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睥睨凡世的眼于蜃雾中浮现


    追随者们践行古神的意志


    受命吞噬掉罪徒们邪恶的血液，和肮脏的肉身


    白夜降临，蛮荒已至


    ……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孱弱的孩子在永寂的沙洲中，邂逅了一道竖立的巨眼。


    祂从不在世人的认知中存在过，倒映在孩童眼中的银之眼散发出无与伦比的绚烂光辉，是那么的美丽，如浪潮般翻涌在沙海中的骸骨在银眼的下方膜拜，它们就像是在兴奋地起舞，每一具骸骨都在希冀着被古神吞纳在某种不可名状的口器中，成为神明的养分。


    在走向古神的一刹那间，这个可怜孩子的命运轨迹也同时与神赐的光辉相连。没有感到疼痛，也没有感到一丝恐惧，他在安眠中醒来了。


    可安德鲁不知道的是，在这一晚笼罩风车小镇的大雾中只有他成为了唯一的幸存者。他睁开眼睛，第一时间看到的，就是佩伊倒挂在枯树上的，死状凄惨的尸体。


    安德鲁之所以能够认出这具挂在树上的半截尸首是佩伊，还是因为他一年四季都穿的那条破洞牛仔裤，他的半个身子都被扯碎了，破碎的腹腔外面挂着血肉模糊的小肠，尸体随着凄冷的风微微摇曳。


    迷茫的安德鲁不知道夜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来不及哀悼的他首先想要爬上去把佩伊残破的尸首从树上带回来，再把他好好安葬入土，可惜他刚刚来到那棵枯树的下面，在附近的浓雾中，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动了起来！


    雾里那个看不清形状的怪物身躯庞大，好像一座小山，搅动起周围的迷雾就像是恶浪翻腾，它在啰啰怪叫声中俯下身躯，用一只惨绿色的巨型眼球死死地盯着惊慌失措的安德鲁。


    眼球散发出幽碧色宛如鬼火一样的寒光，在浓郁大雾中突兀出现，安德鲁吓得瘫倒在地，他想马上朝怪物的反方向跑，但是手脚已经在强烈的恐慌中彻底麻木了，他就眼看着那如同巨象般的竖瞳越凑越近，停在了他不到一米远的地方。


    “咔嚓……”


    伴随着一声脆响，硕大的眼球中绿浆喷涌，竟然在安德鲁的面前碎裂开了，从中露出了密密麻麻宛如虫卵般簇拥在一起的白色颗粒状物质，那些蠕动着的微小生命挤压在一起，开始了结构复杂的排列组合，，在安德鲁满怀恐惧的目光中，万千生命重组成了一个个如人体般的肉身，从那裂开的眼球中涌出。


    气味浓烈腐臭的绿色浆糊喷了安德鲁一身，最可怕的是，那些脱离了母体的恶臭浊流依旧宛如有着生命，在安德鲁的身体上一点点蠕动着，就像无数的怪虫铺满了全身，狼狈的安德鲁几乎在恐惧的氛围里彻底崩溃了，他情愿相信这一切都是幻觉，可哪里有如此真实的幻觉！


    那几十个被拼凑挤压出来的肉卵里，依稀有着一张熟悉的面庞，是贝蒂，佩伊的助理研究员。


    可是，贝蒂那张脸上完全没有了以前的温婉与随和，而是变得充满了狂躁与憎恨，在她的意识主导下，那迷雾中的怪物并没有去碰安德鲁，而是转身，在迷雾中张开了硕大的，宛如山崩一样的血盆巨口，将佩伊的残躯连同枯树都一口吞进了身体里。


    “咦……哈哈哈哈……”


    巨物发出了一阵瘆人的怪笑，踏着震动大地的脚步，在森白迷雾中离开了。


    被吓惨了的安德鲁瘫倒在地，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他想不通那个雾中巨怪为什么不吃了自己，而是放了他一条生路，还有贝蒂……她为什么能够化身成为如此恐怖的怪物？风车小镇，究竟发生了什么？


    穿越雾障，安德鲁快速地跑向了远处，这一路上尸首遍地，小镇里的居民几乎无一幸免，他们的身体被形状可怖的怪物啃食，随着天色转明，雾气褪去，平日里安静的小镇上到处都是血迹与废墟。那可是成百上千的生命啊！仅仅在一夜过后，就彻底化为乌有。


    他在贝蒂空荡荡的研究所里，发现了她连夜撰写的译文分析报告：


    作为【伟大恐惧】的降临仪式，首先要献祭五个星图上标有的生命栖息地，以他们的血肉作为活祭品，接引来自于戴夫海沟下方的灭世之力，在七个日夜过后，一切生命体与文明将不复存在，白夜之潮会将星球重置归零，沉眠的古神，将继续守候下一个毁灭日的到来。


