹和切痕，但却没能留下任何痕迹。所有的血肉都在自己眼前粘合在一起。


    “反转术式吗？”


    她没有答，而是疯狂汲取着男人身上的精气。


    虽然早就知道这家伙凶恶，但见面就砍人也太渣了吧？


    要是一般人早死了……


    不过，他就是这种人。


    “嗯？什么？那个眼神。”


    两面宿傩挑眉打量着眼前之人。


    语气一瞬间低沉下去。有种被僭越了的不悦，同时也不装了的氛围。


    从自己手下活下来不该逃跑才对吗？


    但她完全没有要走，相反，她正用很有敌意的眼神在看自己。他认得那种眼神……想要战斗的眼神。


    “逃也没用吧？别看我这样，对人型还是很有自信的。”


    恐惧。


    恐惧。


    恐惧。


    生物的本能发出警告，但是笹原千寻听不到。


    因为另一种本能凌驾于恐惧之上。


    现在的她很饿！非常，非常饥饿！


    想吃……想吃！想把一切生命，能量，活物，全部吃掉！


    用一切生命来满足腹欲！


    把空荡荡的腹部填满！


    都怪他斩击的太碎，害得自己现在满脑子都是吃了。


    而眼前，绝佳的食物出现了。


    如果吃其他人会有罪恶感，那吃两面宿傩则完全不会有了。


    与其躲躲闪闪被他继续砍杀白白消耗，不如黏着他更安全。毕竟现在的他，就如同一台超大型的充电宝，是自己重要的粮食来源。


    望着那摆好架势的人影，一丝男人自己都没察觉的狰狞爬上嘴角。


    “可以，我特别允许你挑战好了……反正也很闲。”


    话音置地的瞬间，女人的身体出现裂痕，被光洁的切面划破。


    但是愈合了。


    在愈合的瞬间，两面宿傩抵达了她的面前。


    四手分别握住了她的双手，双腿。


    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将她撕扯成两半……！


    手紧紧握在她的身上，但却有种违和感。


    两面宿傩不解的想抽回手，却发现连这么做都做不到了。


    斩击切下了四手，他才得以从黏着状态逃脱。


    本应是紧握着她，掌握生死的四只手，却肉眼可见的瞬间枯瘦苍白下去，完全失去生命活力掉落下来，最后连黑色的指尖都化作尘埃散在空气里……


    “嚯……是这种类型的啊。”


    他自由的舒展着手臂，与笹原千寻不相伯仲的恢复力让他迅速恢复了四手。


    而目睹他的手臂可以那样快速的恢复，笹原千寻脸上露出了毫不留情的嫌恶。


    虽然早就知道两面宿傩不是简单货色，但是一般人这一下早就被抽干了，可他却瞬间就用反转术士恢复了。


    “真是怪物……！”


    “怪物？”


    如同听到了可笑的话，男人咧开嘴笑了。


    “是天灾啊。”


    他重新架起两只手臂，火焰的箭矢在他指尖形成。


    “既然不能靠近……那这个呢？”


    箭矢离“弦”的瞬间，他看见笹原千寻朝自己的方向比了个手势。


    延伸出的食指就像是孩子比划出的手枪。


    笹原千寻却冷脸将指尖对准了两面宿傩。


    “「蚀」。”


    如同扣下了扳机，前臂因为反作用力而猛然弹起。


    就见一枚小小的，黑色的球体从她指尖飞出，但却以极其慢的速度悬浮在空中，根本碰不到自己。


    “不足为惧。”


    两面宿傩发出了嘲笑，手里的火红色箭矢也直奔向她！


    原本理应是弓箭大小的火焰，却在每一秒的奔腾里化作洪流，并且源源不断的扩张。


    艳丽的火光点亮了天际，却还不肯罢休，直至演变成洪水，将周围的建筑也一并吞噬殆尽。


    “还没有人能挡下这一招呢。”


    火光点亮了他狞笑的面容。


    因为威力太过巨大，以至于见过的人都死了。但用来对付她再合适不过。


    再如何强大的再生力，在如此庞大的火焰之下，只怕烧得连灰烬都不剩下。


    大局已定。


    然而，在奔流的红色怒涛即将抵达她之前，却突兀的停止了。


    准确的说不是停止，而是过不去。


    某种东西把它消化掉了。


    能看见火焰奔流时不断泛起的火花。


    哪怕只是一点火光，也能点燃一片土地。


    可如此强盛的火焰却近不了她的身分毫，反而是不断被什么吸入般，渐渐式微！


    “……怎么回事？”


    两面宿傩眯起了眼眸，注意到抵挡在她与火焰之间的，是那个小小的黑洞。


    *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天然之物，都是由炁构成的。既：精气。


    大地、森林、河流、火焰、空气、植被、动物、人、生命、能量……


    这也是为什么她能通过饮食补充精气。


    而「蚀」的特点，就是如无底洞般贪婪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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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所有接触到的能量、生命，再将其转换成精气。


