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香汗
作品:《夫君他醒着》 詹狸只觉脸颊发热,耳根也烧得滚烫,在温热的浴汤里浑身发软,直待到水温渐凉,便是那温水煮蛙,也该熟透了,才慢吞吞拢了衣衫起身。
躺在床上还在想,方才曹昀……是想亲她吗?
应该没有别的可能吧。
枕边无人可倾诉,她无力地捶了几下被子,仿佛隔空打詹景行。
詹狸捞起枕边的话本子,前几日读到将军在战场上带回一名女子,他们共乘一匹马,气得她没看完。
恍然一想,她也和赫绪辰共乘过。
可是话本里的将军已有家室,若是赫绪辰娶了妻,詹狸断不会那般恬不知耻。
话本不小心砸在脸上,她有些昏昏沉沉,只觉浑身都在发烫。
迷迷糊糊之间,一只冰凉的手伸向她枕边。詹狸蹭过去,耳廓的赤烫夺走了他的凉。
“发热了,去请人来。”
谁的声音?一点也不温柔。
她浑身难受,嘟囔:“都怪你。”
浸了水的布帛一遍遍擦过她的额头,很轻,如一瓣冰橘塞入她口中。
他不跟她说话,只是一直问:“大夫请来了没有?”
“我难受……”
曹昀捏着自己的眉心,一不留神詹狸便病了,缠人得很。杏眸没有明澄澄映着他,他便能展露自己所有阴私。
“你的夫君,詹景行能让你无病无灾?”
我为你盖锦衾,燃尽珍炭,请遍城中良医。只求为你祛疾,缓你苦痛。
他为你做过什么?
“别要他了,来跟我过不好么。”
曹昀余光瞥见那件皱巴巴的衣裳,瞧着很碍眼,还是该烧掉。
君子应胸怀丘壑,雅量宏深。可是曹昀心胸狭隘,只想把詹狸困在这方小小偏院,一辈子温养她。
“我在你这算君子吗?还是你的昀哥哥。”
他们前几日讨论一篇策论,书中写到“通商惠工以实仓廪”,只有詹狸一人深深触动。
她眼中光芒亮过灯火,曹昀却泼了一盆冷水。
“重农抑商已久,恐难施行。”
他仿佛成了父亲,随意打压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叫他出人头地、荣归故里。
詹狸颔首,和幼时的他一样没有反驳。这却并非曹昀所愿。
他此生没有青云直上之志,就是归耕田园,和妻儿守着一方小院,日子过得殷足安乐,便已足够。
可詹狸似乎不这么想,“曹生学问做的好,定能步步高升,居百官之首。”
曹昀笑着,宰相哪是这么好当的?
“狸狸,待我金榜题名。”
待我金榜题名——
嗯?
曹昀最终放下手,只留一块灼热的布帛在她额头。
詹狸神志不清,乱七八糟的梦劈头盖脸砸过来,冰冷的牢中,栖月哂笑出声,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小狸子。”
她曾因为娘亲唤她而无比欢喜,而今却站起来,背过身去。
“你将孤寂而亡,同我一般。”
“我才不会呢。”她狠狠瞪了她一眼。
就算最后会死,只要不死在最后,詹狸就不是孤身一人。陈氏、阿爷定会长命百岁,恩恩、明明还在她后面,就连枕边的詹景行也捱过了一年又一年。她是有福气的人,怎会早早撒手人寰?
“撤去炭火,开窗通风,”大夫走到詹狸跟前,要松开闷着她的被子,“莫要闷着她。”
他的手似乎被拦住了,有另一双手替他,扯开了被子。詹狸寝衣还好好穿在身上,两人却不约而同偏开了脸。
手腕内侧有人诊脉,詹狸觉得痒,想缩回来,却被强硬地按住。
“若高热不退,再唤我过来。”
詹狸听这声音熟悉得很,睫羽颤动好一阵,还是没能掀开沉重的眼皮。
她不想再做梦,梦里尽是断肠旧事,所忆皆为憾恨前尘,苦厄、灾祸,她不想担…药柜尘封,长命锁被剪断,倌人姐姐走入火中,她深陷泥潭。
“…不要离开我。”
“好。”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捡走她眼角滑脱的泪,宛若悉心栽培一株被人随意摧折过的花。
苦涩的药汁和蜜饯贴在舌根,春荷废了好大劲,才哄詹狸喝完一整碗药。
“…负心汉!”
娇客究竟在骂谁呢?
曹昀捡起她的话本,翻了几页,“往后可不能看这些,狸狸。”
全是将军,没有书生。
春荷不好对姑娘的喜好说三道四,但主子管得也太宽了,把人拘在家中,连话本也不让看。
詹狸不知睡了多久,在烦人的手无数次摸过她额头时,成功抓住了他。
她嗓音粘糊:“不去夫子那儿?”