    由此可知，风车小镇是被古神选中的，五片活祭之地的一角，世界将在七日之后迎来毁灭一切的白夜潮汐。


    安德鲁默默地瘫坐在椅子上，精神已经接近崩溃，他明白，没有人能够阻止毁灭日的降临了，在浩劫面前，人类渺小的力量只如蝼蚁，哪怕是内法尔文明赖以自豪的科技，也根本无法与那些超越认知的存在抗衡。现在毁灭的倒数计时已经迫在眉睫，无论做什么，都只是徒劳的无用功罢了。


    在死亡面前，名利、地位、财富……都还有什么用呢？当恐惧向世人逐步逼近，刹那间就能碾碎他们那脆弱不堪的灵魂。但安德鲁却始终想不明白一个问题，为什么贝蒂的生命会与怪物同化，并且放过了已经坐以待毙的自己呢？


    他们都会随着世界的毁灭一同化作枯骨，可贝蒂似乎不会，她变成的样子让安德鲁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那副模样压迫在他的精神当中，让他恍若陷入梦魇，坐立不安。


    循着怪物遗留在丛林间的巨型脚印，安德鲁一路追踪，巨怪的足迹最终消失在了海滩，它潜入了海里，自此失去了踪迹。但安德鲁似乎知道它会去到哪里。


    在简易的船坞里，安德鲁找到了一艘考古学家专用的深海考察船，带足了食物和饮水后，安德鲁决定拔锚启航，朝着曾经涉险过的航路破浪而去，作为劫后余生的幸存者，他只想成为最接近神明的存在，用毕生对神明的信仰赎还自己身为人类的罪业……


    依旧是那片在他饥渴交迫的时候出现，引导他寻找到干肉和净水的小岛，只不过这一次，那座山石丛生的广阔岛屿下方的海水暴涨，宛如深渊般洞开了漆黑的漩涡，眨眼之间便将整座岛屿覆没。


    紧接着，无数利齿伴随着黑漆漆的怪口腾出海面，那怪物的眼睛宛如黑洞般深邃，巨大的口似乎能将天空都一举吞入腹内，即使是神话传说中的深海霸主利维坦，也不会有如此吞没天地般的恐怖威势，安德鲁驾驶的航船在狂涛巨浪中就像是一片落叶飘摇不定。


    他完全不敢去看外界发生了什么，整个身体蜷缩在船舱里浑身颤抖，直到怒号的狂风不再肆虐，翻腾的恶浪终于停息，他才敢站起身来，从船舷边向远方眺望。


    那座熟悉的孤岛已经永远消失了，在茫茫大海上，没有任何痕迹证明它曾经在世间存在过，而那一口便吞灭海岛的巨型生物，安德鲁根本不知道它蛰伏在这幽深海域的哪里。


    也许它就在航船的下方，只需要略微翻动身躯，就会让安德鲁彻底葬身远海……


    安德鲁知道，在这片世界上没有任何方式能够让人长存不朽，任何生命体诞生在世界上都是一样的，他们只有静静地等待毁灭。


    可无论是风车小镇还是戴夫海沟，旅途中的一切都完全超越了安德鲁对自我，对世界的认知。精神陷落在这种无所不在的恐怖中，甚至连死亡本身，都已经没有那么可怕了。


    他为什么会对发生在眼前的，那些无法理解的事情而感到恐惧呢？只因为他是人类，一个渺小的、可悲的人类。无力面对命运，无法超脱束缚。


    所以他再次来到这里，为了不再恐惧，为了探寻魂萦梦绕的真理。他跟着那些不可名状的怪诞生命一起，在深藏古海的神明面前匍匐跪拜，为了成为它，为了理解它。


    胸口处，那还在跳动的心脏被他从体内毫不留情地剜除了，无心的人跪拜在血泊中，向古神证实自己的虔诚。直到眼前若隐若现，掌控一切秩序的古神将他的心脏，那象征着困苦，象征着不被理解的，悲怆的心脏容纳在体内。


    随后，他成功地褪去了躯壳，破茧化蝶，换来新生。


    那些曾令他感到恐惧的，也再不会令他产生任何的情绪波动了。他从此超越了万世，万物。


    安德鲁惊讶地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无法理解的伟大力量从体内剥离，逐渐拔升，在巍峨而古老的神殿中化作了血红色的巨魔之影。


    无论是无边无际的力量还是极具压迫感的姿态，都远远地凌驾在了世界的上方。——血色巨人.安德鲁。


    而在血色巨人下方，跪伏着还保留着双手捧心的姿势，宛如一尊雕塑。可是安德鲁发现，那早已失去灵魂的身体，眼角处浮现着一抹泪光。


    他知道，在理解了一切后，他希望自己从未来过这个世界。——失心者.安德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