    是这种状态下才能使用的特殊术式。


    但缺点也很明显：它不会按照自己的意志改变行动轨迹。


    也就是说，一旦使用后，它就会完全脱离自己的掌控，漫无目的的随机游走。


    「蚀」并不是一个随心所欲操控的技能，更像是一种保险。


    所有被接触之物都会被自己蚕食。尽管不必担心精气的问题，但风险极高。


    因为「蚀」一旦使用了就无法解除。除非自己死掉，或者吃饱了，否则它将永远存在于场上……


    而上次使用这个技能，直至15天后它才肯消散，让自己一路跟着着急了很久。特别是随机的跳跃简直让人抓狂。


    假设先前的战斗里如果使用了，极有可能把歌姬、冥冥或者硝子卷入，只要沾染上的一瞬间就会被吸干！夺走性命！


    因此如果不是一对一的生死对决，她是绝不会使用的。


    火焰被黑洞般的球体吸入，渐渐消弱下去。


    洪水般的火焰最后只剩下了零星的火花，便消散在了空气里。


    男人脸上的神色也化作了阴冷。那个黑洞，似乎是无法破坏的……


    “看来不能速战速决了。”


    “我也觉得。”


    *


    战斗旷日持久，双方都不会轻易的死去，只要不断的吸食两面宿傩的精气，笹原千寻就不会出事。


    而两面宿傩则可以使用过份强大的反转术式，不断修复身体。


    二人就这样不停的互相磨损、消耗。


    只等其中一方无法承受，先一步衰败下去。


    “真麻烦啊。”


    男人语气里多了一丝丝的烦躁和抱怨。


    笹原千寻完全能理解这份埋怨。


    之所欲选择与他交战，其实是想进行一次推演。


    毕竟之前，自己是被逼入了绝境才能跨越时空的。如果再一次的被逼入绝境，或许自己就能回去……！


    要是不快点回去，大家会担心的……


    但是……


    操作起来太困难了。


    首先，精气必须被消耗到临界点。


    其次，生命必须垂危到快死的地步。


    两者缺一不可。


    可在与两面宿傩交手时，每当精力想要见底，或者生命就要消逝时，生物求生的强烈本能便驱使身体自行汲取精气！


    以至于战斗不得不延续这么久……！


    不知道战斗了多久，两面宿傩的脸上露出鲜少的疲惫感。


    毕竟自己擅长的斩击对她不起作用。


    不断斩杀多少次，她都能愈合。对那黑洞也起不到效果，甚至还没斩击到，就已经失去了手感，被吸收进去了。


    就算施展领域也毫无意义，因为就算必中了，她也不会死。


    “啊啊……饿了。”


    交锋中的人影忽的撤离了现场，去往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笹原千寻愣了片刻，随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两面宿傩走进了一户民房。


    “你是谁？！”


    农户颤抖着握紧斧头，想将闯入者赶出去。可身体却从中一分为二。


    “啊啊啊啊！”


    被喷溅了一脸血的妇人失声尖叫，她怀里的婴儿也忽的哭出声来。


    “运气不错，有肉质更嫩的婴儿。”


    巨大的身形笼罩下来，将婴儿轻易的捏起就要放入嘴里。


    空气里荡开剧烈的震动，兽般的姿态飞奔着撞击向他！


    在被触碰的瞬间，被接触的皮肤瞬间干枯下去。那只手再也没办法抓紧任何东西。


    却又在下一瞬弹回原样。


    “……你真的很碍事。”


    这一次，他再也不掩饰自己的凶残嘴脸，喉咙深处发出野兽似得低吼声。


    笹原千寻将怀里的婴儿猛塞回妇人手里，站在她身前使了个眼色，指向被自己撞开的墙洞。


    “快逃！”


    “啊，啊……谢……”


    “快点！”


    已经顾不得所谓礼仪，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将其赶出战斗范围。


    妇人快速的从洞口逃走，而笹原千寻则比出了手枪的动作。她不介意释放第二枚的「蚀」。


    “我说啊。”


    两面宿傩意外的抱起了两只手臂，用一种不悦到厌恶的语气开口。


    “你也是要吃的吧？”


    经过这段时间以来的战斗，他多少明白了，这个女人战斗的方式，不就是通过汲取精气来满足食欲吗？这不也是在吃么？


    “你的吃和我的吃，有什么不一样？”


    就像人类要吃动物，自己也不过是恰好吃人罢了。总不会是想说，她的吃就是合理的，自己就不行吧？


    她忽的笑了。


    眼睛弯成温柔的形状，明艳动人，美丽的像是怒放的花束。仿佛不是什么生死时刻，也不是什么危险的谈判。只是和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的日子。


    “没什么不同。只是，如果你想吃的话，就吃我好了。”


    “嚯？你是有那种癖好的人吗？”


    “并没有。只不过——你也会被我吃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