“过一会儿去。”
“好吧…”还以为会陪她呢。
詹狸幼时挨饿受冻都不常生病,未曾想只是在院内水池游了会儿水,就病了一天。
等病半好后,她嫌无聊,又拿起话本看。
只不过前几日的负心汉将军,变成了书生,在里面作诗吟赋,比生病的她还无趣。
詹狸:……
“春荷,我怎么记得不是这样的。”
春荷移开目光,不忍戳穿主子:“姑娘别看了,等会儿大夫要来。”
“哦。”詹狸不死心往前翻,还是没见到半个将军的影子。
大夫站在门口,对曹昀颔首。
等曹昀离去,他才迈步进来。
詹狸眼瞳微微睁大,而冉泊川食指竖立唇前,仿佛在提醒她噤声。
冉泊川瞥了一眼春荷,詹狸便找了个煎药的借口把人打发走。
“泊川,你怎么在这儿?”她杏眸看谁都如此含情。
冉泊川笑得有几分苦涩,连同下巴那枚红痣都黯淡几分。
“你既出了事,我自然费尽了心思寻你,却没料到你在此。”
他目光扫向桌上的衣衫,顺手拿起来,捋平褶皱,替詹狸叠好。既不提她为何在陌生男子家中做客,也不问她与那人是何关系,只心疼她颊边未褪的绯红。
“我来晚了,抱歉。”
詹狸冲冉泊川眨了眨眼,想下床,又被拦住:“若为见我,何论早晚~”何况她人还好好的,没有死在牢中,也还没有被问刑、砍头。
这说话的腔调,沾染了几分文绉绉的习气,不知是学了谁的模样。
“宁国与外邦人势同水火,你在这节骨眼上出了事,我怎能不担心?”
“我这不是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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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嘛。”
冉泊川留意春荷的脚步声,凑到詹狸耳边说:“明日正午,按察使大人将回来提审你,换囚一事,断不可继续。”
得亏他提醒得及时,要是按察使发现这人逃狱,连带着曹昀也要受累。
“那天不亮我便过去。”
冉泊川目光如水,上下流遍詹狸的眼,每根睫羽的缝隙,杏眸与卧蚕的青黑,消瘦的脸庞,途经红润的唇瓣时,却停顿了下。
被如此直白的眼神盯着,詹狸也丝毫没有不自在。
“泊川?”
冉泊川叹了一口气,低头,将唇贴上她的鬓角,碾过几缕因发热而香汗淋漓的发丝。
那抹柔软太突兀,叫詹狸整个人愣神。
“我会再寻你的,纵使栖于他郎檐下,也莫要忘了我。”
他从怀里抽出一本《将军帐暖》,放到詹狸手中,正是她前几日读的那本。
“狸狸,再会。”
詹狸怔怔地捂住额角,都忘了送送冉泊川。
春荷进来给她喂药,发现她手中话本的主人公,又变回艳俗的将军了。
“姑娘,书拿倒了。”
“哦哦。”
詹狸心猿意马,只翻转了一半,书从倒着变为侧着。
日暮残阳,天边赤绯的云絮看起来很美味,她托腮,数了一团又一团,心里想曹昀怎么还不回来。
一双手贴在她额头,“还难受吗?”
詹狸抬眼,寻常的学子衣衫,穿在曹昀身上,怎么就平白多了几分俊逸呢。
“不难受。”她拂落他的手,斟酌着如何开口。
都住这么久了,忽然说要回去蹲大牢,太突兀…曹昀肯定会有所怀疑。
“我昨夜做梦,心下惴惴难安,昀哥哥,你可不可以去探探风声,是不是有人要来审我?我怕是……该回去了。”
每次詹狸一用这种语气,曹昀便拿她没办法。
“好。”
按察使大人要回来的消息属实,春荷连夜替詹狸收拾包袱,曹昀抱起还在熟睡的人儿,天没亮便赶路,生怕耽误时辰。
待她彻底清醒过来,便已然站在按察使衙门里,仰望“明镜高悬”四字。
按察使大人端坐堂上,乌纱帽翅纹丝不动,目光扫过跪在下边的她。
詹狸口中冤枉之语如驴打滚般转了几圈,什么大人冤枉!什么苍天有眼!什么我不知罪!
未曾想他会说:“已查清景颜记草药售往松花县,是无偿供给养济院,詹掌柜清白无虞,即日开释。”
她怎么不晓得自己有往松花县塞药草?先前不是还冤枉她卖给外邦人。
此番审结竟如此仓促,詹狸还一言未发,甚至没想明白,就被塞上了返回郁南府的马车。
按律而言,按察使大人亲审的案子,涉案之人全是恶名昭彰之辈,断无此等待遇。
偏偏到了她这里,竟连场像样的问罪戏都懒得演,只一句冤屈昭雪,便赐下抚恤补偿,又命人替她传扬善名,更允景颜记重整旗鼓,开门迎客。
有人在背后帮了她一把。
但……是谁呢?
詹狸整个人瘫在马车上,路途遥远,颠得她浑身都要散架了,哪有心思想。
管他呢,能回家就好。

