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 沙洲迷梦

作品:《夕阳下的骑士

    世人贪行迷途,身堕恶业


    当星图轮转,白夜降临


    古神在信徒眼中示现命运的一角


    并赐予他们赎还罪孽的机会


    世界充满恐惧的七个日夜里


    殉祭仪式将再度展开


    ……


    拖着沉重脚步的罪人,漫步在一望无垠的银白色沙漠。


    天空中的极光是明蓝色的,就像是恐怖故事中噩梦魔的竖瞳俯视着冷酷的世界。他的嘴唇已经由于严重的缺水而干裂,不知道已经在这里苦行跋涉了多久,但无论他如何出于本能地试图离开这里,这片在白夜之下,明亮且冷酷的世界却永远对他保持静默。


    这从未来过的地方却让他感到无比的熟悉,只因在曾经的许多梦里,安德鲁曾不止一次坠落在这片毫无生气的银色沙洲,他就在这里一路向前走去,从幼小的孩童逐渐长大,长成那个孩提时代无比讨厌的大人。


    最终他能够看到自己晚年时候的样子,发脱齿枯,血肉在风沙里被逐渐吞没,化为一具不朽的枯骨。


    梦境中一年年过去了,怒号的风卷起漫天沙尘拍打在他褴褛的衣衫上,就像是时光里的恶魔为他种下的诅咒。不知前进了多久,安德鲁终于脱力倒下,在风沙中彻底失去了信念。


    疲惫、迷茫、恐惧……种种不适如潮水般袭来,即将使他的灵魂埋没,沉入流沙当中。


    于是,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匍匐在地,恳求主宰这片世界的无形神灵宽恕他的罪孽,他没有勇气再去面对这一生的磨难了……


    它在虚空中张开了遮蔽穹天的眼,俯瞰着下界历经往世轮回的负罪者。


    那只眼,就像是圣洁而纯粹的,不容纳任何污垢的美丽之物。在它的注视下,安德鲁只觉得自己的生命是那样的污浊,污浊到被罪孽填满,如果不曾得到它的垂怜,那么这一生的使命都在它的面前失去了意义!


    “你为何会恐惧?”


    神明的触腕如同闪电般从天而降,贯入了安德鲁的大脑。出乎意料地,他并没有感受到任何苦痛,与神明的意志连接的刹那,安德鲁只觉得自己污垢的灵魂都被它洁净的力量所洗涤,他残破不堪的身体在强烈的振奋下,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起来。


    顷刻间大雾弥漫,在天空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了四尊魔神塑像的虚影,拱卫着核心处虚无中闪耀的竖瞳。它们伟岸的身躯如同山岳,行动起来足以使得大地震颤,渺小的安德鲁在雾中众多巨神的下方就像一只微小的,几乎不可见的爬虫。


    “因为,这个世界并非是我所想象的那样,人类都是罪人,应当受到刑罚的罪人……他们是脆弱且渺小,在自然界面前不堪一击……并且,他们从不曾正视自己的罪。”


    雾障中的竖瞳似乎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它似乎从这一刻开始,认同了安德鲁作为它忠诚的信徒。所以,它卷动触腕播撒出漫天冷寂的白光,每一道神降之光坠落地面,都在凄厉的悲风惨雾中化作了一头头不明形态的模糊恶物。


    那是集结了无数恐惧恶念的缝合体,用人世间的语言完全无法形容这种无法描绘其形态的,完全不遵从世界规则的生命。惨白色的身躯在不断地渗出污血与粘腥体液,用千百条蛇形蠕动着的触须和手臂挤压着那些爆出眶外的,还在喷出液体的眼。


    它们从天而降,碾碎了安德鲁的身躯,将它吞入混沌之躯里撕成碎块,直到他在无边无际的痛楚中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直到他的手在臭秽粘稠的空腔里探出,像被埋进墓穴的活死人一样乱抓乱舞,他只剩下模糊血肉的头颅,也从缝合体的胸腔中探出。


    灵魂与神明相连接,这是一种独特的,与人类大相径庭的存在感!


    在那粘稠浓郁的躯体里翻滚,他能够感受到浑身沸腾的血流与污浊腥臭的脓汁在腔子里流动,而且远远不止于此,他在这具不能被世界理解的新躯体里与很多被宽恕者的灵魂相逢,它们的细胞就像蠕虫滚动糅合在一起,然后分裂,产生出新的异变细胞群……


    这种无法言喻的美妙感,当真是棒极了!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头颅触在沙地里,被一根从大地中冒出来的骸骨硬生生戳入。他正在翻腾着的脑内思想登时随着骨骼的贯入化作了空洞,他歇斯底里地大叫着,带着满身的冷汗与如堕冰窟般的冷意从床上醒来。


    “这是……哪里?”


    原来刚刚的一切都是梦境,可安德鲁还记得,他不是下潜到了戴夫海沟八千米下的深海区域,然后又在海下发现了与世隔绝的神之遗迹么?


    监控到安德鲁醒来的佩伊赶忙带着他的助手贝蒂跑了过来,看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识的脸孔,满心骇然的安德鲁更加感到不可思议,这里难道是佩伊的工作区么?他又是怎么回来的?


    “哥们,你可算是醒了!三天前,是我的助手贝蒂在海滩修理船舱的时候看到了你,那时候的你被海浪卷上了沙滩,浑身上下到处都是伤痕与海藻,那模样活像在怪兽袭击之后侥幸生还的幸存者……快说说,你在戴夫海沟都经历了什么?”


    “呃……我……我瞻仰到了神迹!戴夫海沟下面,存在着一座失落文明的废都。”


    一想起在戴夫海沟下面发生的事情,安德鲁即刻间便头痛欲裂,他摇晃着在床上爬起来,并不言语,而是坐在了一旁的书桌上,提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勾画了起来。


    看到他立马进入了状态,佩伊和贝蒂甚至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打乱了他的思绪。两个人静静地凑了上来观看,只见安德鲁画在纸张上的东西都是某种拼写出来的字符,那些在殉祭殿中存在的莽古神迹,都已经在安德鲁无意识状态下刻进了他的大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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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些诡异的字符连串在一起,似乎有某种摄人心魄的恐怖感,哪怕是在古文字领域有着数十年研究的佩伊和贝蒂,都完全看不出这些诡异字符所代表的含义。再联想到安德鲁曾在万里之遥的戴夫海沟遭遇前所未有的事件,甚至在命运的引导下飘洋过海回到了风车小镇,还传达回了这些迥异于任何古文明的文字,两个人都不免心生恐惧。


    不过佩伊更多的只是感到不可思议,看起来安德鲁的确在戴夫海沟的下面考察到了超古代文明的遗址,如果这个消息传到了公国科学院或者是大众的面前,那么这种伟大的功绩简直是前所未有的。


    那可是修建在海底的古城啊!就连拥有上千年历史的内法尔公国也无法凭借科技,在近万米深的海下修筑规模巨大的城市,这如果不是神明在世间留下的痕迹,他根本无法想象如何用科学的角度去诠释这一切!


    他想着想着,内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强烈的,难以言喻的疯狂。


    他冷不防也被自己内心中的反应吓了一大跳,但是,当他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能够收获到的成就之后,他就不会在自己那负罪感和荒诞而可怖的想法中有任何犹豫了。


    等到安德鲁终于画出了最后一张古文字的时候,他已经疲倦得睁不开眼了,靠在床头几乎又要睡去。佩伊不动声色,拿走了那些散落在桌子上的草稿交给他的助手贝蒂,吩咐道:


    “就这样吧,让我大难不死的朋友先好好休息,我先去准备晚饭和接风酒,晚上我们要好好地喝。贝蒂你回去以后先试试查找一些资料,再用我的电脑接入科学院的内部破译系统,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些文字中隐藏的意义,先破译一些出来。”


    贝蒂欣喜无比地抱着一摞草稿纸跑向了她的工作室,甚至顾不得吃晚饭了,对于他们这些沉迷于研究的人来说,越早能揭开失落文明的秘密就越是兴奋。


    在佩伊看来她这一次干劲十足,如果得不到满意的结果,她甚至会住在工作间里一个月。


    当晚,佩伊从地窖里拿出了最好的酒来招待旅途劳顿的安德鲁,对于佩伊,安德鲁既怀着感激之情,却又对他很是抱歉。因为他这一次去戴夫海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脱险的,连佩伊友情赞助给他的船只,还有他那弥足珍贵的深潜艇都没有带回来。


    佩伊拍着老朋友的肩膀哈哈大笑,他们有了如此惊世骇俗的发现,向科学院偿还那些船只和深潜艇的价值也都不足忧虑了,现在他们就是等待那些古文字能够被成功破译出来,就可以对公国科学院那些家伙们发表他们震惊世界的探索之旅了!


    戴夫海沟水下的远古文明废都,无疑是当今世纪以来最伟大的考古发现之一,它证明了科学院的唯物论是完全错误的,这个世界上,还有无数凭科学无法解释的道理和物质存在。


    此时此刻,小木屋里的篝火与欢笑不知发生在广阔世界的多少角落里,然而在海滩上不知何时,从喧哗不止的海浪中升起了一缕缕诡谲的白雾。


    那些纷散的雾气逐渐聚合在一起,向着远方一片安宁的风车小镇徐徐扩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